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算不出来   【法师 ...

  •   【法师视角】

      那天夜里,我回到帐篷,点灯,摊开书。

      我没有立刻写。我坐在那里,笔悬在纸上,脑子里是刚才那一幕——

      战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牧师的手在抖。
      圣光很淡。
      她说“没有人”。
      她说“我数手”。

      我把这些画面往公式里塞。像往常一样:变量、常量、输入、输出。

      “牧师损耗”——输入。

      我写下来了。第一次,我把牧师的手抖,写进方案里。

      ---

      我开始算。

      第49版,第一稿。

      变量:牧师施法时长。如果在战斗中减少牧师的治疗次数,由战士多承担伤害,牧师损耗系数会下降。

      我停笔了。

      不行。战士多承担伤害 = 战士损耗上升 = 战士更早倒下 = 牧师还是得救他 = 牧师损耗反而更高。

      这个方案是把牧师的损耗转到战士身上。这不叫解决。这叫换人疼。

      我划掉了第一稿。

      第二稿。

      变量:牧师救治的对象数量。如果减少她接触的伤员数量,她的心理容量下降速度会变慢。

      我停笔了。

      不行。她不治,谁治?盗贼?他不会治愈术。我自己?我只会破坏。而且——就算有人能替她治,她会同意吗?

      她会说“我来”。她会说“我没事”。她会抢着去。因为她的“救”是本能。

      你拦住一个本能,她不会轻松,她会内疚。内疚比损耗更疼。

      我划掉了第二稿。

      第三稿。

      变量:增加牧师休息时间。如果每天强制她休息两个时辰,心理容量恢复速度可能追上消耗速度。

      我停笔了。

      不行。休息恢复的是体力。她的损耗不是体力,是记忆里那些“忘不掉的画面”。睡觉不会清空那些画面。休息不会。没有东西能清空那些画面。

      我划掉了第三稿。

      第四稿、第五稿……第几稿了?

      天亮了。

      我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划掉的字。第49版,算不出来。

      和前面四十八次一样。

      ---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划掉的稿子。

      我忽然意识到——我这四十八版方案,从来只算一种东西:怎么让别人少受伤。

      战士怎么少受伤。
      盗贼怎么少受伤。
      牧师怎么少损耗。

      我从来没有算过“牧师怎么被治好”。

      因为我一直默认:牧师是那个“治人的人”。她不需要被治。她是工具,是补给,是常量。

      现在我发现——她不是常量。她是一个正在变小的变量。

      而且我一直没把她放进公式里。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放。

      我算得出战士的损耗——体力、伤势、恢复周期。
      我算得出盗贼的损耗——逃跑距离、信任阈值。
      我算得出自己的损耗——睡眠时长、算力上限。

      我算不出牧师的损耗。

      因为那不是数字。那是“看见了就忘不掉的画面”。是“手在抖还继续伸”。是“笑很薄”。是“没有人治我”。

      这些不是变量。这些是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

      笔尖停在纸上。

      我想到牧师膝盖上那本书。我放过去的那本。我写的那行字:“牧师今天的手在抖。方案第49版,增加变量:牧师的损耗。目标:让她少抖一点。”

      “让她少抖一点。”

      我写到这一句的时候,以为是战术目标。

      现在我知道,那是祈祷。

      我不是在算一个方案。我是在求一个答案。

      我在做牧师做的事。我在问一个不回应的东西:“能不能让她别抖了。”

      我坐在那里,笔还握着。天已经亮了。帐篷外有脚步声——战士在晨练,盗贼在弄早饭,牧师大概在照镜子数头发。

      我把笔放下。然后在第49版方案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新字。不是公式。是字:

      “第49版:算不出来。
      牧师损耗的变量无法量化。
      替代方案:不让她一个人洗手。”

      我停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

      “如果算不出来,就坐在她旁边。就像她坐在我旁边那样。”

      ---

      我合上书,站起来,走出帐篷。

      牧师在火堆边坐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她在看火。

      我走过去。没有说话。我坐在她旁边——和以前一样,隔着半步的距离。

      牧师没抬头:“今天不看书?”

      “不看了。”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算不出来。”

      牧师转头看我。

      “第49版。”我说。“算了五次。不行。算不出来。”

      “……什么算不出来。”

      “你。”我说。

      牧师没说话。

      “我算了四十八版,怎么让所有人活着。我算过战士怎么少挨一刀,算过盗贼怎么少慌一次,算过我怎么能多撑一个晚上。”我停了。“我没算过你怎么被治好。因为我一直以为你不需要。”

      牧师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算不出来。”我说。“但战士说了——他坐着。我也坐着。”

      我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和牧师的手之间,还有半寸的距离。

      我没有碰她。但我没有走。

      牧师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往我的方向挪了半寸。

      还是没碰到。但近了半寸。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薄,但这一次它不费力。

      ---

      火堆还在烧。盗贼远远看着,没凑过去,只是往火里添了根柴。战士从晨练回来,看了一眼,脚步放轻了。

      没有人说话。

      但四个人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样了。

      战士不再只是挡在前面,他学会了回头问一句“你累不累”。
      盗贼不再只是讲笑话,他开始留意“谁今天没笑”。
      法师不再只是算公式,他第一次在纸上写了“算不出来”,然后合上本子,去坐着。

      牧师不再一个人洗手。因为有人坐在旁边。不需要治愈术,不需要圣光,不需要“会好起来的”。

      只需要:有人坐着。不走。

      ---

      那天晚上,牧师站起来。

      “我去洗个手。”

      这句话她说过一千遍。每次都是同一句,每个字都一样。说完她就走,走到溪边,蹲下去,洗很久,回来的时候手是冰的,脸是干的。

      我听见了。翻书的手停了一页。

      战士听见了。他正在擦剑,手停了一下。

      盗贼听见了。他躺在毯子里,闭着眼,但眼皮动了一下。

      三个人都听见了。三个人都知道她要去干什么。

      以前没人动。以前大家都以为她“只是去洗手”。

      今天不一样。

      战士先站起来。他把剑靠在石头上,没说话,往溪边走。

      我合上书,站起来,跟上去。

      盗贼从毯子里坐起来,揉了揉脸,也跟上了。

      三个人走在后面,没有讨论,也没有商量。就那么跟着。

      牧师走到溪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她开始搓。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

      战士站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蹲下来,没有说话,就是站着。

      她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你回去。这里冷。”

      “我知道。”

      他没动。

      牧师看着他。然后她看见了战士身后,我站在那里,手里没拿书。再后面,盗贼缩着脖子站在一块石头后面,假装在看星星。

      三个人都来了。

      她看着我们。她的手还泡在水里。

      “你们……”

      “洗手。”战士说。“你洗你的。”

      “我们就是……”盗贼挠了挠头,“就是过来看看星星。今晚星星不错。”

      我没说话。我看着溪水。

      牧师看着我们三个。

      她的手在水里停了。

      ---

      溪水还在流。很轻的声音。

      牧师低下头,继续洗。手在水里搓。但搓得比刚才慢了。

      战士站在她身后,没有走。

      我在战士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蹲下来了。蹲在溪边,离她两步远,看着水。

      盗贼看见我蹲了,也磨蹭过来,在溪边找了个石头坐下。

      三个人围着她。像一圈不说话的墙。

      牧师的手在水里停了很久。

      “你们回去吧。”她说。“水凉。明天还要赶路。”

      “你手凉吗。”战士问。

      “……还行。”

      “那你手在抖。”

      她没说话。

      “你每次洗手。”战士说,“手都在抖。你以为没人看见。”

      牧师低着头。水滴从她手指上落下去,落进溪水里。

      “我看见了。”战士说。“看了很久了。”

      “我也看见了。”盗贼说。声音很轻,不像平时。“你每次洗完手回来,脸是干的,但眼睛是红的。你以为你藏得好。”

      “我以为你只是爱干净。”我忽然说。

      三个人都看我。

      我看着溪水,没有抬头。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爱干净。”我说。“我错了。”

      牧师看着我。她的手还泡在水里。

      “你每次回来。”我说,“我都以为你只是在处理卫生。我写了四十九版方案,没有一版写你。因为我以为你不需要。我错了。”

      溪水还在流。

      ---

      牧师的手从水里拿出来。

      手在抖。水珠从指尖掉下去。

      她没有擦手。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动。

      很轻。一下,一下。

      她在哭。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掉下来,掉进溪水里,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水哪滴是泪。

      盗贼慌了。

      “哎——你别——你别哭啊——我不会说话你别哭——”

      战士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自己披风解下来,递过去。没有说话,就是递过去。

      牧师没有接。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手还在抖。

      我坐在那里,看着。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我伸出手——很慢地,一点一点——把披风接过来,放在牧师的肩上。

      披风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收回手。坐回原来的位置。

      “……冷。”我说。就一个字。

      牧师看着我。看着战士。看着盗贼。

      她的眼泪还在掉,但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薄,但这次——她不费力。

      “你们真的……”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们真的不用来。我洗一会儿就好了。”

      “你洗了十几年了。”战士说。“好过吗。”

      她没说话。

      “那今晚别洗了。”战士说。“坐着。”

      她看着溪水。

      “……洗不掉的。”她说。“那些东西洗不掉的。我试了十几年。”

      “我知道。”战士说。“所以别洗了。就坐着。”

      “坐在水边有什么用。”

      “不是坐在水边。”战士说。“是坐在我们中间。”

      ---

      牧师看着溪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擦干。站起来。走到战士、我、盗贼围成的那一圈里——坐下。

      火堆的光从营地那边照过来,照在四个人身上。

      她没有洗手。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手现在放在膝盖上。旁边是战士的手,再旁边是我的袖口,盗贼蹲在对面,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盗贼轻轻地说:“那个……我讲个笑话?”

      牧师说:“讲吧。”

      盗贼讲了。一个很烂的笑话,关于一个牧师、一个法师和一只鸡的。没人笑。但牧师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我知道这个笑话很烂,但我很高兴你讲了”的笑。

      我坐在那里,没有翻书。我看着火。然后我从怀里掏出法术书,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书,放回去。

      那行字是:

      “第49版。算不出来。但她今晚没有一个人洗手。明天继续。”

      ---

      那天晚上,牧师没有去溪边。

      她坐在火堆边,睡在披风里。披风是战士的,很大,盖到她下巴。

      她睡着的时候,手没有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