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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7版 【法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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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视角】
我有一本书。
封面上没有字。边角磨圆了。纸页发黄,有几页被水浸过又晾干,皱得像老人的皮肤。这本书跟了我七年。封面换了三次,内页补过很多次。线装换成了胶装,胶装又换了线装。
书里记的是法术。火球术的变体、防护罩的薄弱点、反噬的抑制法。前面每一页都是这些。规整的、有用的、能救命的。
只有最后一页不是。
最后一页,我画了一张表。表上全是字。很小,很密。字迹跟前几页完全不一样。前几页的字,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最后一页的字,潦草,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划掉了,有的地方涂了又写。
表头写着一行字:“全员存活方案。”
下面是从第1版到第47版的记录。
第1版:理想模型。假设敌人只有一个,战士正面抗,盗贼侧翼,牧师后援,我在后方控场。结果:可行,但变量太多。实战中敌人不止一个,地形不可控,战士受伤后输出下降。
第2版:加入地形因素。假设我们能选战场。结果:不现实,敌人不会让我们选。
第3版到第12版:一直在调变量。战士的血量阈值、盗贼的逃跑路径、牧师的施法间隔。每调一次,我就觉得离“全员存活”近了一点。每一次都差一点。
第13版:我第一次算出了一个“全员存活”的方案。那天晚上我很高兴。高兴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我发现那个方案要求战士站着不动。不可能。战士不会站着不动。他永远会往前挡。
第14版到第30版:在改“战士不会站着不动”这件事。改来改去,结论只有一个:战士可以挡,但他会受伤。他受伤了,牧师要治他。牧师治他,牧师会损耗。牧师的损耗我没法算。
第31版:我开始把“牧师的损耗”放进公式里。我花了一个晚上,试图量化她的损耗。我失败了。她的损耗不能用数字来衡量。我用了一个替代变量:“牧师施法次数”。然后我发现这个变量也不对。她治人的时候,不只是在施法。她在——
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写不出来。
第32版到第40版:一直在补那个替代变量。补得越来越复杂,公式越来越长。算出来的结果越来越差。我一度怀疑自己的方法错了。
第41版到第46版:我开始接受“全员存活”可能是个不可能的目标。但我没有放弃。我把目标拆成了子目标。先保战士,再保牧师,再保盗贼,再保我。保的顺序有讲究。我排了很多遍顺序。每一遍排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
第47版:我把所有变量都放进去了。战士的体力、盗贼的逃跑率、牧师的心理损耗(我用了一个很粗糙的替代指标)、我自己的算力上限。结果算出来是:四十八种情况下,有三种情况可以全员存活。
三种。
一百次战斗,三种情况能全员活着。
我算完了第47版,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三种。我算了一整夜。我算来算去,只有三种。
我把笔放下。我合上书。
然后我重新翻开。在上面加了一行小字:
“第47版。还是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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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火边,法师袍下摆烧焦了。今天放那道光的代价。那道光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放完之后我的手指会抖一阵。今天抖了大概一炷香。比上次久。
我坐着,看着火。
战士守夜。他背对着我,面朝黑暗。他的肩膀上有伤,牧师治过了。他坐在那儿没动。
盗贼睡着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没动静了。
牧师也睡了。她睡在火堆另一边,毯子盖到下巴。
我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第47版。
三种。
我把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我坐着。看着火。
然后战士说话了:“法师。”
“嗯。”
“你今天放的那道光。”他说,“你没事吧。”
“没事。”
“你念咒的声音不对。”
我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没事。”我说。
他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他走了过来。走到我旁边,坐下。没说话。
我们坐了一会儿。火在烧。
然后他说:“你那个本子,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我看他一眼。
“没什么。”
“你每次都看最后一页。”他说,“看完了就合上。合上再翻开,再合上。最后一页有东西。”
我没说话。
“我不看。”他说,“你不想给我看,我就不看。我就问问。”
我看着火。
“一个方案。”我说。
“什么方案。”
“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方案。”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多少。”
“三种。”
“三种什么。”
“一百次里,有三种情况能全员活着。”
他沉默了。
火在烧。
“三种不少了。”他说。
“三种少得可怜。”我说。
“以前呢。”
“以前更少。第46版,两种。”
他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我认识他五年,听他笑过不到十次。
“进步了。”他说。
“不值得高兴。”我说。
“值得。”他说,“两种变三种。值得高兴。”
我看着火。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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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坐在火边。他守夜,我坐着。我本来是想算第48版的。但我坐着,没有翻开书。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为什么算这个。”
“什么。”
“全员存活。”他说,“你为什么算这个。”
我想了一会儿。
“因为这是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怎么让所有人都活着。”
“所有人?”
“所有人。”我说。
然后我补充了一句:“我们在场的所有人。”
他没说话。他看着火。然后他说:“你算这个,算了多久了。”
“大概两年。”
“两年。”他说,“两年算了四十七版。”
“四十八了。”我说,“马上开始。”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累不累。”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下。
我累不累。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在算一个很复杂的东西。算了两年的东西。我每天晚上在算,白天在走。我累不累。
“累。”我说。
“那为什么还算。”
“因为我不算,就没有人算。”
他看着我。
“没有人算,就不会有方案。没有方案,就会有更多的人死。”我说,“我算得不好。第47版只有三种。但如果有第48版、第49版,也许会有四种、五种。总有一天,会有一百种。”
“一百种。”
“一百种。”我说,“一百次战斗,一百次全员活着。”
他看着火。
“你觉得能算到一百种?”
“不知道。”我说,“但我会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把剑拿过来。然后他走回来,坐下。把剑横在膝盖上。
“你算吧。”他说,“我守着。有我在,你算得安心。”
我看他一眼。
他没看我。他在擦剑。
我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在“第47版。还是算不出来。”那行字下面,空了一行。我拿起笔。
然后我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火。看着战士。看着睡着的盗贼和牧师。
我低下头,在空白的那一行写:
“第48版。开始。目标:一百种。”
我写完,合上书。
“写完了?”战士问。
“写完了。”
“第48版算出来了吗。”
“没有。”我说,“刚起头。”
“那我守着。”他说。
我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火。
火很暖。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白天,盗贼跑回来了。他跑出去三十米。然后跑回来了。他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他的脸是白的。他跑回来了。他没有被算在任何一版方案里。我的方案里,盗贼的任务是“侧翼袭扰”和“断后”。没有任何一版方案要求他“折返”。
但他折返了。
他折返之后,那场仗就打赢了。他做的那个动作不在我的方案里。我算了四十七版,没有一版算到他会折返。
我翻开书。翻到第48版那页。在“目标:一百种”下面,我加了一行:
“变量:盗贼可能折返。概率未知。”
我把笔放下。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我又拿起笔,划掉了“概率未知”四个字。重新写:
“概率:很高。”
我合上书。
火还在烧。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
“睡了。”我说。
“嗯。”战士说。“我在。”
我躺下来。蜷着,面朝火堆。
闭眼之前,我摸了摸怀里的书。
第48版,开始了。目标一百种。多了一个变量。盗贼可能折返。概率很高。
我在心里想:第48版也许算不出来。第49版也许也算不出来。但我会一直算。
算到一百种为止。
算到他们全都不用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