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存活方案》Jus1

3、我先撤 【盗贼

　　【盗贼视角】

　　我这辈子跑过很多次。

　　第一次跑，是七岁。在巷子里偷了一个面包，被老板追了三条街。我跑得比他快，钻了两个巷子口，翻了一堵矮墙，躲在一堆破筐后面，喘了半炷香。面包在怀里，还热着。我啃了一口，觉得我赢了。

　　后来跑的次数多了，我就不数了。被人追，跑。打不过，跑。觉得不对劲，跑。跑这件事，对我来说，跟走路差不多。腿一动，人就出去了。

　　我跑得很快。快是我唯一的本事。我打不过战士，算不过法师，治不了人。但我跑得快。快到我跑的时候，没人追得上我。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在跑出去之后，又跑回来。

　　---

　　那天在北坡。

　　法师说北边有东西，战士说去看看。我们去了。走了半天，到了一片乱石坡。坡上全是碎石头，大块小块，踩上去咯吱响。法师说这地方不对。他还没说完，坡顶上就下来东西了。

　　五个。比上次多两个。灰扑扑的，翅膀展开比门板宽，嘴里有牙。

　　战士拔剑冲上去了。法师在后面放光。牧师往后退。

　　我站在原地。

　　我算了一下。五个。战士能扛两个，法师能打一个，还有两个没人管。牧师不能打。我？我的匕首连石像鬼的皮都破不了。

　　我算完了。

　　我跑了。

　　我往坡下的方向跑。跑的时候没回头。这是我的习惯。跑的时候别回头，回头会慢。我跑了大概三十米，跑到了坡下的一片矮树丛边上。

　　然后我停下来了。

　　不是我想停。是我的腿不听话了。

　　我站在树丛边上，喘气。我听见身后的声音。战士的剑砍在石头上，叮的一声。法师念咒的声音，很紧很低。还有牧师的。牧师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后面，她在等。

　　我在树丛边上站了三秒。

　　三秒。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你跑啊。你跑出去，跑到镇上，找个酒馆，喝一杯，睡一觉。明天再说。你管他们干什么。你跟他们才认识多久。他们死了关你什么事。你跑啊。

　　我的腿没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它站在那儿，没动。我骂了一句。然后我转身了。

　　我往回跑。

　　跑的时候我还是没回头。我知道后面有什么。我知道我跑回去可能会死。我知道我那把破匕首连石像鬼的皮都破不了。

　　但我跑了回去。

　　---

　　我跑回坡上的时候，战士正被两个石像鬼缠着。他的肩膀被挠了一下，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的袖子。法师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在念咒。他念得很慢，脸色白得吓人。牧师的圣光在盗贼（我）……在战士身上亮着，但光很淡。

　　还有一个石像鬼，正绕向牧师的方向。

　　它绕过了战士，绕过了法师，往牧师那边去了。

　　牧师没有武器。她往后退，但退得慢。

　　我冲上去了。

　　我做了什么呢。我没做什么。我用匕首捅了那东西的后腿。捅了。捅得很浅。我的匕首连它的皮都破不了，只划了一道白印。

　　但那东西回头了。

　　它回头看我。它的眼睛是灰的，没有瞳孔。它看我，像在看一块石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我听见背后有风声。另一个东西扑过来了。我没躲开。它拍在我背上，我飞出去了。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我听见自己肋骨响了一声。不太对的声音。

　　我趴在地上，喘不上气。嘴里有血腥味。

　　我听见牧师的声音。“别动。”她在治我。她的手按在我背上，光很淡，暖的。

　　然后我听见法师念完了那道咒。

　　那道光很亮。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剩下的石像鬼都倒了。战士的剑插在最后一只的脖子上。他站在那儿，喘气，肩膀上的血往下滴。

　　打完了。

　　---

　　我趴在地上，没起来。

　　牧师还在治我。她没说话。她治完背上的伤，又去看我的肋骨。她按了一下，我“嘶”了一声。她说：“断了两根。别动。”

　　我躺着，看着天。

　　天快黑了。云是灰的。我看着天，忽然想笑。

　　我笑出来了。

　　牧师说：“你笑什么。”

　　“我跑了。”我说。

　　“……什么？”

　　“我跑了。”我说，“我跑出去三十米。然后我回来了。”

　　牧师没说话。她按着我的手停了一下。

　　战士走过来了。他蹲下来。肩膀上的血还在渗，他好像没感觉。他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跑了。”我说，“我跑出去三十米。然后我跑回来了。”

　　战士看着我。

　　我等着他说话。我等着他骂我。我想他大概会说：“你跑什么跑，你跑了我们就少一个人。”或者他会说：“你就不该跑。”或者他会什么都不说，站起来走开。

　　但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三十米。”

　　“什么。”

　　“你说你跑出去三十米。”他说，“然后你跑回来了。”

　　“嗯。”

　　“三十米。”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走了。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下次别跑那么远。”

　　……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骂我，还是不是在骂我。他说的“下次别跑那么远”，是在说我跑得不够远，还是在说我跑得太远了？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是：跑就跑，别跑太远。跑太远，回来累。

　　---

　　那天晚上，我们扎营。

　　我躺在毯子里，肋骨还疼。牧师说断了的两根接上了，但得养几天。我躺着，看着火。

　　战士坐在火边擦剑。他肩膀上的伤已经包好了。牧师坐在另一边，在缝她的急救包，包角的绣花开了线。法师坐在火堆对面，在看书。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他今天放的那道光，比平时亮。亮完之后，他坐在那儿，手抖了一会儿。

　　没人说话。

　　我躺着，看着火。我怀里有布包。我摸了一下。还在。

　　我摸布包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今天跑的时候，布包在我怀里。我跑出去三十米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我没想布包。我没想石头。我没想他们。我就是跑。

　　但跑到树丛边上的时候，我停下来了。我停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怀里的布包上。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把手放上去的。我跑的时候没想布包。但我停下来的时候，手已经在那儿了。

　　我躺在毯子里，摸着布包。

　　我想起战士说的话。三十米。跑出去三十米，跑回来。

　　我以前跑，从来不回头。我跑了就跑了。巷子里跑出去，就不回来了。谁追我我都不回来。

　　但今天我跑回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你跑回来了，是因为你算了一下，觉得跑回去还能打。你跑回来了，是因为你觉得他们打不过。你跑回来了，是因为……

　　我想了三个理由。每一个都不对。

　　我最后不想了。

　　我躺在毯子里，摸了一下布包。石头在。发绳在。法师的纸在。

　　我把布包按了按。然后我翻了个身。肋骨疼。我换了个姿势。

　　火边，战士还在擦剑。

　　我看着他擦剑。

　　我忽然说了一句：“战士。”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下次别跑那么远’。”我说，“是骂我吗。”

　　他没抬头。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意思。”

　　他擦了两下剑。然后说：“意思是，跑就跑。别跑太远。跑太远了，回来累。”

　　我躺在毯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累。”我说。

　　“嗯。”他说。

　　然后他没说话了。

　　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肋骨疼。但我不想动。

　　我摸着布包，看着火。

　　火很暖。

　　---

　　后来我睡着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火快灭了。战士还坐在火边，面朝黑暗。我醒的时候，他大概听见了。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睡吧。我在。”

　　我躺回去。

　　我在。

　　我把布包按了一下。然后我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