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真爱啊》金含章

3、第 3 章 恨我吧，周

　　疲惫了一天，申宥今回到家的时候一脚踢开堆在地上的快递盒和衣服，鞋也不脱趟进沙发里。
　　申嘉和留下的那套公寓被她卖了八百万。
　　再加上一些零零总总卖掉的散股能有一千多万。
　　按理说，这笔钱够普通人花一辈子了。但申宥今是个从云端跌落的普通人，她喜欢大手大脚花钱，后来又被曾经的闺蜜朋友忽悠着去投了个元宇宙项目，最后亏了个血本无归。
　　到最后，钱被挥霍得快见底。
　　申宥今受不了从随意花钱到没钱花这瞬间跌落的人生，更接受不了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如此平庸蠢笨的事实。在租来的小公寓里不吃不喝，盯着天花板躺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的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穿进来一点。
　　申宥今伸出五掌：阳光从指缝穿过，美丽极了。
　　她想，她大抵是有点抑郁了。
　　可是现在她连抑郁的资格都没有。

　　那段日子，她好好地想了一想，以前有钱的时候也有大把的时间，可她从没想过自己想干什么，能干什么。现在没钱了吧，也有大把的时间，她想到了过去，想到了现在，想到了未来。
　　假设她能活到八十岁，她就想自己剩下五十几年每个阶段的人生可能。可能，她先去找个事做，结婚生子，然后干到退休，用退休金安享晚年。
　　可能，她也活不到八十岁。她爸申嘉和是老来得女四十岁生的她，走的时候是六十四。没活到八十。
　　总之，要先找个事做。要先活下去。
　　申宥今另租了一个便宜的一居室，上网学着做简历，学最基础的办公软件。之前她花钱去美国读了个艺术类名校镀了层金，为的就是拿学历，平时作业是买的，考试也是找枪手，鸡毛都没学到一根。
　　脱去申嘉和女儿的光环，她屁都不是。
　　申宥今左找右找，最终入职了一家美妆公司做营销部的实习生，没坚持一个月，受不了周围一圈很mean的同事和严苛的加班制度离职。
　　再次待业在家三个月，申宥今觉得自己越躺越废。
　　以前没觉得自己娇气，现在人走茶凉了，终于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匮乏，多么无能的人。
　　她开始看书，看电影，开始重新认识自己。
　　第一个想法是去演戏，她的长相还可以，但对表演不感兴趣。人是很难在一件自己不热爱的事情上做出成绩的，因为无法坚持。于是她放弃了当演员。
　　她列了一份职业清单，设计师，网红，模特，销售，hr，翻译，会计审计……甚至去写网文，她还真的写过网文呢，写了本娱乐圈的，因为文笔太差没人看。
　　于是这样蹉跎着蹉跎着又过了两个月。

　　直到她出门逛街，遇见了从前一起玩的女演员。
　　申宥今以前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拉帮结派的，有挺多朋友。出事之后，一个都没有了。
　　她自认为很要好的那些曾经一起天天逛街，吃饭喝下午茶的小姐妹迅速和她切割干净，在她还没开口借钱的时候就把她拉黑删除了。
　　唯一一个真心要好的朋友唐丹楠借了她一笔钱。唐丹楠家是靠豪车代理起家的，她爹唐浩当年可比申嘉和还风光，后面因为高杠杆股权质押和盲目影视扩张暴雷了，唐浩成了老赖，一家子为躲债主躲到加拿大去了。
　　唐丹楠换了联系方式，申宥今那笔钱还没来得及还就和唐丹楠断联了。
　　申宥今风光的时候和圈内几个女演员关系不错。后面失势了也就没再联系了。
　　不过，她那次出门遇见的正是之前和她玩得好的那批女演员。
　　本以为世态炎凉会遭到讽刺的，申宥今都想好如何快速反击并逃走了，结果没想到却收到了一张名片。
　　“我现在在星途影视当艺人，缺一个执行经纪，你要是想来就告诉我一声。”
　　申宥今看着那张名片，收下了。回去后随便放到一边，继续过她吃外卖刷剧的颓丧生活。
　　忽然某一天，她一觉醒来，阳光照在屋子里。
　　她踩着阳光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客厅。
　　客厅很乱，吃过的外卖盒都没倒，垃圾箱被塞满了，地上全是零食袋子，沙发的抱枕随意堆在地上，一切都很糟糕。
　　一觉醒来，还是那么糟糕。
　　申宥今麻木地拿了垃圾袋子，开始收拾。收拾着收拾着突然从桌子底下翻出那张名片。
　　执行经纪人吗？
　　她以前绝不会想到自己有这样狼狈的一天。
　　她爹申嘉和生下来是个没人托举的穷光蛋，初中毕业就进社会打拼了，后厨销售什么都干过，后来进工地干了几年当了包工头承包了几个项目，靠自己攒下的钱创业开了家小公司，生意没好多久又因为合伙人跑路破产了，四处借钱，抵押房子还债。
　　转机出现在四十岁。
　　四十岁的时候，申嘉和从头来过从银行贷了一笔钱转型做了偶像经纪获得了巨大成功，之后进军电影界，当时刚好撞上中国电影院线制落地的爆发前期，类型片市场空白巨大，申嘉和先后签约几个大导制造一部接一部的爆款，布局艺人经纪争资源签约大量影视明星，在四十五岁那年一举将崇光带领上市。

　　申宥今捏着名片，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她是申嘉和的女儿，申嘉和当年就是靠经纪业务起的家。虽然后面也是因为经纪业务衰落的。
　　她手里捏着的，不是一个消遣的侮辱，而是一个必须抓住的机会。
　　于是，申宥今入职了星途影视。从经济人助理干到执行经纪，再成为经纪人。

　　就这么胡想了一通，天黑了。申宥今挣扎着坐起来去给自己养的龟龟喂食。
　　白色浅水缸里，一只带壳的浅色水龟四仰八叉地仰泳飘在水里，像死了一样。
　　都说西非侧颈龟是龟界社牛，但申宥今不觉得，这只龟自她四年前买回来就跟死了一样，不爱与人互动，平时不是在水面上浮潜就是在大石头上晒背。
　　“来财啊，吃啊你，你不饿啊你。”
　　申宥今猛戳了下龟肚子，来财立刻翻了个过，四脚并用地驮着个龟背就爬走了。
　　“哎呀你个龟儿子，这逃跑本领深得你娘我真传啊。”申宥今露牙笑了下，忽而想到什么，笑意收敛，趴在水缸边。
　　“你是不是很无聊啊。”申宥今眼睫轻颤，“我也是。”

　　周六申宥今有个饭局。
　　饭局是某位四十多岁的大腕男咖组的，请圈内互相认识的新老朋友们一起聚聚，不为资源谈事，就是吃吃喝喝的人脉局。
　　申宥今之前在星途干经纪人的时候和这位咖的经纪人鞅姐一起共事过，两个人还留着联系方式。
　　前几天朱毓参加一个分猪肉的平台颁奖礼，申宥今在后台等的时候时偶遇鞅姐，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对方听说她出来单干了，便让她带上自家艺人来参加这个饭局认识认识圈内的人，对以后发展有好处。
　　申宥今本来是想带朱毓一起来的，但朱毓要接受一个采访，已经约好了没法取消。申宥今考虑着朱毓也不是会来事的性子，便带着待业在家的谷子泉来见见世面。
　　聚餐地点定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这种饭局一般都是烟雾缭绕的男人局。申宥今得益于以前二十多年的纨绔生活，会吸烟，会打麻将，能喝酒，歌也能唱几首好听的，在这种局虽然不至于混得多开，但也不至于扫了兴。
　　谷子泉捱着申宥今坐，两个人坐在边缘位置，做小伏低地小心陪着笑。
　　组局的男大咖吸着烟，眯着眼看申宥今：“这小姑娘眼生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鞅姐刚好出去了。
　　申宥今赶紧举着酒杯站起来：“张老师您好，我是鞅姐叫过来的。”
　　“这是我公司的男艺人谷子泉，烦请您以后多多关照了。”
　　她向谷子泉使了个眼色，谷子泉忙跟着站起来。低头一句“前辈您好”。
　　这倒是把其他几个人逗笑了，大咖手往下按按，随性道：“坐坐坐，在我这没那么多规矩。来了就是客，你们吃好喝好啊。”
　　谷子泉看向自己老板。
　　申宥今假笑，不卑不亢道：“规矩还是要有的。这杯我敬您。”申宥今说着，闷头喝完一杯酒。
　　“小姑娘好酒量啊。”大咖拍手，“自己开家经纪公司，年轻有为啊。”
　　谷子泉也挺会来事，跟着敬了一杯酒，
　　两人落座后。
　　大咖说：“李光，你最近不是要筹拍个电视剧吗，你看看有什么角色给张罗张罗的。”
　　被叫李光的光头喝红了脸，看着杵在一边的谷子泉，上上下下来回扫了一圈，往茶杯里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长了张小花脸，放正剧里没那个实力，放偶像剧里又不够看。”
　　“倒有个男三的角色，只要你今晚跟我走，合同现在立马就能签。”
　　“干这行的，机会那遍地都是，就看你能不能把握的住了。”
　　谷子泉脸都白了。
　　申宥今也变了脸色。
　　她也没抱着多大期望来，她参加过饭局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几百场了，有各行业大佬组织的付费饭局，也有行业内的向上社交的免费饭局，这种局鱼龙混杂，大多都是只想白嫖的老色批，还有些影视公司的老板为了资方开心会定期举办选妃饭局，被选中的演员今年会得到公司大力扶持。
　　娱乐圈好多的所谓应酬根本就是换皮的交易局。
　　虽然她不是演员，但桌子上的菜和椅子上的菜都是一样的，都是盘菜。
　　一顿饭下来，申宥今发出去的名片要么就留在包厢里跟垃圾坐一桌了，要么直接被当面扔了。
　　临走的时候，那个叫李光派来的人还想拉着谷子泉离开，被申宥今用明天还有通告的理由不由分说地拉走了。
　　谷子泉有点动摇，“姐，我都好久没戏拍了。”
　　申宥今顿住脚步。
　　看向谷子泉。
　　谷子泉低眼，说：“上次那个戏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黄的吗。我想清楚了，我还不想回去，要想得到就必须要付出。就这么点资源，人家凭什么就给你啊。”
　　申宥今目光定在他脸上：“谁让你付出这些了。”
　　申宥今：“你以为我今天叫你来是干嘛的，我这个人是爱钱，但还不至于卑鄙。”
　　谷子泉：“我没有这么想你，姐。我知道你对我好，想让我多来认识认识人。但你也看到了，谁会愿意不这么做，能怎么办呢，要想在这个圈里混出头，只有这一条路。”
　　申宥今默了一瞬，“你以为只要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吗。”
　　谷子泉哑然了，“至少，比现在强……”
　　“这个圈里有不付出就能红的腕吗。”
　　“你见过吗，反正我是没见过。”
　　申宥今再次沉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如果这是条捷径，我早就让你走了。”
　　申宥今清透的瞳眸看着谷子泉，真诚道：“在所有的圈子想混出来都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走捷径，一条是脚踏实地。但无论走哪条路你都靠实力说话。没有实力，即使大好的机会给到你，你也把握不住。靠出卖的确能换来角色，但之后呢，你要一直出卖下去吗。你遇见一百个人，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有一个人愿意拉你一把，为了这一次的可能，你就要出卖前面那九十九次吗。”
　　“求别人的时候都不好受，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申宥今说：“大角色争取不来咱就演小角色，认认真真演好每个角色。等你真正做到不可替代的那天，就是别人来求着你的时候了。你是来做演员的，如果你只想来捞一笔就走，那算我没说。但要想在演员这条路上走得长远，还是得靠实力。”
　　“你朱毓姐当初不也是跑了上百个剧组才试上一个小制作的女主角的。”
　　谷子泉露出点不赞同的神情。
　　“演小角色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不可替代的。”他说。
　　申宥今呆滞了一瞬，累了，“你先回去吧，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你是我公司的人，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申宥今招手，给谷子泉打了辆车。

　　这家会所离申宥今租的商品房挺近的。
　　送走了谷子泉，申宥今一个人甩着包，慢慢往回踱步。
　　早春时节，夜风吹在脸上干冷。
　　申宥今抱住自己，不知道这天气什么时候才能暖和一点。
　　路过一个公交站，申宥今停下脚步。
　　好巧啊，又遇见他了。

　　申宥今朝公交站牌里那个戴着绿色腕表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周行其，好久不见啊。”
　　她微微扯开嘴角，笑了一笑。半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靠近站牌倚住上半身，看自己穿着帆布鞋的鞋面摇来摇去。
　　从包里掏出一包蓝莓味的女士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发现没有火。
　　她在星途待了四年，见过大大小小的明星，却没再遇见过他。他人低调，不喜欢社交，不怎么接代言，谁也请不动他。
　　她只见过他一个背影。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式结束后，她看到了一个穿银白色西装，英挺笔直的背影。远远地隔着她站，他身边很多人，她挤不进去。
　　那次活动，她知道他会去。所以她也跟着去了。
　　但反正，反正就是只看见了一个背影。

　　“很火很火的周大明星，介意借点火给我吗。”申宥今抬头，湛蓝的深空黑黑的，风吹过来，更冷了。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坏吧，我也算帮过你。虽然……”申宥今低眼，“如果你恨我……”
　　他当然恨她，因为她给了他一个恨她的理由。
　　“如果你恨我，那就恨吧。恨总比遗忘好。”
　　“又或者，你早把我忘了吧。”
　　申宥今闭上眼睛，咬着烟蒂，紧紧的。苦苦的，混着烟草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