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真爱啊》金含章

7、第 7 章 你长得帅，

　　送朱毓和狗蛋回酒店后，申宥今蹲在酒店车库抽了整整一包烟后才回去。
　　她有时候一支烟都不抽，要抽的话一定得抽够十二支。
　　回家后已经凌晨三点了，申宥今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完全睡不着。
　　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申宥今打开微博刷。
　　Muse晚宴的捐款名单被网友扒出来了，申宥今结合朱毓的咖位做主捐了十万，多于十万捐不起，一毛不捐会被人说纯蹭热度。
　　朱毓现在正是涨路人缘的上升关键期，这次晚宴就是露脸的好时机。这十万元是从朱毓的片酬定金里划的，也有申宥今的一部分，虽然割得很肉痛，但也算做慈善了。
　　出席晚宴的艺人挺多，但真捐款的没几个。
　　申宥今扒拉到最上面，周行其捐了一百万。仅次于黄魏夫妇的一百二十万。
　　加上拍画的六百八十万，一共是七百八十万。
　　如她所料，陈嘉雯一毛未捐。

　　评论区都是夸周行其的善举，也有酸民发“还是戏子赚钱”的评论。
　　那条评论底下几百条叠楼。
　　【原来是邹梦的腿毛啊，你家主子赚那么多，怎么一毛都没捐啊。就想着蹭红毯博热度。】
　　【国家哪条法律规定明星必须要捐钱了，那些贪官用手一划拉就是几十亿上百亿还不追不回来，明星再挣钱也是自己拍戏代言的合法收入，你有本事去说那些贪官去啊】
　　【我家周哥还是太红了，整天被这些糊咖登月碰瓷】
　　底下一堆对家丑图。
　　申宥今笑得想死。
　　【周行其竟然这么有钱的吗】
　　【你以为呢，艺术和商业价值拉满的顶流暧，光顶奢代言都多少了】
　　【可周行其不经常拍文艺片吗，那玩意不赚钱吧】
　　【妹妹啊，你这网速是2G的吧】
　　【偶是4G】
　　【那哥可要好好给你说道说道了。话说啊当年辉煌娱乐为了融资扩张和晟力签了三年的股权回购对赌协议，周行其那时虽然是拿了个柏林影帝风头正盛，但后续资源没跟上来，接连拍了两部电影连提名都没中，又不愿意迎合资本，只能屈尊降贵地签约发展一般的辉煌娱乐当头部艺人】
　　【周行其和辉煌签的是绑定合同，为了对赌成功又是接大量商务代言，又是自掏腰包当投资人投资大热影视项目的，还破例去演了好几部商业大电影，票房虽然高但路人缘下降得厉害，业界都笑他起点太高神话不再，为了钱丢了口碑，吃相太难看。对家粉丝疯狂下黑水嘲讽拉踩，一大批文青老粉脱粉回踩，天天都上黑热搜】
　　【结果您猜怎么着，三年后辉煌娱乐他妈的对赌成功了，周行其掏空家底以有限增资购股权大额增资，一跃成为核心股东。后面辉煌娱乐一路走高成功上市，周行其也跟着身价大涨】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周行其凭一部《深岸》横扫十一座奖杯，啪啪打脸那些小黑子】
　　【老天奶呦，人怎么能这么成功，周行其也太好命了吧，怪不得这几年都不出来活动了，钱早赚够了吧】
　　【我记得周行其不是影视学院毕业的吧】
　　【我是当年对赌事件坚持不脱粉的小行星，这事我知道一点。周行其大学考的CBS，念了两年因为没钱读了休学回的国，后面因为工作太忙就没再去读被取消学位了】
　　【啊，太可惜了吧。CBS啊，考上多不容易的，就算是借高利贷我也要去上的啊】
　　【我也不清楚，当时有人在粉丝群里说的，周行其因为他奶奶生病了才回国的，真的假的不清楚】
　　【我听认识的人说S盛典的刘主编为了请周行其出山发动了很多人脉。周行其放着逼格拉满的S盛典不去，竟然会来Muse晚宴，还是姚红有本事】
　　【我听说是还人情，谁知道呢】

　　申宥今想起之前在星途时，某位前辈对她说过一句话，“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今天在Muse见到陈嘉雯的时候，她就是这种想法。
　　陈嘉雯到底也落魄了。
　　她申宥今更是。
　　曾经也有人问过她，不止一个人问过，问她为什么还要进娱乐圈，不怕被曾经的熟人奚落看扁吗。
　　申宥今当然怕，但她更怕自己什么都不做。
　　申嘉和不是个好老公，也不是个好父亲。但申宥今却很爱他。
　　“失败是成功他爹，失败了就从头再来，怕什么，又不会死。”申嘉和在世的时候，常常把这句话作为鼓励家人和员工的话。
　　他常常说，创业是艰难的，是无比痛苦的，是要被所有人看不起的。
　　他常常讲述自己低三下四向银行贷款求一笔三千万的贷款，半夜堵人家门口守到中午，去了六十二次也没贷成功，七天之内见了五十多位风险投资人却无一人看好他，甚至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想清楚再来的经历。
　　申嘉和时常在好不容易的吃饭空闲时间跟她感叹：“婷婷啊，创业辛苦，守业更辛苦。爹有时候觉得你是太顺利了，人太顺利不好，遇到挫折就会完蛋，可有时候又想，爹辛苦过了你就不辛苦了，这是好事。”
　　“你爹这辈子好事做过，坏事做得更多，但爹一件也不后悔。也许你恨我，但我不怪你，好的坏的全是我咎由自取。你就记住爹说的一句话，人可以一无所有，但不能一无是处。虽然现在我倒了，但正是你自己站起来的时候，相信你自己，十万分的相信你自己。无论你做什么事，做什么行业，别管别人怎么说，别管眼下如何，一定要相信你自己能做得成，做得好，做得顶呱呱。”申嘉和在被捕之前，就是这么对她这么说的。

　　得知申嘉和去世那一刻，申宥今脑海里第一个想法就是——她完了。
　　离开了父亲，申宥今的未来在哪里，她申宥今要怎么活着。
　　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要怎么谋生。
　　申宥今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名片。

　　她把自己想象得太低了。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坚强得多。当她在星途领到自己人生中第一笔工资，她由衷地佩服自己。她不富有了，却又那么富有，因为她终于是个自立自强，不靠父亲活着的人了。
　　如果人生注定需要相信某些东西才能走得下去，那她选择相信自己。
　　所以，无论多少人觉得她蠢，她一定会失败，她还是毅然决然创办了“明日巨星”。
　　不管能不能成功，先做了再说。失败了就从头再来。又不会死。

　　接下来的一个月，申宥今两边跑。一边来回往返北京和横店盯组朱毓，一边带谷子泉各种跑现场试戏。
　　申宥今打听到朱毓参演的那部古装戏的导演喜欢喝茶，便特地花大钱托人带了一套景德镇的上等陶瓷送给导演请他多关照朱毓，自掏腰包以朱毓的名义请全组的人喝热饮。
　　正好有朋友送给申宥今两盅佛跳墙，申宥今留了一盅让狗蛋加热给朱毓补身体吃，另一盅让朱毓私底下送给那位一姐留个好印象。
　　在剧组，除了要和导演编剧搞好关系，也得打点好场务和摄像灯光师。当然也得兼顾群演，不能让别人觉得你不好相处，传出什么小牌大甩的流言坏了风评。
　　申宥今在网上搜索了视频发给朱毓看让她时刻注意着表情管理，千万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翻白眼和臭脸。
　　这么折腾了一个月，申宥今一上秤，掉了五斤。

　　申宥今刚要拿出手机划拉划拉中午吃什么大餐好好补补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胡怡的电话。
　　胡怡一直有妇科隐疾，前后做过两次乳腺结节微创手术，一个月前查出乳腺癌切除了左乳，为了不让申宥今担心一直没告诉她。
　　申宥今提着大大小小的补品到医院的时候，胡怡刚刚吃完饭。
　　胡怡没孩子，和申嘉和离婚后就一直住在娘家不问外事，时不时和申宥今联系联系。申嘉和破产那段时间，胡怡给申宥今打了一笔转账，申宥今没收。
　　申宥今看胡怡的脸庞，胡怡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却长了张南方的小家碧玉脸。比上次见面憔悴了很多，白头发也多了。
　　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倒像六十多。
　　看到申宥今来了，胡怡高兴地拉过她的手：“瘦了一圈，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吧。”
　　申宥今陪胡怡唠了些以前的家常，她知道胡怡什么都不缺，只是很孤单。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在她旁边，陪她天南海北地说说话。
　　就孤独这一点，她和胡怡是同类。所以才能惺惺相惜。

　　胡怡说等这次康复出院，她想买一辆房车环中国自驾游，她说这是自己三十岁的愿望，到现在也没实现，这次她在鬼门关闯了一圈彻底想明白了，再不去就没机会去了，申宥今笑着表示支持。
　　记得初见胡怡那天是在一家餐厅，申嘉和带着胡怡进来，对她说：“婷婷，这是你的新妈妈。”
　　“新妈妈”，申宥今当时对这个词很抗拒，一开始很提防胡怡。
　　直到某次生病，胡怡忙前忙后的照顾她，守了好几夜，在她醒来后还煮南瓜粥给她喝，比亲生妈妈还对她好。
　　申嘉和经常不回家，申宥今又不喜欢申宥杰，于是申宥今便与同样寂寞的胡怡结成同盟，经常一起出去吃饭逛街，彻夜长谈。

　　但申宥今清楚，申嘉和不喜欢胡怡这种类型，她娶胡怡，只是为了给她和申宥杰找个会照顾人的后妈。
　　申宥今能理解申嘉和娶胡怡的原因，但不能理解胡怡为什么会嫁给申嘉和的原因。胡怡家世也好，长相也好，也有文化，没理由单纯为钱看上三婚拖两娃的申嘉和。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因为申嘉和有胡怡身上没有的魄力和胆量。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太奇妙了。

　　聊着聊着，胡怡忽而提到了何全。
　　“那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实，不懂变通。就因为他之前进娱乐圈拍电影他爸爸不同意扇了他一巴掌，他到现在还闹别扭。”
　　“出国这么多年，一个电话也不往家里打，过年过节更是从不回来。他这次回国也是由我出面让他回家里吃饭他才肯回来的。”
　　“他爸妈都着急呢，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别人都抱孙子了，他家里这位眼见着要三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他爸现在也不敢多管他，就怕他一生气又和家里断联。”
　　胡怡东拉西扯说着，全然没注意到申宥今脸色的渐变。
　　“对了，何全回国后和你联系了吗？”
　　申宥今反应了下，“没有。”
　　胡怡神色复杂，拍了拍申宥今的手：“其实这话我早想说了，你现在不也开了家公司吗，你和何全是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的。他现在也在娱乐圈，多少能帮衬帮衬你。”
　　“这是现成的人脉，别不好意思。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创业不容易，别都自己硬抗。”
　　申宥今艰涩地笑一笑，“我知道的。”
　　她贴进胡怡的肩膀，抱住她，说：“胡阿姨，我一直很感谢你。你在我心里相当于我半个亲妈，真的。所以你一定一定要养好身体。”抬眼，对着胡怡笑：“我还等你以后自驾游给我发全中国的美景呢。”
　　胡怡回以微笑，温柔地摸了摸申宥今的脸。

　　和胡怡告别后，申宥今穿过住院部旁边的公园里。
　　刚刚进来的时候竟然没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小公园，有绿荫草坪还有假山流水。
　　春天来了，气温回升，公园开满了一簇一簇的粉色晚樱。阳光穿过丛丛花束，生生不息的繁茂。
　　申宥今心情顿时明亮起来。
　　她沿着花路向前，在一座石桥前停下，仰面把整张脸浸入阳光里，驻足在春色里。
　　突然，凉亭里一道声音：“囡囡？”
　　好像是朝着她的方向，申宥今转脸。
　　一个女人推着一位腿上盖毛毯的老妇缓缓向她走来。
　　申宥今疑惑地皱起眉头，在看清老人脸的一刻表情凝住，“……周，奶奶？”
　　面前的人是，周行其的奶奶。
　　她们都快七年没见了吧，申宥今没想到这位患轻微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还能记起她。
　　周奶奶是上海人，嫁到北京多年，上海方言里的囡囡听着很像妞妞，申宥今第一次听的时候还不习惯呢。
　　“囡囡啊，真的是你啊，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瞧错了呢。”周奶奶坐在轮椅上，头发稀疏斑白，形如枯槁。
　　申宥今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看向她身后的那个女人，对方朝她颔首一笑：“我是周先生请来的看护，我姓张，你叫我张阿姨就行了，怎么称呼您。”
　　周奶奶笑说：“囡囡是行其的女朋友。”
　　张阿姨一笑：“原来是周先生的爱人啊。”
　　申宥今一愣，只一瞬就想明白了，看来周奶奶的阿尔兹海默症应该是又加深了。
　　周奶奶道：“囡囡啊，你怎么也不来看看我。我一问行其他就说你忙，总说你忙，他也忙，都忙，你们年轻人忙点是好，但也要匀点时间给家庭啊。”
　　“你和行其都谈了这么多年了，打算什么结婚啊。”
　　“……”申宥今用极限五秒的时间来消化这两句用五分钟也消化不了的话。
　　什么意思？
　　跟谁结婚？
　　匆匆聊了几句话后，申宥今用还有事的理由搪塞了周奶奶。
　　周奶奶明显不舍地同她道别，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申宥今嗳了声，答应下次来看她。

　　路上遇到了大堵车，申宥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忽然升起一点孤独的感觉。
　　周行其没有告诉他奶奶他们分手多年的事实。
　　因为对一个颠三倒四的老人觉得没必要解释，还是……申宥今自嘲一笑，她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快七年了，怎么可能。

　　堵车还在继续。
　　申宥今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在聚会上见了周行其一面后，申宥今便对周行其展开了疯狂追求。
　　也许是闲的没事做，也许对何全思念太深，也许是孤单得太久，也许还有点别的原因。申宥今打听到了周行其因为跳车被公司雪藏，面临三百万违约巨款，只能自己去跑组试戏，接一些没人演的小角色，四处打工还钱的窘况。
　　申宥今想替他赎身，让他拜倒在自己的金钱下。但那样太快，太没意思，不好玩。没趣。
　　于是，申宥今开始想法子追求他。
　　她不太会追男孩子的，从来都是别人追她。
　　那天她穿一件白色长裙，披一件橄榄绿西装，到他打工的高级餐厅坐了一晚上，想以一副矜持优雅的面目吸引他，当时周行其就站她不远处，她优雅地品着酒，时不时抬眼不经意地看向他，有两三次抓住他正注视着她的目光。
　　他就那样看着她，也不转开目光，眼睛深邃漆黑，藏着很多东西。
　　他若是转移目光，申宥今就要在心里笑了。可他没有，目光不避不躲，定定落在她身上，不打量，不试探，就是纯回视她。
　　申宥今有点异样，竟然不敢看他了。
　　再次看去，周行其在看别处，只留给她一个好看的侧影。
　　结果还没熬到打烊，回头一看，周行其已经下班走了。

　　看来他不喜欢清冷温婉这挂的。申宥今穿一件黑色机车皮衣，灰调围脖裹住颈间，浅蓝牛仔配黑长筒骑士靴，走冷而酷的千金风。
　　解下围巾，目光梭巡那个全店最好看的男人在哪。
　　找了一圈，没见到人。
　　暮色将至，申宥今背包出去，推门而出的一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右手从外面推开门，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微微带起她额边一缕发。
　　门口的铃铛一晃又一晃。
　　周行其穿着聚会上的那件黑色挡风外套，内搭一件浅灰色基础款连帽卫衣，帽檐翻在领口外，提了提只背在左肩的黑色双肩背包，只注视她一眼便从她身边擦过。
　　再没多看她一眼。
　　“又见面了。”
　　他的嘴角带着温柔明亮的微笑，却是朝着另一个男人的方向。
　　申宥今看着他和友人闲谈的背影，茫然了。
　　铃铛晃着轻微的余响。
　　她的样子变化很大吗，没认出来？

　　申宥今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从餐厅出来走在暮色街头，想了想又折返回去。
　　在车里等到打烊。
　　申宥今看到车窗外那个浅笑着和其他人道别的身影，开车跟上。
　　他在前面慢慢走，她就在后面慢慢跟。
　　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
　　申宥今也不闪避，在他的注视下坦荡地下车。
　　周行其看着她，等着她先说。
　　申宥今说：“你不认识我了？”
　　周行其不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有事吗？”他终于说。
　　十一月的北京很冷，话一出口就有薄薄雾气。
　　户外的昏黄路灯下，是他那张明暗分明，折叠度相当高的俊脸。
　　“……有事，很重要的事。”申宥今掏出手机：“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吧。”
　　周行其不接。
　　目光略低了些，“为什么？”
　　申宥今也不怯场，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追你。”
　　周行其审视她十秒：“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帅。我特别喜欢。”
　　周行其忽而勾唇笑了。清清淡淡的笑，却摄人心魂。
　　他左脸长着一颗酒窝痣，笑起来带点阳光的少年感。申宥今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不笑的时候很冷，笑起来却很甜。
　　可他就笑了一下，不笑了。
　　目光重新对视了下，就在申宥今以为他会明确拒绝她的时候。
　　周行其说：“再给我一个理由。”
　　申宥今低头，想了下：“……”忽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对他露出一个很欢欣的微笑：“你声音好听。”
　　“我特别特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