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今天也很文静》梵音若梦

6、第六章 撒娇是门技术活 江予用"妹

　　江予有一项技能。
　　这项技能他练了十七年，从会说话开始练，练到现在炉火纯青，出神入化，可以说已经到了艺术的层面。
　　这项技能叫撒娇。
　　但江予不叫它撒娇。他管它叫"低成本高回报沟通术"。
　　他在心里给它分了五个等级。
　　一级：语气词。
　　在句尾加"呀""啦""嘛"，成本最低，适用于所有日常场景。例句："知道啦～"
　　二级：拖长尾音。
　　在句尾拖长，配合轻微鼻腔共鸣。适用于提出请求。例句："陆燃哥——"
　　三级：身体接触。
　　拽袖子、拉衣角、扯胳膊。适用于对方明确拒绝时使用，成功率提升百分之四十。
　　四级：示弱。
　　低头、垂眼、抿嘴，配合一句"我好像做不到"。这一级有风险，因为用多了会显得无能，而江予讨厌显得无能。所以他一年用不超过三次。
　　五级：他从来没用过。
　　五级是什么，江予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级存在，就像一个锁着的抽屉——他知道钥匙在哪儿，但他从来不去拿。
　　周一下午三点，江予站在学校门口，把这套分级系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决定用三级。
　　事情是这样的。
　　江予的学校下周要交一份社会实践报告，要求去校外某个机构做调研，盖个章，写三千字。
　　这件事很麻烦。
　　麻烦不在于调研，在于盖章——那个机构在城西，坐地铁要五十分钟，而且只在周二和周四上午办公。
　　江予的课表排得满满的，周二周四上午都有课。
　　他本来打算周六自己去。
　　但周六他要打比赛。
　　老K在群里喊了一个星期了，说这次是个小联赛，奖金八百块，四个人分。
　　八百块。
　　江予不想放弃这八百块。
　　于是他站在学校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陆燃的对话框。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十秒。
　　然后他打字。
　　江予：陆燃哥～
　　发过去。
　　三秒后，陆燃回：？
　　江予看着那个问号，嘴角翘了一下。
　　——他秒回。
　　这个信息很重要。
　　江予在脑子里记了一笔：第二十二条：陆燃哥回消息很快。
　　然后他开始打字。
　　江予：你明天上午有课吗呀
　　打完这句，他停了一下。
　　"吗呀"这两个字用得有点重了。
　　太刻意。
　　江予把它删了，重新打。
　　江予：你明天上午有课吗
　　江予：我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下
　　发过去。
　　这次隔了八秒。
　　陆燃：什么事？
　　江予看着这三个字，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进入正题。
　　事情的推进过程，是这样的：
　　江予：就是我们学校要交一个社会实践报告
　　江予：要求去这个机构盖章
　　江予：但是那个机构只在周二周四上午办公
　　江予：我这两天都有课
　　陆燃：所以？
　　江予：所以我想问一下
　　江予：陆燃哥你明天上午能不能帮我去盖个章呀
　　发完这句，江予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盯着屏幕。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了很久。
　　久到江予开始怀疑自己在冒犯他。
　　——跑腿盖章，横跨半个城，为一个社会实践报告。
　　这件事，说白了，是麻烦人。
　　而且是那种很琐碎、很没意义、完全可以用"你自己周末去"来打发的麻烦。
　　江予捏着手机，等着那个回复。
　　然后消息来了。
　　陆燃：地址发我。
　　江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
　　他笑得肩膀直抖，一只手捂着嘴，站在学校门口，来往的同学看他都看愣了。
　　陆燃：明早几点开门？
　　江予：九点！
　　陆燃：要带什么？
　　江予：学生证和这个表！我拍给你！
　　陆燃：好。
　　江予：陆燃哥你最好了～
　　发完这句，江予盯着屏幕，等着。
　　三秒后——
　　陆燃：嗯。
　　一个字。
　　江予盯着那个"嗯"，笑得更厉害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个字的背后，是陆燃明天早上要七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机构，排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队，盖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章。
　　而他说的是"嗯"。
　　江予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二十三条：陆燃哥从来不问为什么。
　　写完这条，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
　　——陆燃不问为什么。
　　十七年了，他从来不问。
　　江予让他送汤，他不问为什么。江予让他带东西，他不问为什么。江予半夜打电话，他不问为什么。江予说"我站这样比较舒服"，他也不问为什么，他说"行"。
　　他把"为什么"这三个字，从他们的关系里删掉了。
　　江予站在学校门口，握着手机，忽然笑不出来了。
　　周二上午九点四十。
　　江予在教室上课。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受力分析。江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课本下面，每隔三分钟翻一次。
　　九点四十，他翻了一次。
　　没有消息。
　　九点四十三，又翻一次。
　　没有消息。
　　九点四十六。
　　还是没有。
　　江予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抠了一下。
　　——不对。
　　陆燃九点就到了。
　　那个机构九点开门，排队加盖章，最多二十分钟。
　　九点二十就该完事了。
　　现在九点四十六，二十六分钟过去了，没有消息。
　　江予的脑子里开始转。
　　转的第一个念头是：盖完了，忘了说。
　　第二个念头是：排队人多。
　　第三个念头是——
　　出事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予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它不合理。
　　盖章能出什么事？
　　最多是忘带东西，白跑一趟。
　　但江予的心跳就是快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陆燃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江予：陆燃哥？
　　打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它删了。
　　因为他不想显得自己在催。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个了？
　　江予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把手机扣回去，抬头看黑板。
　　物理老师在讲一个斜面上的滑块。
　　江予盯着那个滑块看了两分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九点五十二。
　　他翻手机。
　　还是没有。
　　九点五十八。
　　没有。
　　十点整，下课铃响了。
　　江予抓起手机，站起身就往外走。
　　"予予？"同桌在后面叫他，"你去哪儿？"
　　"上厕所。"
　　他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
　　接通了。
　　"喂——"
　　"陆燃哥。"江予的声音有点急，但他立刻压了一下，把它压软了三分，"你盖完了吗呀？"
　　电话那头有风声。
　　还有车的声音。
　　"还没。"陆燃说。
　　江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那个机构搬家了。"
　　"搬家了？"
　　"嗯。"陆燃说，"门口贴了通知，搬到城北去了。"
　　"城北？"
　　"嗯。"
　　江予愣住了。
　　城北。
　　从城东的大学到城西的机构，是一个小时。从城西的机构到城北的新地址，又是四十分钟。
　　也就是说——陆燃跑了一趟空的，现在还要再跑一趟。
　　"那你——"
　　"我现在过去。"
　　"现在？"
　　"嗯。"
　　"那里十一点半就下班了！"
　　"来得及。"陆燃说。
　　江予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忽然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陆燃站在那个贴着搬迁通知的门口，看了一眼通知，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新地址，然后转身去坐地铁。
　　他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打电话来抱怨。
　　他没有说"白跑一趟，你自己想办法吧"。
　　他说的是"我现在过去"。
　　"陆燃哥。"
　　"嗯？"
　　"你别去了。"
　　"为什么？"
　　"太远了。"
　　"不远。"
　　"城北——"
　　"四十分钟。"陆燃说，"来得及。"
　　"可是——"
　　"予予。"陆燃打断了他。
　　江予闭嘴了。
　　"你在上课？"陆燃问。
　　"……下课了。"
　　"回教室。"
　　"我——"
　　"回教室。"陆燃说，"我盖完了给你拍照。"
　　江予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然后他听见陆燃说了一句话。
　　一句很轻的、几乎听不清的话。
　　"很快的。"
　　江予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知道，那句话的语气——"很快的"——跟十七年前那句"看够了没""没"是同一种语气。
　　是那种，把一件很重的事说得很轻的语气。
　　"嗯。"江予说。
　　"回去上课。"
　　"好。"
　　"中午好好吃饭。"
　　"……陆燃哥。"
　　"嗯？"
　　"这话是我该说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轻。
　　但江予听见了。
　　十一点四十，陆燃发了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表格，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章，印章很清晰，日期是今天。
　　陆燃：盖好了。
　　陆燃：我放你家门卫那儿了，你回去拿。
　　江予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着那个红章，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江予：陆燃哥你今天跑了好远
　　陆燃：不远。
　　江予：你跑了两个地方
　　陆燃：顺路。
　　江予盯着"顺路"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又来了。
　　这个人的"顺路"，横跨了整座城市。
　　江予：那你中午吃饭了吗
　　陆燃：吃了。
　　江予：吃的什么
　　陆燃：饭。
　　江予："……"
　　他盯着那个"饭"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这个对话，三天前他们进行过一模一样的一次。
　　只不过那次是他被问，这次是他问人。
　　江予：你吃了什么饭
　　陆燃：米饭。
　　江予：配菜呢
　　陆燃：菜。
　　江予笑出声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同桌转过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江予：陆燃哥
　　陆燃：嗯？
　　江予：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那边隔了五秒。
　　陆燃：是。
　　江予看着那个"是"字，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下午放学，江予到家，先去门卫那儿拿了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工整。
　　他拿着信封上楼，进屋，把表格抽出来看了一眼。
　　章盖得很正，不偏不倚，正好在右下角的框里。
　　江予盯着那个章看了三秒。
　　然后他翻到表格第二页。
　　第二页是"调研记录"栏，本来是空的，需要自己填。
　　但那一栏里，有字。
　　江予愣住了。
　　他凑近看。
　　那是一行很工整的字，写的是：
　　"受访人：前台王女士。调研内容：该机构近三年社区服务开展情况。访谈时长：约十五分钟。"
　　江予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燃做了调研。
　　他不只是去盖了个章。
　　他跑了两个地方，到了新地址，盖完章，还顺手找了个前台，做了十五分钟的访谈，把记录填了。
　　江予拿着那张表，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他想起电话里那个风声。
　　想起陆燃说"很快的"。
　　想起他从九点出门，到现在——十一点四十发照片，中间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里，他跑了一个错误地址，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排了队，盖了章，做了访谈，填了表，又坐车回来，把信封放到门卫那儿。
　　而他说的是——
　　"很快的。"
　　江予握着那张表格，忽然觉得手里有点沉。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把表格放下，然后拿起手机。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江予：陆燃哥
　　江予：谢谢
　　打完这两条，他停住了。
　　他觉得不够。
　　他又打。
　　江予：真的谢谢你
　　还是不够。
　　江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所有的内容。
　　重新打了一行。
　　江予：你明天有空吗
　　陆燃：怎么？
　　江予：我请你吃饭
　　那边隔了很久。
　　久到江予以为他没看见。
　　然后消息来了。
　　陆燃：好。
　　陆燃：几点？
　　江予：晚上七点
　　江予：地方我定
　　陆燃：好。
　　江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在约人吃饭。
　　他请陆燃吃饭。
　　这件事，说起来很正常。一个人帮了你大忙，你请他吃顿饭，天经地义。
　　但江予的心跳就是很快。
　　快到他不得不捂着脸坐了半分钟，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桌上那张表格。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好好请。
　　不是那种随便找个店吃碗面的请。
　　是那种，他提前看好店、提前订位、提前想好点什么菜的请。
　　江予打开手机，开始搜。
　　搜了大概二十分钟，他选中了一家店。
　　一家烧烤店。
　　在城东，离陆燃学校不远，评价很好，人均八十。
　　江予看着那个"人均八十"，算了一下自己的零花钱。
　　够。
　　而且刚好够。
　　他订了位，订的是七点，两个人的位子。
　　订完，他看着那个订单确认页面，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烧烤店。
　　他要在烧烤店，跟陆燃吃饭。
　　而烧烤店是什么地方？
　　是那种，光膀子的男人在里面划拳、油烟味很重、桌子上全是油的地方。
　　是"予哥"会去的地方。
　　不是"妹妹"该去的地方。
　　江予盯着那个订单，犹豫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没有取消。
　　他把它确认了。
　　第二天晚上六点四十，江予到了那家店。
　　他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耳侧别着那枚发卡。
　　进门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几位？"
　　"两位。"
　　"订了？"
　　"订了，姓江。"
　　"哦哦哦——"老板翻了一下本子，"靠窗那桌，去吧。"
　　江予走过去，坐下。
　　店里人不多，只有三四桌。油烟味很重，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
　　江予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他坐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六点五十五，陆燃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店里，然后看见了江予。
　　他走过来，坐下。
　　"予予。"
　　"陆燃哥。"江予笑了一下，"你来啦。"
　　"这地方——"陆燃环顾了一圈，"你选的？"
　　"嗯。"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吗？"
　　江予愣了一下。
　　"谁说我不喜欢？"
　　"你上次说油烟味重。"
　　"我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陆燃说，"我带你去吃烤串，你说太油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江予："……"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当然忘了。
　　因为那天他说"太油了"，不是因为油，是因为他怕穿裙子蹲在路边摊的样子被人看见。
　　"我现在喜欢了。"江予说。
　　"为什么？"
　　"因为……"江予顿了一下，"想尝尝。"
　　陆燃看着他，没说话。
　　江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去拿菜单。
　　"我们点菜吧。"
　　"好。"
　　"你想吃什么？"
　　"你点。"
　　"嗯。"
　　"你不挑食？"
　　"不挑。"
　　江予拿起菜单，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
　　因为他其实非常清楚该点什么——他跟老K他们吃了两年烧烤，什么肉要几分熟，什么菜要点两份，什么酱料要单独要，他门儿清。
　　但他不能表现出"门儿清"。
　　因为"妹妹"不该这么懂烧烤。
　　所以他翻了三分钟，才点完。
　　"烤五花肉。"
　　"嗯。"
　　"烤羊肉串。"
　　"嗯。"
　　"烤茄子。"
　　"嗯。"
　　"再来一份炒面。"
　　"好。"
　　江予报完菜名，抬头看陆燃。
　　"够吗？"
　　"够。"
　　"你吃得挺少的。"江予说完这句，立刻意识到不对——因为这句话太熟了。
　　这是陆燃的台词。
　　陆燃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话很多。"陆燃说。
　　"有吗？"
　　"有。"
　　"那我少说点。"
　　"不用。"陆燃说，"你说吧。"
　　江予："……"
　　他低下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
　　五花肉在铁板上滋啦作响，油星子溅出来。羊肉串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
　　江予看着那些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饿了。
　　非常饿。
　　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面包，因为他紧张。
　　现在他面前的这些肉，在滋啦作响，在冒油，在散发着他想了两年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自己的设定。
　　"妹妹"该怎么吃烧烤？
　　小口，慢嚼，不发出声音，不能用手抓，不能啃骨头，不能把油蹭到嘴上。
　　江予看着那串羊肉，看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陆燃问。
　　"没什么。"
　　"你不吃？"
　　"我吃。"
　　"那你不动。"
　　"我……"江予想了个理由，"我等它凉一点。"
　　陆燃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陆燃做了一个动作。
　　——他拿起一串羊肉，放在江予面前的盘子里。
　　"给。"
　　"啊？"
　　"吃吧。"
　　江予看着那串羊肉。
　　油还在往下滴，孜然粒粘在上面，辣椒面的红色很鲜艳。
　　他握着筷子，又看了一眼陆燃。
　　陆燃正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常。
　　但江予忽然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江予低下头，夹起那串羊肉，咬了一口。
　　他咬得很小口。
　　很标准。
　　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冲陆燃笑了一下。
　　"好吃。"
　　"嗯。"
　　"真的好吃。"
　　"那就多吃点。"
　　江予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第二口，他咬得稍微大了点。
　　第三口，更大。
　　吃到第五串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忘了"小口慢嚼"这件事了。
　　他一手抓着签子，一手拿着纸巾擦嘴，吃得满嘴是油，眼睛亮亮的，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这个茄子也好吃——陆燃哥你尝尝这个——"
　　他把一筷子茄子夹到陆燃盘子里。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用予哥的方式吃饭。
　　手抓签子，满嘴油，把菜往别人盘子里夹，说话含混不清。
　　这四件事，他全干了。
　　江予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燃。
　　陆燃正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惊讶，不是好笑，也不是嫌弃。
　　是一种江予读不懂的表情。
　　"陆燃哥。"江予的声音一下子小了，"我……"
　　"你吃吧。"陆燃说。
　　"我——"
　　"我不看。"陆燃低下头，拿起一串羊肉，自己吃了起来。
　　江予愣在那儿。
　　"我不看"这三个字，让他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看见了。
　　陆燃看见了他。
　　不是看见"妹妹"在吃烧烤，是看见了一个人在吃烧烤，吃得满嘴是油，吃得眼睛发亮。
　　而他说的是"我不看"。
　　他不是嫌弃。
　　他是给他留地方。
　　江予低下头，坐在那儿，握着那串羊肉，忽然吃不下去了。
　　不是不饿。
　　是太满了。
　　满到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两个人静静地吃了一会儿。
　　吃到一半，江予忽然开口。
　　"陆燃哥。"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为什么——"江予顿了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三天前在食堂问过一次。
　　那次陆燃答的是"因为我是你哥"。
　　江予这次想再问一遍。
　　因为他想看看，答案会不会变。
　　陆燃放下签子。
　　他看着江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说过了。"
　　"你说因为我是你妹。"
　　"嗯。"
　　"那如果——"江予的心跳开始加速，"如果我不是呢？"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燃看着他。
　　江予看着陆燃。
　　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油烟味很重，隔壁桌有人在划拳。
　　然后陆燃开口了。
　　"那也一样。"
　　江予愣住了。
　　"什么？"
　　"那也一样。"陆燃说，"不管你是什么，我都——"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停得非常突然。
　　江予等着。
　　等了三秒。
　　陆燃没有说完。
　　他低下头，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吃饭吧。"他说。
　　"哦。"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店。
　　七月的夜，街上很热闹。烧烤店所在的这条街是小吃街，人来人往，烧烤味、奶茶味、油炸味混在一起。
　　江予走在陆燃旁边。
　　他今天穿的是裙子，走路的时候步子刻意小了一点。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陆燃哥。"
　　"嗯？"
　　"那句话。"
　　"哪句？"
　　"你没说完的那句。"
　　陆燃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了。"他说，"不管你是什么，我都——"
　　"都什么？"
　　"都一样对待。"
　　江予看着他。
　　"是吗？"
　　"是。"
　　"你确定？"
　　"确定。"
　　江予站在那儿，看着陆燃。
　　陆燃没有看他。他在看街对面的一家奶茶店，好像那家店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江予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好。"他说。
　　"什么好？"
　　"没什么。"江予往前走，"我信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陆燃哥。"
　　"嗯？"
　　"你刚才那个'都一样对待'，说得太快了。"
　　陆燃："……"
　　"你平时说话不这么快。"
　　"我——"
　　"而且你耳根红了。"
　　陆燃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江予看着他那个动作，笑得眼睛都弯了。
　　"路灯太暗了，你看错了。"陆燃说。
　　"路灯很亮。"
　　"那是我被烤的。"陆燃说，"店里热。"
　　"店里热？"
　　"嗯。"
　　"你坐的是空调底下。"
　　"……"
　　陆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也笑了。
　　那是一个很短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
　　但江予看见了。
　　他站在七月的夜里，站在一条全是油烟味的小吃街上，看着那个人笑。
　　然后他忽然觉得——
　　这个夏天，真的会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