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今天也很文静》梵音若梦

5、第五章 我妹妹 陆燃带江予

　　陆燃的大学在城东，有个很大的操场，操场边上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每年六月会搭一个舞台。
　　那是他们学校的社团文化节。
　　江予是被硬拉来的。
　　起因是苏曼。
　　起因的起因是——苏曼在三天前接到林淑的电话，林淑说文化节那天陆燃要在台上发言，问苏曼要不要带予予来玩。苏曼说好啊。
　　然后苏曼挂了电话，转头对江予说："周六你跟我走。"
　　"去哪儿？"
　　"陆燃学校。"
　　江予的手里还握着鼠标。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我作业多。"
　　"你作业上周就写完了。"
　　"那我预习。"
　　"予予。"苏曼放下手机，看着他，"你上个月说作业多，上个月你去了。上上个月你也说作业多，上上个月你也去了。你这招用了六年了。"
　　江予："……"
　　"去。"
　　"妈——"
　　"两条裙子。"
　　江予闭嘴了。
　　周六上午十点，江予站在镜子前面。
　　他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是苏曼上礼拜刚买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上有一根很细的带子。头发梳成两股，编起来，垂在胸前，发尾用小皮筋扎住。
　　苏曼在他身后，捏着他的肩膀，左右转了转。
　　"好看。"
　　"妈。"
　　"嗯？"
　　"我不想编头发。"
　　"为什么？"
　　"热。"
　　"热也得编。"苏曼说着，伸手把他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今天人多，陆燃要上台。"
　　"他上台跟我编头发有什么关系？"
　　苏曼没回答。
　　她在镜子里看了江予一眼，那一眼又长又慢。
　　江予从镜子里看着他妈，忽然明白了。
　　——他妈在打扮他。
　　不是"带儿子出门"的那种打扮。
　　是那种，把一个孩子收拾好、送到某个场合去、让某个人看见的那种打扮。
　　江予的心跳慢了半拍。
　　"妈。"
　　"嗯？"
　　"你是不是——"
　　"好了。"苏曼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车在楼下。"
　　十一点二十，他们到了。
　　大学校门很大，人来人往，到处是彩旗和横幅。林淑在校门口等他们，一见就上来拉住苏曼的手。
　　"哎哟，我们予予今天真好看。"林淑捏了捏江予的脸，"这裙子哪儿买的？"
　　"商场。"苏曼说，"上周带他去的。"
　　"他挑的？"
　　"我挑的。"
　　"那难怪。"
　　两个女人笑成一团。
　　江予站在旁边，乖乖地笑。
　　他的余光在人群里找。
　　找了大概十秒，找到了。
　　陆燃站在操场那边的一棵树下，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几个人说话。
　　他站得很直。
　　江予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电话。
　　"我就是想问问你睡了没。"
　　四分十七秒。
　　江予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鞋。
　　"予予？"
　　"嗯？"
　　"陆燃在那边。"林淑指了指，"去打个招呼？"
　　"啊，不用——"
　　"去吧。"苏曼推了他一把。
　　江予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陆燃已经看见他了。
　　陆燃跟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很快就到了跟前。
　　"阿姨。"他先跟苏曼和林淑打招呼，然后转向江予。
　　"予予。"
　　"陆燃哥。"江予抬起头，笑了一下，"你今天要上台呀？"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那你手心里都是汗。"
　　陆燃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江予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有点意外——因为他本来不该注意到这个的。
　　可他就是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陆燃的衬衫下摆有一点没塞好，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注意到他握文件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这些他平时都注意到了。
　　只是平时他不说。
　　陆燃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
　　"有一点。"他说。
　　"有一点什么？"
　　"有一点紧张。"
　　江予笑了。
　　这是陆燃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紧张"。
　　从小到大，陆燃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可靠的、什么都搞得定的人。江予从没见过他承认自己不行。
　　"陆燃哥。"
　　"嗯？"
　　"你上台别看下面。"
　　"那看哪儿？"
　　"看我。"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江予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是想说这个的。
　　他想说的是"看天花板"或者"看提词板"。
　　"看我"这两个字，是自己冒出来的。
　　陆燃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予，没有立刻说话。
　　苏曼在旁边"咳"了一声。
　　"好了好了，"她说，"陆燃你先去忙，我们找地方坐。"
　　"好。"陆燃应了一声，转向江予，"你们坐前排，我给你们留了位置。"
　　"留了？"
　　"嗯。第三排。"
　　"你怎么——"
　　"我学生会的朋友帮忙留的。"陆燃说完，看了江予一眼，"你别乱跑，人很多。"
　　"知道啦。"
　　陆燃走了。
　　江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苏曼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走啦。"
　　"哦。"
　　第三排的位置很好，正对着舞台。
　　江予坐在苏曼和林淑中间，三个人挤在一条长凳上。
　　人越来越多，后面渐渐站满了。音乐响起来，舞台的灯亮了，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
　　江予坐在那儿，乖乖地鼓掌。
　　他的坐姿很标准——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这是练了十七年的结果。
　　苏曼在旁边跟林淑聊天，聊得很投入。江予听着，没插话。
　　然后主持人说了一句话。
　　"下面有请学生会副主席，陆燃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来。
　　江予抬起头。
　　陆燃从舞台侧面走上来。
　　他走得很稳，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白衬衫在灯下很亮。
　　他走到话筒前面，站定，抬起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扫过第一排，扫过第二排，然后停在第三排。
　　停在江予身上。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打开文件夹，开始说话。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很清楚，很稳。
　　江予坐在台下，看着他。
　　他听不太清陆燃在说什么——大概是关于社团、关于这一年做了什么、关于感谢谁。都是些很官方的话。
　　他只是看着。
　　他看着陆燃站在那儿，站在灯下，被很多人看着，被很多人听着。
　　江予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人，十岁那年站在医院走廊里，问他自己能不能当哥哥。
　　十七年后，他站在台上，被几百人看着，说话不抖，声音不颤。
　　江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不认识。
　　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陆燃——不是"妹妹的哥哥"，不是"来送汤的人"，不是"管他坐姿的人"。
　　是一个站在台上的人。
　　一个二十岁的人。
　　一个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的人。
　　江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认识陆燃十七年，但他从来没有"了解"过陆燃。
　　他只知道陆燃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不知道陆燃喜欢什么，不知道陆燃的朋友是谁，不知道陆燃在大学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陆燃为什么会在半夜十一点打一个四分十七秒的电话。
　　他把陆燃当成一个固定的、可预测的对象，写进那张表里，分类，归档，评级。
　　而这个人，其实他一点都不了解。
　　这个念头让江予有点慌。
　　发言结束了。
　　掌声响起来，陆燃鞠了一躬，走下台。
　　苏曼和林淑聊得更起劲了，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压低了声音。
　　江予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燃从后台绕了过来，走到他们这一排。
　　"怎么样？"他问。
　　"很好呀。"林淑先答，"我儿子真帅。"
　　"妈——"
　　"本来就是。"
　　苏曼在旁边笑："讲得挺好的，就是太快了。"
　　"我卡了时间的。"陆燃说，"规定是五分钟。"
　　"五分钟我还没听够呢。"
　　"阿姨——"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苏曼站起来，"我和林淑去买水，你们两个待着。"
　　"我也去——"江予要站起来。
　　"你坐着。"苏曼按了他的肩膀一下，"太阳大，你别乱跑。"
　　江予："……"
　　两个女人走了。
　　江予坐在长凳上，陆燃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陆燃哥。"江予抬头看他，"你讲得很好。"
　　"谢谢。"
　　"就是有点快。"
　　"我怕超时。"
　　"你平时也这么怕超时吗？"
　　"嗯。"
　　"那你平时吃饭也卡时间？"
　　"……不卡。"
　　"那你为什么今天卡？"
　　"因为今天你在下面。"
　　江予愣住了。
　　陆燃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再补救。
　　江予看着他，心跳有点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风把裙摆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住。
　　"陆燃哥。"
　　"嗯。"
　　"你站得累不累？"
　　"不累。"
　　"那你坐。"
　　江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人的位置。
　　长凳很窄，两个人坐下去，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陆燃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台上的下一个节目。
　　是一个乐队在唱歌，声音很大，鼓点很重。
　　江予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贴着陆燃的肩膀。
　　很轻。
　　隔着两层布。
　　但能感觉到温度。
　　江予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攥紧了裙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那张表，此刻一片空白。
　　七大分类，一条都用不上。
　　"予予。"
　　"嗯？"
　　"你热不热？"
　　"不热。"
　　"你出汗了。"
　　江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
　　确实出汗了。
　　七月，太阳很大，他坐在露天，穿着裙子，出了汗。
　　"有一点。"他说。
　　"你等我一下。"
　　陆燃站了起来。
　　江予以为他去拿水，没动。
　　但陆燃没往卖水的地方走。
　　他走到旁边一个摊位前，跟那个摆摊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个码。
　　三十秒后，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江予看着那个东西，愣住了。
　　是一把扇子。
　　很普通的一把折扇，扇面上印着他们学校的校徽和一句标语，塑料扇骨，一看就是活动主办方发的纪念品。
　　陆燃坐回他旁边，把扇子递给他。
　　"给。"
　　"这……"
　　"学校发的，我多拿了一把。"
　　江予接过来，翻开，扇了一下。
　　风很轻，但确实凉快了一点。
　　"谢谢陆燃哥。"他说。
　　"不用谢。"
　　江予拿着扇子，扇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扇子的扇柄上，缠着一圈东西。
　　是胶带。
　　白色的医用胶带，缠得很整齐，绕了三圈。
　　江予看着那圈胶带，愣了三秒。
　　——这把扇子的扇柄，是断过的。
　　有人把它掰断了，又用胶带缠好了。
　　而陆燃刚才去拿扇子的时候，用了三十秒。
　　三十秒，不够挑一把好的。
　　也就是说——
　　他在一堆扇子里，挑了一把断过的，然后自己用胶带把它缠好了。
　　江予握着那把扇子，忽然说不出话。
　　"怎么了？"陆燃问。
　　"没怎么。"
　　"那你不动了。"
　　"……我在看这个扇子。"
　　"扇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上面有字。"
　　"什么字？"
　　江予把扇子翻过来，指着扇面上的标语。
　　"'青春无畏'。"他念出来，然后抬头看陆燃，"你们学校的标语真土。"
　　陆燃："……"
　　他看着江予，表情有点复杂。
　　"这是我写的。"他说。
　　江予愣住了。
　　"啊？"
　　"这句标语。"陆燃说，"是我去年写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江予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握着那把扇子，扇柄上的胶带硌着他的掌心。
　　"对不起——"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挺符合你的。"
　　"哪里符合？"
　　"就是……"江予还在笑，"很认真，很郑重，有点土，但是很真诚。"
　　陆燃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江予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土就土吧。"他说。
　　"哎，陆燃！"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江予转过头。
　　一个男生走过来，高高瘦瘦的，穿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走到陆燃面前，先看了江予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江予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打量"的眼神。
　　不是那种惊艳的打量，也不是那种礼貌的打量。
　　是一种带着困惑的打量。
　　——这个人在看他，而且他看不明白。
　　"陆燃，"那个男生开口了，"你刚才那个发言，最后那段是不是忘词了？"
　　"没有。"
　　"你明明停了两秒。"
　　"我在换气。"
　　"换气？"男生挑了挑眉，"你上次迎新发言一口气讲了十分钟没换过气。"
　　"那次是我准备得充分。"
　　"这次不充分？"
　　"这次——"
　　陆燃说到一半，停住了。
　　男生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他说，"我懂了。"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男生把一瓶水递给陆燃，然后转向江予，伸出手，"你好，我叫郑骁。陆燃的室友兼同班同学兼——"
　　"兼什么？"陆燃问。
　　"兼良心。"
　　江予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了握。
　　"你好，我叫江予。"
　　"我知道。"郑骁说，"陆燃的妹妹。"
　　"……对。"
　　"他跟我提过。"
　　"提过什么？"
　　"提过很多。"郑骁笑了笑，"比如你会打游戏。"
　　江予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我不太会。"
　　"是吗？"郑骁看着他，"我记得某个人说过，他妹妹打游戏的时候坐姿比男生还豪放。"
　　江予："……"
　　陆燃在旁边咳了一声。
　　"郑骁。"
　　"嗯？"
　　"你那瓶水给我。"
　　"你不是有一瓶了吗？"
　　"我渴。"
　　"你刚才发言讲了五分钟都没渴——"
　　"郑骁。"
　　"行行行，给你给你。"郑骁把另一瓶水也塞给陆燃，然后蹲下来，蹲在江予面前。
　　这个动作让江予有点紧张。
　　因为郑骁蹲下来之后，视线正好跟他的眼睛平齐。
　　"江予是吧？"
　　"……是。"
　　"你多大了？"
　　"十七。"
　　"高几？"
　　"高二。"
　　"成绩好不好？"
　　"还行。"
　　"打不打游戏？"
　　"……偶尔。"
　　"打什么？"
　　"就……一些小游戏。"
　　"哦——"郑骁拖长了音，站起身，"我了。"
　　江予看着他，心里那张表疯狂地转。
　　他在判断这个人。
　　郑骁，陆燃的室友，二十岁左右，观察力极强，说话带刺但不带恶意，而且——
　　他刚才那几个问题，问得太准了。
　　问游戏。
　　问坐姿。
　　他知道的太多了。
　　陆燃跟他说过什么？
　　江予转过头，看向陆燃。
　　陆燃正看着郑骁，表情里有一点警告的意思。
　　郑骁冲他摊了摊手，表示"我没乱说"。
　　然后郑骁转向江予，笑了笑。
　　"江予。"
　　"嗯？"
　　"你很好看。"
　　江予愣了一下。
　　"啊？"
　　"我是说真的。"郑骁说，"我第一次见陆燃手机里那张照片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女朋友。"
　　"什么照片？"江予转头看陆燃。
　　陆燃的耳根红了。
　　郑骁在旁边乐："哦——他没给你看过？"
　　"没有。"
　　"那我多嘴了。"郑骁捂住嘴，"我什么都没说。"
　　"郑骁。"
　　"我走了我走了——"郑骁往后退了两步，"陆燃，晚上聚餐别忘了。"
　　"几点？"
　　"六点。"
　　"在哪儿？"
　　"老地方。"
　　"我去不了。"
　　"为什么？"
　　"我——"
　　"他要去！"郑骁说，"你有什么事比你室友的生日重要？"
　　江予："？"
　　陆燃："……"
　　郑骁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江予。
　　"哦不对，"他说，"我说错了。"
　　"什么说错了？"
　　"陆燃没说要带你去。"郑骁挠了挠头，"我是……我以为是——"
　　他停住了。
　　江予看着他，心里那张表又转了一圈。
　　"什么是你以为什么？"江予问。
　　郑骁看了看陆燃，又看了看江予，最后露出一个非常无辜的笑容。
　　"我以为你们俩是那种关系。"
　　空气安静了三秒。
　　江予的脑子嗡的一声。
　　陆燃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郑骁——"
　　"我错了！"郑骁举手投降，"我真的错了！我什么都没说！我这就走——"
　　他转身跑了。
　　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陆燃！六点！老地方！你必须来！"
　　然后他彻底跑没了。
　　江予坐在长凳上，握着那把扇子，一动不动。
　　陆燃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动不动。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江予开口了。
　　"陆燃哥。"
　　"嗯。"
　　"他说的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
　　陆燃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胡说的。"
　　"哦。"
　　"他经常胡说。"
　　"哦。"
　　"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
　　江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扇子。
　　扇面上的"青春无畏"四个字，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他又扇了一下。
　　风很轻。
　　他抬起头，冲陆燃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标准，很乖，露出的牙齿刚好八颗的一半。
　　"那陆燃哥，你晚上去不去聚餐？"
　　"……去。"
　　"那你去吧。"
　　"嗯。"
　　"我跟我妈回家。"
　　"嗯。"
　　"你不用管我。"
　　"……嗯。"
　　江予站起来，把扇子合上，递给陆燃。
　　"这个还你。"
　　"你拿着吧。"
　　"我不要。"
　　"为什么？"
　　"太土了。"江予说。
　　陆燃看着他。
　　江予把扇子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去找苏曼和林淑。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听见陆燃在后面喊他。
　　"予予！"
　　江予回过头。
　　陆燃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扇子，看着他。
　　"怎么了？"
　　陆燃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晚上我早点回来。"
　　江予愣了一下。
　　"你不用——"
　　"我回来给你送东西。"
　　"送什么？"
　　"……"
　　陆燃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要送什么。
　　江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别的东西。
　　"那我等你。"他说。
　　说完这句，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回去的车上，苏曼在开车，林淑坐在副驾，江予坐在后座。
　　两个女人在前面聊天，聊得很开心。
　　江予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他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刚才那个界面。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行。
　　第十七条：郑骁说我们俩是那种关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十八条：陆燃说他是胡说的。
　　写完这两条，他停住了。
　　他想写第十九条。
　　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因为他脑子里冒出来的那句话，他不敢写。
　　那句话是——
　　我希望他不是胡说的。
　　江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按了删除键。
　　把第十七条和第十八条一起删了。
　　删完之后，他盯着空白的备忘录看了十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新的。
　　第十九条：今天太热了。
　　晚上八点，陆燃真的来了。
　　江予开门的时候，看见陆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予予。"
　　"陆燃哥。"江予侧身让他进来，"你不是聚餐吗？"
　　"结束了。"
　　"这么早？"
　　"我提前走了。"
　　"为什么？"
　　陆燃没回答。
　　他把纸袋递给江予。
　　"什么呀？"
　　"你打开看看。"
　　江予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小盒子。
　　盒子很朴素，白色的，上面没有字。江予把它拿出来，掂了一下——很轻。
　　"这是什么？"
　　"你打开。"
　　江予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发卡。
　　很简单的样式，银色的，弯成一个半圆，上面嵌着几颗很小的水钻。不贵，甚至说得上便宜，大概就是学校门口饰品店里的东西。
　　但江予盯着它，看了很久。
　　"陆燃哥。"
　　"嗯。"
　　"你聚餐的时候买的？"
　　"不是。"
　　"那什么时候？"
　　"上午。"
　　"上午？"
　　"嗯。"陆燃说，"活动开始之前。"
　　江予抬起头。
　　也就是说——上午十点多，陆燃在要上台发言之前，去买了这个。
　　他记得陆燃上午在树底下跟他说话，记得陆燃说"有一点紧张"，记得陆燃的文件夹，记得他手心里的汗。
　　他那时候手里，还揣着这个盒子。
　　"为什么买这个？"江予问。
　　"你上次说你头发老掉。"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我随口说的。"
　　"嗯。"陆燃说，"我记住了。"
　　江予握着那个盒子，忽然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那枚发卡。
　　几颗水钻，在客厅的灯下反着光。
　　很便宜。
　　真的便宜。
　　江予见过苏曼给他买的发卡，随便一个都是这个的十倍价钱。
　　但这是第一个——第一个不是苏曼买的，不是他自己买的，是别人买给他的。
　　"陆燃哥。"
　　"嗯？"
　　"我不缺发卡。"
　　"我知道。"
　　"我妈给我买了很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些是阿姨买的。"陆燃说。
　　江予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燃。
　　陆燃站在玄关，没有进来，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像是准备说完这句就走。
　　"这个是我想买的。"他说。
　　那天晚上，江予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发卡放在桌面上，盒子还开着。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枚发卡，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发卡很轻，夹在指尖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它凑到台灯下面，看着那几颗水钻。
　　水钻是最便宜的那种，切工很粗糙，反光的时候七零八落，不成形。
　　江予看着那些碎光，忽然想起下午郑骁说的那句话。
　　"我以为你们俩是那种关系。"
　　然后想起陆燃说的——"他胡说的。"
　　江予把发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正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过的事。
　　——他把发卡别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头发是散着的，他别在耳侧，把那缕总是掉下来的碎发别住了。
　　他坐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耳侧别着一枚很便宜的发卡，发卡上的水钻在台灯下碎碎地反着光。
　　江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发卡取了下来。
　　取下之后，他没有放回盒子里。
　　他把它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是他放东西的地方——放比赛奖牌，放老K给他的游戏点卡，放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他把发卡放进那个铁盒子里，然后关上抽屉。
　　关上之后，他坐在那儿，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
　　停了三秒。
　　然后他又拉开抽屉，把发卡拿了出来。
　　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关上抽屉。
　　停了两秒。
　　又拉开。
　　江予盯着那个铁盒子，忽然很想笑。
　　因为他发现自己像个傻子。
　　手机响了。
　　是老K。
　　"予哥！明晚眼镜家！三楼！"
　　"知道了。"
　　"予哥你今天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我声音怎么了？"
　　"就是……"老K想了想，"比平时软。"
　　江予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你打游戏的时候别这么说话。"老K说，"听着别扭。"
　　"我打游戏的时候不这么说话。"
　　"你刚才就这么说的。"
　　"……"
　　江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老K。"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如果一个人——"江予顿了顿，"如果一个人送了你一个很便宜的东西，但那个东西是他特意去买的，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K说："予哥，你被人送东西了？"
　　"我就随便问问。"
　　"你别骗我了。"老K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谁啊？是不是那个——"
　　"老K。"
　　"是不是那个送你汤跑半个城的？"
　　"……"
　　"予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不对，我看不见。"老K顿了顿，"但是予哥，我跟你说实话。"
　　"什么？"
　　"一个人送东西，重要的不是贵不贵。"老K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送。"
　　"为什么送。"
　　"对。"老K说，"如果他是因为'该送'而送的，那就是礼数。如果他是特意去买的——"
　　"特意去买怎么了？"
　　"特意去买，说明他想了。"
　　江予握着手机，没说话。
　　"予哥。"
　　"嗯。"
　　"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想了？"
　　电话挂断了。
　　江予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铁盒子。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发卡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别回了耳侧。
　　这一次他没有取下。
　　第二天早上，江予照镜子的时候，发卡还在头发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下来，放进书包里。
　　因为不能戴着去学校。
　　苏曼会看见的。
　　——不对。
　　苏曼已经看见了。
　　早餐的时候，苏曼坐在他对面，喝着牛奶，从头到尾看了他三眼。
　　第一眼看他的头发。
　　第二眼看他的书包。
　　第三眼看他的脸。
　　三眼看完，苏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煎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
　　"哦。"
　　江予低头吃煎蛋。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妈。"
　　"嗯？"
　　"昨天那个发卡，是陆燃哥送的。"
　　苏曼"嗯"了一声。
　　"他说'我想买的'——不是，是他想买的。"
　　苏曼放下牛奶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走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见了。"
　　江予："……"
　　"他站在楼下，"苏曼慢悠悠地说，"站了大概五分钟才走。"
　　江予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为什么不上去？"
　　"上来了。"苏曼说，"又下去了。"
　　"啊？"
　　"他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按门铃，又走了。"苏曼拿起牛奶杯，"我看他在楼下转了两圈才走。"
　　江予坐在那儿，一口煎蛋都吃不下了。
　　"妈。"
　　"嗯？"
　　"我——"
　　"多吃点。"苏曼把煎蛋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凉了。"
　　江予低下头，把煎蛋吃了。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妈。"
　　"嗯？"
　　"那个赌——"
　　苏曼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赌？"
　　"你和林阿姨的那个赌。"
　　苏曼放下筷子，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视了三秒。
　　然后苏曼笑了。
　　"你听见了？"
　　"嗯。"
　　"听见多少？"
　　"'赌'，'加注'，'十年之内'。"江予说，"还有'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苏曼靠回椅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江予读不懂的东西。
　　"予予。"
　　"嗯？"
　　"你还听到别的了吗？"
　　江予摇头。
　　"没有。"
　　"那你知道我们在赌什么吗？"
　　江予张了张嘴。
　　然后他低下头。
　　"……不知道。"
　　苏曼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江予后来反复想起的话。
　　"不知道也好。"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你就不敢了。"
　　江予抬起头。
　　"不敢什么？"
　　苏曼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拿起碗筷，走到厨房去。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予予。"
　　"嗯？"
　　"发卡戴着吧。"
　　江予愣住了。
　　"戴着？"
　　"嗯。"苏曼说，"挺好看的。"
　　那天早上，江予是戴着那枚发卡出门的。
　　走在路上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发卡在耳侧反着光。
　　很便宜的水钻，在早晨的阳光里，碎碎地亮着。
　　江予伸手摸了摸它。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昨天删掉的那些条目，他重新打了出来。
　　第十七条：郑骁说我们俩是那种关系。
　　第十八条：陆燃说他是胡说的。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一次他没有删。
　　第十九条：他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按门铃，又走了。
　　第二十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按门铃。
　　第二十一条：我希望他下次按。
　　写完这三条，江予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七月的早晨，阳光很亮。
　　耳侧那枚发卡，一直在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