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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布包里的东西 【盗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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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贼视角】
那个布包,我带了三年。
三年里它没离开过我怀里。睡觉抱着,走路揣着,打架的时候塞在衣服最里面,怕掉了。它很旧了。灰扑扑的,边角磨破了。我自己缝过两次。缝得很丑。牧师说我缝的针脚像“被踩过的蜘蛛”。我没反驳她。因为我确实缝得很丑。
里面装着什么,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出来太奇怪了。一个人揣着一包石头和破烂,天天抱着,睡觉都抱着。别人会觉得你疯了。
我大概是疯的。但我不觉得。
那天晚上,法师问了我。
“你那个包里,到底是什么。”
我说:“垃圾。”
他说:“垃圾你天天揣着。凌晨三点醒了还要摸一下。”
我没话说了。
他看我。然后他说:“你天天揣着的东西,不可能是垃圾。”
他这句话说得太准了。准得让我有点疼。
然后战士说:“你以后自己问他。不是我的事。”
牧师说:“你那个布包,天天揣着,里面是什么。”
她也问了。她问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看着火堆。火在烧。三个人在看我。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布包。还在。
我把它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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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放在膝盖上。
灰扑扑的,缝过的边角朝上。我解开结。
结打了很多年,绳头磨得发亮。我解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像要打开一个很久没开的箱子,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东西。
结解开了。我把布包摊开。
里面:一小截黑色的护腕扣。金属的,磨得发亮,有断裂的痕迹。一根灰白色的发绳。旧了,褪色了。半页纸。边缘撕得毛毛糙糙的,上面有字。一块石头。灰白色的,普通石头。山里的那种。
就这些。
三个人看着。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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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先动了。
他放下剑。看着那截护腕扣。看了很久。
“这个。”他说。声音很低。“是我的。”
我没抬头。“嗯。”
“我以为丢了。”他说。“两年前。在那座山上。打完那只石像鬼之后。”
“没丢。”我说。“掉在石头缝里了。我捡的。”
“你为什么——”
“我捡起来。本来想还给你。”我说。“后来忘了。”
我说“忘了”的时候,自己都知道这是假话。
战士也知道。
两年前的事,能“忘”两年?我只是没还。我把它揣在怀里,揣了两年。
我看着那截护腕扣。黑色的金属,磨得发亮。是战士护腕上掉下来的。他护腕上掉了好几颗扣子。掉一颗,少一点防护。他大概没注意。他这种人,不太注意自己身上的东西。
但他注意别人的。
战士什么都没说。他把护腕扣从我的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放回去。
“你留着。”他说。“我用不上了。已经换新的了。”
我看着他。“真的?”
“真的。”
我把护腕扣放回布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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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的目光落在那根发绳上。
灰白色的,旧了,褪色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手指碰到发绳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的。”她说。
“嗯。”
“什么时候拿的。”
“很久了。”我说。“你们刚组队那年。有一次你祈祷完,掉在教堂门口了。我捡的。”
“我以为丢了。”她说。
“没丢。”
牧师把发绳拿起来。手指绕了一圈。
“你为什么要藏我的发绳。”
我没说话。
我看着火堆。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
我停了一会儿。
“留着。”
牧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发绳缠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我戴回来了。”她说。
我看着那根发绳缠在她手腕上。灰白色的,旧了。缠在她手腕上,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嗯。”我说。
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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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的目光落在那半页纸上。
他看得很久。
“这个。”他说。“是我的。”
我转头看他。
“你的笔记。”我说。“撕下来的。”
“为什么撕我的笔记。”
“我没撕。”我说。“你撕的。你自己扔的。”
法师沉默了。
他拿起那半页纸。上面是他的字。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些早就忘了的笔记。大概是某次他算废了,把纸撕了扔了。
“这上面写的什么。”我问。
“忘了。”法师说。他盯着纸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一些没用的东西。我扔的纸,都是没用的。”
“没用你还留着?”我说。
他拿着那半页纸。看着。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现在没用了。但——”他停了一下。“还给我吧。”
我笑了一下。“你拿走了就别再说是我捡的了。”
他没理我。但他把那半页纸按了按,确保它放在怀里不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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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那块石头。
很普通。灰白色的,巴掌大。山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不发光,不值钱。
法师看着那块石头。
“这是什么。”
“石头。”
“我知道是石头。”他说。“什么石头。”
“山上的石头。”我说。“就普通的石头。”
“你留着普通石头干什么。”
我把石头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们还记得。”我说。“我们第一次一起出任务。”
没人说话。
“那个山洞。”我说。“我们四个人第一次活着从那里面走出来。出来的时候是晚上。没有月亮。我们坐在洞口,谁也没说话。坐了很久。然后你——”我看战士一眼。“你站起来,说‘走吧’。我们就走了。”
我把石头举起来,对着火光看。
“我从山洞里捡的。”
战士、牧师、法师都看着我。
“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我把石头放回膝盖上。
我看着石头。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觉得。那个晚上。我们四个人。第一次。活着。一起。”
我的声音很低。说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
“我想留点什么。让我记得。那个晚上发生过。”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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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火堆在烧。四个人围着。
我膝盖上摊着那个布包。护腕扣、发绳、法师的纸、石头。
我低头看着这些东西。
“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我说。声音很轻。“觉得我是个混混。偷东西。撒谎。靠不住。随时会跑。”
没人说话。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说。“我没什么本事。不会挡刀,不会治愈术,不会算。我只会跑。”
我停了一下。
“但这些。”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布包。“是我留着的。”
“我怕你们哪天不要我了。我怕哪天醒过来,你们都不在了。我怕这一切是假的。”我说。“我怕哪天我又回到巷子里,缩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声音在发颤。
“所以我留着这些。你们的东西。我们的晚上。我留着它们。好像留着它们,这一切就不会消失。”
我抬起头。
我的眼睛红了。但我在笑。
“是不是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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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剑靠回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来。
他看着我的布包。
“不傻。”他说。
我看着他。
战士伸出手。他的大手在布包上方的空气里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很重。很稳。
“你留着这些。”战士说。“比我还早。”
“什么。”
“我认识法师的时候,他已经那样了。认识牧师的时候,她也已经那样了。”战士说。“只有你。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但你留着的这些东西,比我的剑还重。”
我的眼睛红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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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站起来。
她走过来,坐在我另一边。
她看了看布包里的东西。然后从里面拿起来那根发绳。
那根缠在她手腕上的、灰白色的发绳。
“你说这个,”她看着那根发绳,“是我掉在教堂门口,你捡的。”
“嗯。”
“我其实不记得了。”牧师说。“我记得我掉过东西。但我不记得是这根。”
她把发绳放回布包里。
“你记得。”她说。
我没抬头。
“你记得比我清楚。”牧师说。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结打得很轻。
“以后别藏了。”她说。“要留东西,就光明正大地留。”
我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藏着我的东西来证明。”牧师说。“我还在。”
我看着她。
“……嗯。”我说。
声音很轻,但没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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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的布包。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布包,我替你算过。”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每次战斗之后会摸它。战斗前会摸它。晚上睡觉前会摸它。凌晨会摸它。算下来平均一天摸七到十二次。”
“你连这个都算?”
“不难算。”法师说。“数据是明显的。”
我看着他。
“但我一直算不出来。”法师说。“你为什么摸它。”
我笑了。很轻的笑。
“现在算出来了吗。”
法师沉默了一会儿。
“算出来了。”他说。
“怎么算的。”
“不是算的。”法师说。他合上手里的书。“是今天看你打开它的时候,突然明白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在布包前面蹲下来。
他看着那块普通的石头。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块石头。
“这个。”他说。“我也留一个。”
我看着他。
法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营地边上的、普通的、灰白色的小石头。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这地方。”他说。“今天扎营的地方。今天是第48版方案开始的地方。我们坐在一起的地方。”
他把那块石头放进自己的怀里。和那半页纸放在一起。
“现在我也有一块了。”他说。
我看着他。
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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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火堆快灭了。
我把布包重新塞回怀里。这一次没有塞得很深。塞在衣服外面,贴着胸口。
我躺下来。看着天空。
“今天的星星真的不错。”我说。
这一次有人说“嗯”了。
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