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真爱啊》金含章

2、第 2 章 驻足在他的

　　半年前。
　　申宥今买的用来撑门面的二手破宝马又坏了。
　　蹲在专修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申宥今百无聊赖地刷视频。
　　刷到一条占卜视频——“人究竟能穷到什么地步？”
　　申宥今笑了。
　　如果是五年前，她绝对不会点进这种视频，不，是根本不会刷到。
　　五年前，她父亲申嘉和因非法集资和行贿罪被捕入狱，在公诉期因多年冠心病史突发急性心梗死去世，盛极一时的崇光影业宣告破产。
　　法院追缴了申嘉和名下所有资产，申宥今名下三套由申嘉和赠与的巨额房产被尽数收回，只留下一间很早赠与，来源非赃款的平层公寓。
　　申宥今为了保住这套公寓，变卖了自己很多珠宝首饰，包包高跟鞋用来打官司。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确，申嘉和在被捕之前将几个亿转移海外，有一部存在银行，有一部分变成房产。可国内国外的几个大债主消息灵通，打官司胜诉拿回了存在银行的一部分，房产也被追回拍卖了。
　　申宥今是在申嘉和去世不久通过委托律师知道这部分财产的，因此心里还存在着一丝庆幸。直到她直到自己的便宜继兄申宥杰表面上以转移资产到他国避免剩下资产被没收的名义，实则联合海外代持人以多轮转手的方式卷走全部资金的那一刻。
　　申宥今急疯了，飞往国外好几趟，申宥杰人间蒸发了，代持人也蒸发了，她毛都没找到。
　　因为是偷偷转移出境的赃款，没有书面确权证据，跨国诉讼成本她又承担不起，申宥今只能被迫吃下这个闷亏。

　　她那时只知道吃喝玩乐买买买和谈恋爱，甚至连英语都说的磕磕绊绊。
　　出国去找申宥杰的时候只能通过翻译和律师和信托公司的人沟通，现在想来，如果当时自己好好读个什么MBA的，或者进公司多学点东西，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申宥今咬着牙，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左半张脸还是气得隐隐作痛。她真是恨不得，恨不得把申宥杰生吞活剥了！
　　恨不得抽他的筋，喝他的血！！！
　　直播间三张牌，申宥今恨得胸口发抖着选了第二张，翻出来听博主解释。
　　“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陷入经济紧张期，可能会因为一笔大额投资或被别人忽悠而破财，或陷入信贷危机。如果不注意理财，很容易入不敷出的窘境，甚至面临破产。”
　　破产，哈，那也得有资产可破啊。
　　啊啊啊，申宥杰，下地狱吧你！
　　申宥今气得想摔手机，想了下，把手机壳拆下来扔在地上，脚踩在上去的一瞬间，也不舍得。窝囊地捡起来，重新套上。
　　手机响了三下，申宥今打开。
　　是艺人谷子泉的消息：
　　【姐，你快来趟剧组，出事了】

　　影视基地的门口，谷子泉正在焦急等待。
　　等了两个小时，一辆闪亮的喷漆黄甲壳虫小轿车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谷子泉看着推门而出的申宥今，傻眼了：“姐，你怎么开这个车来了？”
　　“很丢脸暧。”
　　“破宝马又坏了没修好，我临时开的这辆车。”申宥今摘下用来遮挡油头的鸭舌帽，冷不丁地被自家艺人发馒的脸吓了一激灵。
　　“我的孩儿，你肿么了，这剧组伙食这么好的吗？”
　　谷子泉摸脸：“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吃得有点多了。”
　　“你得控制啊。本来就三分的颜值，上镜更是连一分都没得了。”申宥今喋喋不休的职业病又犯了，最后一句总结：“要我说你就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咱就演个男五号，也没有火的风险啊。”
　　谷子泉只是看着申宥今：“姐，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时候的吧。”
　　“哦，也对哦。”申宥今想起正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谷子泉哭丧着脸：“姐，我被换掉了——”

　　两个小时后，谷子泉从酒店房间取了行李，坐进申宥今的副驾驶。
　　因为龟壳车没后备箱，行李只能被放在后排。
　　申宥今开着车，一言不发。
　　谷子泉忖度着申宥今的脸色，小心开口：“姐，你生我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申宥今转了个弯。
　　谷子泉：“导演不是说了，他觉得我演技差拖了全组的进度。这个机会不是你陪制片人喝了好几顿酒才求来的，姐，对不起啊，我辜负你的期望了。”
　　申宥今的脸色越来越差。
　　谷子泉此次参演的是部顶流主演，资历名导坐镇，老戏骨云集的大制作古装大戏。平台对这部戏很看好。因此，虽然只是个没什么高光戏份的镶边男五，争抢这个角色的男艺人还是挺多的。
　　申宥今得知这个剧开始选角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拉着谷子泉去试镜，后面还托关系又是送礼又是陪酒局堆笑脸的才拿到这个能刷刷存在感的角色。

　　谷子泉还想说点什么，申宥今突然猛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妈了个逼，耍我！”申宥今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车前灯被震地嘀嘀作响。
　　谷子泉吓得一哆嗦。
　　申宥今破口大骂：“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拍了快半个月了才说，你他妈不满意早说啊，我的人还没走呢顶替的就进来了，我呸。违约金他妈的也不想给，我他妈杵那半天了就派个助理来应付我。”
　　“仗着自己是大剧组就欺软怕硬，你投资大你大导你了不起啊，我申宥今见过的世面多了，你耍毛威风啊，死low货，死装货，我最烦装逼的人了！”
　　“我给你脸了是不是，艹！”
　　申宥今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路上猛按喇叭。
　　“我祝你这个戏早点黄，收视率倒数第一，亏死你！”
　　谷子泉在旁边胆战心惊地听着申宥今问候了剧组上下十八代，然后一闭眼，平息了下后重新启动上路。
　　申宥今骂完，心里舒服多了，把音乐打开了，边问：“都快中午了，你吃饭了吗？”
　　谷子泉就等着自家老板发泄完这一通。
　　“早饭都没吃。”
　　“待会回城里随便吃点吧。”申宥今道：“人是铁饭是钢，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找那种有团购的店。”
　　“我吃不下。”谷子泉叹气。
　　幽幽看向申宥今：“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熬成角啊？”
　　“我现在真的看不到一点希望。我都二十五了，二十五的人了还一事无成，跟我同期出道的人现在都混成二线在北京买房了。而我，除了微博的三点五万粉丝，什么都没有。现在这个行业越来越饱和了，我又长得难看，一点出头的希望都没有。我妈让我回去学门技术，都说了好几次了。”
　　申宥今默默听着自家艺人的肺腑之言，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谷子泉垂下眼睑，“我也不知道，待在北京吧没出路，回去吧，也是一个完蛋。”
　　“唉，像我这种没资源没实力也没脸蛋的人，活着就是一个完蛋啊。”
　　“那就先苟着。”申宥今替他做决定：“我给你报个班，你去好好提升演技，咱走不成偶像派，咱就走实力派。谁规定艺人必须长得好看才能出头的，你看那长得难看的不也大把片约的吗，还有去演偶像剧辣观众眼的呢，他们都好意思，你怎么不好意思。”
　　“听过那句话吗，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在一众年轻的男孩里就看中你了吗。”
　　谷子泉：“因为我最便宜。”
　　申宥今一个被你看穿了的眼神。
　　“因为你的眼睛。”申宥今说：“因为你的眼睛里，有种叫不甘心的东西。这种东西有人叫它野心，也有人叫它异想天开。”
　　“我爸说过一句话，人活着嘛，比的就是一个心态，只要活得久，乞丐都有当皇帝的那天。你看我，我就是个典型例子。”
　　谷子泉：“姐，你化龙了？”
　　申宥今不置可否：“我成狗屎了。还是那种路边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硬狗屎。”
　　谷子泉：“……”
　　“我就是个反面例子。”申宥今循循善诱；“你才二十五嘛，还很年轻的。有的人二十五才进圈呢。当然，也有……”申宥今想起那个人，停顿了下，“也有二十五就成角的。”
　　“盯着别人看太累了，还是盯着自己看吧，那样能轻松一点。”
　　谷子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姐，你不是连给我请助理的钱都没吗，哪有钱给我报班的。”
　　申宥今神秘一笑：“我借的高利贷。”
　　谷子泉：“……”
　　靠近车窗上，哀莫大于心死：“姐，我们还有希望吗。”
　　申宥今慷慨地打开车窗：“跳吧，姐给你看着，这不是高速。应该能留个全尸。”
　　“到时候你去阴间了别忘了保佑你姐在阳间中彩票发大财。”

　　中午请谷子泉搓了顿鸭爪双人干锅后，两个人在干锅店的楼下临时起意买了两张彩票刮。
　　谷子泉买了张十块的，中了三十，获利二十。
　　申宥今见他刮出了头彩，跃跃欲试地想干票大的。遂摩拳擦掌大掏腰包买了张二十的，结果未中，获利零元。
　　申宥今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真是一衰到底了，开车送谷子泉回家后盘算着哪天得找个大师算了算了。
　　想一想，还是去找个网上的师傅花六十块小算一卦，路过一个红绿灯口，又想了想，还是回家用六爻自己占一卦得了。

　　车停在王府井B3收费的地下车库。
　　今日额外支出又多一笔。
　　她的公司一共签约了两个艺人，女艺人朱毓挺争气。朱毓前几年自己试镜成功，饰演女主的一部青春网络小成本剧在一年前无宣发上线，因为剧情和演员演技好的原因，被大量自来水自发安利，剧组嗅觉敏锐，收买了几个B站的影视博主宣发，吸引一部分路人入场。该剧持续走高，最后获得了不错的网播成绩。
　　这样的成绩剧组上下连同朱毓本人都没有想到，朱毓凭那部剧微博涨粉了近十万，在B站上开始和那些大热男星有拉郎视频了，还接到了几个小零食代言。
　　申宥今连夜给朱毓开通了抖音和小红书的账号，还找了外包宣发专门拍一些各人穿搭，剧组日常和品牌开箱视频带热度。
　　朱毓从小透明晋升成小众圈的不温不火，递过来的本子比以前多了不少，申宥今熬了几个大夜看剧本，趁热打铁给她接了部现偶剧的女二和仙侠剧的女二，那部现偶剧网播惨淡，没想到普通制作的仙侠剧却全网热播，朱毓饰演的恶毒女配狠狠在观众面前刷脸，虽然被很多人追着骂“洗脚婢”和“加戏咖”，但黑红也是红。
　　申宥今抓住这个热度，靠以前在崇光影业混过并且跟自己父亲申嘉和交好的某位资深女制片的关系，争取到了由辉煌娱乐投资制作，国内某位即将退休的大导指导的国庆档头部商业主旋律电影《烈影》的女二号。
　　虽然这部电影是部男人戏，女生的戏份都不多，但拿到这个“顶级大饼”的演出机会，申宥今已经很感恩了。
　　为了感激那位制片，申宥今要买件高档的礼物当回礼。

　　转了一圈，路过各种口红化妆品的专柜，申宥今在一家爱马仕店前停下。
　　她以前是爱马仕的常客，还有迪奥，LV，宝格丽，香奈儿……那时候有什么新上的包包首饰，她总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也不需要等配货。
　　唉……今时不同往日了。

　　申宥今插着手进里面逛了逛，在销售的推荐下挑了条橘红的花丝巾。五千左右。
　　提着包好的袋子，申宥今也没离开，又去成衣区。珠宝区和家居区转了转。
　　试戴了一圈，因为囊中羞涩只能依依不舍地摘下，在皮具区，她看中一个薄荷绿淡金扣的Kelly25。
　　申宥今一试背就放不下来了，销售见状更加热情的推销。
　　申宥今心动了，一听十六万五的价格，心嘎嘣一下又死了。
　　申宥今狠狠地吸了下包包的味道，还给销售后。“我下来再来买吧。”
　　销售的态度很好，让她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可以来买。
　　申宥今简单地留了个联系方式，溜之大吉。没想到却在香水区遇见了“老熟人”。
　　苗妍叫住那个脚底抹油，把她当空气的人：“申宥今？”
　　申宥今定在原地，回头：“苗妍？”
　　“真巧啊。”
　　她看着以前跟在自己背后的小跟班，如今一条推广报价十万以上的头部网红。十分不想面对。
　　“好久没见了，”苗妍热络道：“你也来逛啊。”
　　“嗯。买条丝巾。”
　　苗妍朝她手上扫了一眼，微笑：“怎么不多买点。这一季的新品不错呢。”
　　申宥今平平道：“没看上的。你也知道我的品味一向挑剔。”
　　苗妍没想到她都破产了还这么狂。
　　“你现在哪高就啊？”
　　申宥今不想多说，“自己开了家公司。”
　　“真的？”苗妍表情僵硬，“那你还挺厉害的。”
　　“一般般吧。”申宥今看向旁边，想走了。
　　苗妍：“前段时间我和郝佳佳聚会，大家都聊起你呢。”
　　“世事无常啊，当初你家出了那种事，你怎么不联系我呢。我们当时可是那么好的姐妹。”
　　“我听说你哥把资产全卷走了，你现在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是很艰难。”申宥今伸手：“所以你要给我给点钱吗。”
　　“我也听说你现在混得很可以嘛，既然混得这么好，那就给你以前的好姐妹我给点钱花花，我现在天天借高利贷，连饭都吃不起了。”
　　苗妍看着她坦然伸过来的手，愣了下。
　　申宥今莞尔道：“你们的聚会是离开我没什么好聊了吗。不给钱还瞎逼逼，都赚了那么多钱了，你怎么还是以前一样小气啊。”
　　“你……”苗妍怒气上涌。
　　苗妍顿了下，高傲一笑：“现在你也就只能在嘴皮子上耍厉害了吧。”
　　“刚刚要不是我叫住你你早就装作没看见我走了吧。怎么，不敢见我啊，因为自卑？”
　　申宥今微微牵起一点嘴角：“自卑是遇到比自己好的人才会感到自卑。而我在你面前感觉到的是优越感。”
　　她的目光在苗妍身上绕了绕。
　　苗妍表情不自然了下，捂住脸。
　　“你看什么？”
　　申宥今好心提醒：“你鼻子歪了。”
　　“还有……”申宥今凑近她，微笑一挑眉：“下次整容的记得把你的嘴也整一整，一股塑胶味。打肉毒打多了吧。”
　　苗妍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申宥今懒得再跟她废话，朝她比了根中指，提着袋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穿过大小柜台，申宥今的脚步忽而停驻。
　　目光定在商场中庭的一张巨型海报上，是Chopard（萧邦）的腕表广告。
　　眼神凌厉的男人穿着件黑色衬衫，蹲着，右手搭在左臂上。领口解下一颗扣子微微敞开，袖口卷起露出右手上佩戴的绿色腕表。镜头只拍了他的上半身。
　　海报旁边用白色小字写着
　　——Chopard全球品牌大使，周行其

　　申宥今想起十八岁成人礼在申嘉和给他办的成人礼宴会上，来了很多人，很多明星名流。有位台湾大前辈坐在申嘉和那一桌，笑说：
　　“和明星谈恋爱最大的坏处是，前一天你们刚刚吵架分手，第二天打开早间报纸上就看到了对方的头条照片。”
　　当时一桌的人都笑了。
　　申宥今却听不懂。
　　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要再加上一句：“尤其是，当你混得越来越差，人家却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