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洗不掉的水   【牧师 ...

  •   【牧师视角】

      我数过。

      不是数人头。数人头是战士的事。我数的是别的。

      我数的是——今天治了几个人。

      不是那种“今天救了一个人”的数。是真正的数。今天圣光从手里流出去几次。每一次,都对应一个伤口。伤口的样子我都记得。血的颜色、骨的断面、肌肉撕裂的方向。我记得。

      我数这个,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我今天“用”了多少。

      今天用了三次。

      第一次是战士。肩膀被石像鬼挠了一下。不深,但伤口脏了。石像鬼的爪子带灰,灰进了肉里,得清。我用圣光清了,然后包扎。他坐在那儿,没吭声。他从来不吭声。我清创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第二次是盗贼。肋骨断了两根。我摸了一下,断得很干净,没伤到内脏。接上了。接骨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说什么我忘了。反正在说话。他每次疼的时候都在说话。

      第三次是我自己。

      我手上有道口子。什么时候划的不知道。大概是治战士的时候,他身上的碎石崩过来。不深。我治了一下。用圣光治的。自己的手,自己治。

      治完我就去洗手了。

      ---

      营地边上有一条溪。很浅。水很凉。

      我蹲在溪边,把手伸进去。

      水很凉。手一进去就麻了。我开始搓。搓的是右手。右手今天用得最多。圣光从右手出来。三次。

      我搓的时候,水从指缝里流过去。凉的。

      我数着搓。一下,两下,三下。搓到水从手背上流下去,我换了个方向。搓手心。手心是空的。今天没有伤口。但我知道,那上面有东西。看不见。但我知道有。

      我搓了很久。

      搓到手指发白。搓到水凉透了。搓到我自己觉得差不多了。然后我把手拿出来,甩了甩,站起来。

      甩手的时候,水珠溅到了溪边的石头上。石头是灰的。水珠在上面留了几个深色的点。很快就不见了。

      我回营地。

      火还在烧。战士守夜。他背对着火,面朝黑暗。我回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睡吧。”他说。

      “嗯。”

      我躺下来。毯子盖到下巴。我的手放在身侧。手指有点凉。我蜷起来,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闭上眼睛。

      我睡着了。

      ---

      我又醒了。

      不知道几点。火快灭了。战士还坐在那儿。他没动。我醒的时候他大概听见了。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躺着,没起来。我看了一会儿天。天很黑。星星很多。

      我的手在毯子里。手是干的。但我感觉它在湿。是那种刚从水里拿出来的湿。凉的。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又去?”战士说。他没回头。

      “嗯。水凉。喝一口。”

      “水在壶里。”

      “……我去溪边。”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往溪边走。

      溪边。我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水还是凉的。我开始搓。

      我搓的时候,看着手。手背上的血管很细。很青。我以前没注意过。或者注意过,没当回事。

      我最近开始注意了。

      我开始注意手背上的血管。注意指甲的颜色。注意手抖不抖。每天早上醒来,我先看手。看它抖不抖。不抖,我就觉得今天还能撑。抖了,我就得想想办法。

      今天早上不抖。

      但今天晚上,我蹲在溪边,手在抖。

      我搓得轻了一点。因为搓重了,手会疼。手疼了,明天就治不了人。

      我坐在溪边,搓了一会儿。然后我停下来了。

      我把手拿出来。

      我看着手。

      我想起一件事。今天我治战士的时候,他肩膀上的伤口有灰。我清灰的时候,手很稳。稳得不像是我。那一瞬间,我的手是稳的。那是一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手。那双稳的手,不是我的。是“牧师”的。

      我每天要当“牧师”。早上起来,笑一下。有人受伤,我走过去,蹲下来,手放上去。我的手该稳的时候就得稳。该暖的时候就得暖。

      但到了晚上,我蹲在溪边,我的手就是我的。它抖。它凉。它洗了很久还在湿。

      我最近开始分不清了。分不清哪双手是“牧师”的,哪双手是我的。白天那双稳的手,晚上洗完就没了。第二天早上,我还得再把它找回来。找回来,穿上,继续治人。晚上再脱下来。再洗。

      我坐在溪边。看着手。

      我没哭。哭不出来。哭需要力气。我的力气得留着明天用。

      我站起来。回去。躺下。手缩进袖子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先看手。不抖。我笑了一下。

      “今天还能撑。”我对自己说。

      ---

      那天早上打石像鬼之前,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全是人。躺着的,坐着的,都在流血。我走过去。一个,一个,一个。治。治。治。我的手很快。快得不像我的手。我治完一个,下一个就在那儿等着。治完一个,下一个。房间很大,人很多。我治不完。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手是透明的。我能看见手里面的骨头。骨头在变细。一根一根的,变细,像被抽走了一样。

      我把手举起来。手还在变细。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战士坐在火边。我坐起来。先看手。不抖。

      我松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去溪边洗了手。就洗了一下。很快。没搓很久。

      回来的时候战士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东西。我知道他看见了。他知道我去溪边了。他知道我去干什么了。

      但他没问。

      他从来不问。

      ---

      今天打那五个石像鬼的时候,我站在后面。

      战士冲上去。法师放光。盗贼跑了。

      我看见盗贼跑了。他往坡下跑。跑得很快。我看着他跑。我没叫他。我叫不住。他跑得快。快是他的本事。

      然后我看见他跑出去了三十米。他停下来。然后他跑回来了。

      他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吓的。是跑的。

      他跑回来了。

      我看见他跑回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东西动了一下。一个很小的东西。我治过很多人。很多人躺在那儿,我治。我从来没治过一个“跑回来”的人。

      他跑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我手里的圣光亮了一点。就一点。我自己都没察觉。

      打完仗之后,我治他的肋骨。他趴在地上,说“我跑了”。他说“我跑了”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是飘着的,像是在开玩笑。那次他没有在开玩笑。

      他趴在那儿,说他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害怕。是别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我治他的时候,手上的光很淡。我很累。今天用了太多次。但光还是出来了。暖的。

      然后我去了溪边。

      ---

      溪边。水很凉。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去。

      今天用了四次。战士,盗贼,我自己,还有盗贼的肋骨。

      四次。

      我搓的时候,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搓得比平时久。今天手上的东西多。四个伤口。其中一个是我自己的。

      我搓到手指发白。搓到手麻了。水从指缝流过去,凉。

      我停了一下。

      我看着水里的手。手背上的血管。青的。细的。

      我最近老是看手。看它在不在抖。看它有没有变得太薄。

      今天它没抖。但我觉得它薄了。不知道是真的薄了,还是我感觉薄了。

      我把手拿出来。甩了甩。

      有一滴水从指尖落下去。落进溪水里。不见了。

      我站起来。

      回营地。

      ---

      火边,三个人在。

      战士擦剑。盗贼躺着,揉着肋骨。法师在看书。

      我坐下来。

      盗贼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水凉。”

      “别老去溪边。”他说,“大晚上,凉。”

      “嗯。”我说。

      我把手伸到火边烤。

      火很暖。手慢慢暖过来。

      我烤手的时候,看了一眼盗贼。他躺着,一只手搁在肋骨上,一只手在毯子边上。他的手指在毯子边上蹭着,像是在找什么。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我说:“你那个布包,天天揣着,里面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垃圾。”

      “垃圾你天天揣着。”

      “……你别问了。”他说,“就是垃圾。”

      我没再问。

      我把手烤暖了,缩回袖子里。

      ---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溪边。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去的时候,发现溪边有人。

      战士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营地,面朝溪水。他没在洗手。他就坐着。

      我走过去。他听见了。他没回头。

      “水凉。”他说。

      “我知道。”

      “回去睡吧。”他说。

      “你在这儿干什么。”

      “坐着。”

      “坐着干什么。”

      “坐着。”

      我站在他后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下来了。坐在他旁边。也面朝溪水。

      溪水很凉。流得很慢。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他说:“你每天晚上都来这儿。”

      “嗯。”

      “手洗不干净。”

      “嗯。”

      “那就别洗了。”

      “洗不掉。”我说,“但我想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次你来的时候,叫上我。”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说,“你一个人洗,我不放心。”

      我没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面朝溪水。溪水在流。

      我的手在袖子里。没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