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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到四 【战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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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视角】
打完仗的时候,天快黑了。
石像鬼从山壁上扑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想晚饭。想的是炖肉,还是烤肉。牧师昨天说补给里还有一块腌肉,再不吃要坏了。我想着打完这一仗就回去炖了,加点干菜,够四个人吃。
然后石像鬼下来了。三只。灰扑扑的,翅膀展开比门板宽。第一只扑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腌肉的事,剑拔慢了半拍。法师在我背后放了一道光,把那东西打偏了。
我没回头。我知道他在后面。
三只石像鬼,打了不到一炷香。第一只我劈的。第二只法师打断了翅膀,我补的剑。第三只想跑,盗贼追上去捅了后腿,它摔下来,我按住的。
打完了。
我站在那儿,剑还握在手里。石像鬼的血是灰的,沾在剑上很难看,得擦。我抬手擦了一下脸,手上也是灰的。
然后我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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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年。
最开始是刚当雇佣兵那会儿。带我的老兵说,打完仗,别急着收剑。先转身,看看你的人还在不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听懂。后来他死在一场仗里,我回头的时候没看见他,才听懂。
我转过身。
牧师蹲在地上,正在给盗贼看腿。盗贼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大概是被石像鬼的爪子扫到了。法师站在一边,袍子下摆撕了个口子,正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我看了一眼,手指没事,没烧焦。
我开始数。
“一。”
牧师。她在,蹲着,手上亮着淡光,正在治盗贼的腿。
“二。”
盗贼。他在,坐着,龇牙咧嘴,还在说话。我听见他在跟牧师贫嘴,说什么“轻点轻点,我这腿还要留着跑路”。他在骂人,说明没事。
“三。”
法师。他在,站着,正在合他的法术书。
我停了一下。
“四。”
我在。我站在这儿。
数完了。四个人。一个不少。
我这才把剑收了,往地上一坐,开始擦剑。手有点抖。不是吓的。是打的时候绷太紧了,松下来的时候手不听话。
我坐在那儿擦剑,听他们说话。
“你那一下打偏了。”盗贼在跟法师说。“往左边偏了半尺。我差点被挠到。”
“没偏。”法师说。“打的就是那儿。它往右边闪,正好撞上。”
“你算好的?”
“算好的。”
“你连它往哪儿闪都算?”
“不难算。它的重心在右后腿,往右闪是本能。”
盗贼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跟你打架真没意思,什么都算好了。”
法师没理他。
牧师说:“别动。还没好。”
盗贼说:“疼。”
“疼就对了。”牧师说,“下次别用匕首捅石像鬼的后腿。你那匕首连它的皮都破不了。”
“破了一点。”盗贼说,“它摔了。”
“它摔是因为它自己没站稳。”
“那也是我捅了它才没站稳。”
牧师叹了口气。她叹了口气,手上的光变亮了一点。
我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的剑擦到一半。
我数完四之后,心里的那根弦就松了。松了之后,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疼。刚才落地的时候磕了一下,当时没感觉,现在疼上来了。
我没动。我把剑擦完了,站起来。
“走了。”我说。“回去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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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走在最后面。
平时我走最前面。但今天盗贼的腿伤了,虽然牧师治过了,但走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我让他走前面,我殿后。万一有东西从后面摸上来,我在。
盗贼走在前面,牧师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法师走在中间。我在最后面。
走了一会儿,盗贼回头看了一眼。他回头的时候先看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了。他每次走在前面,都会回头看一眼。看我在不在。
我有时候想跟他说:你不用回头。我在。我说过我在,我就在。我这个人,说过的话,不会变。
但我没说。说了他大概也不信。他大概觉得,所有说过“我在”的人,最后都会不在。
他回头看了之后,才继续往前走。走得稳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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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腌肉拿出来炖了。加干菜,加土豆。盗贼坐在火边,腿伸得直直的,等着吃。牧师在收拾她的急救包。法师坐在火边看书。
炖肉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打仗的时候,第一只石像鬼扑下来,我拔剑慢了半拍。那半拍,是法师补上的。他放了一道光,把石像鬼打偏了。他放光的时候,我听见他念咒的声音。很轻,很低,念得很快。
他每次放那种光,念咒的声音都会变。平时他说话冷冰冰的,念咒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紧。像在用力。像在从什么地方往外掏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火边看书,脸色跟平时一样白。看不出来。
“法师。”我说。
他抬头。
“刚才那道光。”我说,“你没事吧。”
“没事。”
“你念咒的声音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再问。他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但我记住了。他念那种光的时候,声音会不对。以后我得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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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盗贼先睡了。他腿伤了,牧师让他早点睡。他躺在毯子里,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然后没动静了。
牧师也睡了。她睡在火堆另一边,毯子盖到下巴。她睡觉的时候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我注意到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很细,但能看见。我以前没注意过她的手。今天看了一会儿。
她今年多大。我没问过。二十八九?三十?她的手看起来比她的年纪要老一点。
我把目光收回来。牧师睡得很浅,我盯着她看,她会醒。
我守夜。
我背对着火,面朝黑暗。这个姿势我保持了很多年。背对火,是为了保护火光。面朝黑暗,是为了先看见摸上来的东西。
盗贼在我背后翻了个身。我听见了。然后我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听见他摸了一下布包。布包在他的毯子边上。他摸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没动静了。
我笑了一下。很小的笑。他看不见。
法师还在看书。我背对着他,但我能听见翻页的声音。翻一页,停一会儿,翻一页。
过了一会儿,翻页的声音停了。
“战士。”法师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人。
“嗯。”
“今天那三只石像鬼。”他说,“是探路的。”
我转过头。他坐在火边,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什么意思。”
“三只。”他说,“三只石像鬼很少一起出现。通常是单独一只,或者一只带两只小的。三只大的一起出现,说明后面有东西。”
“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它们在往这个方向探。”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他说,“我算了一下。它们出现的位置,在往南偏西。应该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我说,“我们明天还往北走?”
“往北走。”他说,“北边有石像鬼探路,说明北边有东西在动。如果不去看,它迟早会往南来。往南是镇子。镇上有人。”
我看了一眼他。
“你在算这个。”
“嗯。”他说,“一直在算。”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
“但有一件事我算不出来。”他说。
“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没什么。”他说,“你守夜。我睡了。”
他躺下了。蜷着,面朝火堆。
我把头转回去,继续面朝黑暗。
我坐在那儿,想着他刚才的话。北边有东西在动。三只石像鬼探路。他算出来了。
他算出来了,但他还是说“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翻开书看了一眼。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一定有东西。他不让我看。
我没问。
我这个人,不问。别人不想说的,我不问。法师不想说,我就不问。他要是想说,会说。
但我知道了。他有一件事没算出来。他算不出来,但他在硬算。他翻书的时候那个动作,我看出来了。他是想找什么东西,没找到。然后合上书,假装不找了。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北边有东西。法师有一件事没算出来。这两件事得一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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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火快灭了。我添了一根柴。火重新亮起来。
盗贼翻了个身。牧师没动。法师没动。
我坐在火边,面朝黑暗。
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有一块石头。不是石头,是护腕扣。我护腕上的扣子,丢了两颗。今天打石像鬼的时候又掉了一颗,我回来路上捡到了。没扔。放在手心里。
我捏着那颗扣子,看着黑暗。
数了一遍。今天数过了。四个人,一个不少。
我明天还得数。
后天还得数。
大后天也得数。
数到哪天算个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数得动,我就数。数到四,我才睡得着。
我坐在火边,手里捏着那颗扣子。
背后是三个人。
牧师。盗贼。法师。
他们在。他们在睡觉。他们在喘气。他们在翻身。他们在说梦话。
他们在。
我闭上眼睛。没睡。但眼睛闭了一下。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