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今天也很文静》梵音若梦

4、第四章 予哥 江予换上男

　　江予的衣柜是分两半的。
　　左边那半挂裙子。从十二岁开始挂，到现在挂了五年，长短不一，颜色从浅杏到深蓝，按季节排，按场合分。苏曼每年带他去逛两次商场，每次都买新的，旧的也不扔，理由是"万一哪天要用"。
　　右边那半是男装。T恤、卫衣、牛仔裤、运动短裤，还有三顶帽子和两双高帮帆布鞋。这些是江予自己买的——用零花钱，用比赛奖金，用帮人代打攒下来的钱。他买的时候从不试穿，看准尺码就下单，快递全部寄到老K家。
　　两边中间隔着一块挡板。
　　挡板是苏曼装的，她说这样"整洁"。
　　江予觉得这块挡板很像某种分界线。
　　周六晚上七点，他站在衣柜前。
　　裙子已经脱了，叠好放在床上。他身上只剩一件背心，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肩膀很窄，腰很细，锁骨很明显，头发披下来能盖住半张脸。这是"江予"——是那个所有人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真秀气"的江予。
　　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
　　然后他从右边那半衣柜里，抽出一件黑色的T恤。
　　套上。
　　再抽一条运动短裤。
　　穿上。
　　然后是袜子，高帮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最后一格打了个死结。
　　最后是帽子。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镜子里的那个人变了。
　　肩膀还是窄的，腰还是细的，但那张脸被帽檐遮了一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T恤的领口很宽，露出的锁骨在阴影里变得不那么明显。
　　江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他把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
　　十七年来最自然的站姿。
　　然后他把双手插进短裤口袋里，肩膀一松，整个人垮下来半寸。
　　镜子里的那个人，站得很随便。
　　很松弛。
　　江予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他有一个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他更喜欢右边这半衣柜。
　　不是因为男装更好看，也不是因为男装更舒服——虽然确实更舒服。是因为穿上这身衣服之后，他不用想那七件事。
　　不用想坐姿。
　　不用想音量。
　　不用想笑容露几颗牙。
　　不用想脚该并拢还是分开。
　　他可以就这么站着，垮着，手插兜里，想骂就骂。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他一直是"乐在其中"的。
　　他从没觉得自己委屈。
　　他把裙子当工具，当游戏，当乐趣——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人设，他信了十七年，从没动摇过。
　　可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穿这身的时候，我不用演。
　　这不对。
　　这跟他的人设不符。
　　江予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的眼睛。
　　"想多了。"他对自己说。
　　"妈，我出门了。"
　　苏曼坐在客厅里敷面膜，听见声音，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江予的打扮，眉毛挑了一下。
　　"去哪儿？"
　　"老K家。"
　　"写作业？"
　　"……对。"
　　苏曼"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江予松了口气，转身去换鞋。
　　然后苏曼在背后说了一句：
　　"予予。"
　　"嗯？"
　　"你穿这么厚，热不热？"
　　江予的动作顿住了。
　　现在是七月。
　　他穿的是长袖卫衣——因为要遮住手臂线条，还要遮住那条被他塞进衣服里的、本来该披在肩上的长发。
　　热。
　　当然热。
　　热得他在出门前就已经出了一层汗。
　　"不热。"江予说，"老K家空调开得低。"
　　"哦。"
　　"那我走了。"
　　"嗯。"
　　江予拉开门。
　　"予予。"
　　江予又顿住。
　　"嗯？"
　　苏曼没抬头，还在看手机，声音很随意：
　　"帽子压太低了，看不清路。"
　　江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
　　他拉上门，走了。
　　站在楼道里，他靠着墙站了三秒，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知道。
　　苏曼当然知道。
　　苏曼一直都知道。
　　江予在心里补了一条记录，这条不在那张"劝说表"上，是自成一类的：
　　第一条：我妈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
　　第二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
　　他把这两条记完，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点，然后下楼。
　　老K家在城西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江予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能听见楼上传来的声音了。
　　"——我说了这波不能上！你上你妈呢！"
　　"老K你闭嘴，予哥来了没有？"
　　"予哥还有两层——予哥！"
　　江予抬头。
　　五楼的楼梯口探出个脑袋，是个胖子，剃着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球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予哥！快点儿！就等你了！"
　　"催什么催。"江予加快了脚步，"我爬六楼我容易吗？"
　　"你爬六楼算什么，我上周扛了一箱水上八楼——"
　　"那是你活该。"
　　江予爬到六楼。
　　老K家的门开着，一股混合着泡面、可乐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老K，本名孔凯，十九岁，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被江予骂得最多的。他坐在一张电竞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胖子，本名孙浩，十八岁，是江予的高中同学——准确地说，是同校不同班的。他不知道江予的另一个身份，江予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眼镜，本名陈屿，二十岁，是老K的表哥，这群人里技术最好的，也是最不爱说话的。
　　三个人加上江予，四个人的固定队伍，打了两年。
　　"予哥！"
　　"予哥来了！"
　　"你他妈再不来我们就要被对面打穿了——"
　　江予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
　　他坐得很豪放——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条腿屈起来踩在沙发沿上，另一条腿伸直，脚搭在茶几边上。
　　老K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予哥。"
　　"干嘛？"
　　"你今天——"
　　"我怎么了？"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江予抬头："怎么这么说？"
　　"你看起来……"老K想了想，"很爽。"
　　江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滚。"他说，"开电脑。"
　　"得令——"
　　江予把自己那台笔记本接上，插上鼠标，戴上耳机。
　　耳机往耳朵上一扣的瞬间，他整个人变了个样。
　　"老K，你上把那波为什么不交闪现？"
　　"我……我没反应过来。"
　　"你没反应过来？"江予的声调一下子提上去，"你他妈玩了三千场你没反应过来？"
　　"予哥我错了——"
　　"错你妈。听我指挥，这把中路我压，你去下路——眼镜你别打野了你去上，胖子跟着我——"
　　"予哥我上单打不过啊！"
　　"打不过就送，送三次我给你兜底。"
　　"……啊？"
　　"我说送你就送，废话那么多。"
　　老K在耳机里弱弱地说："予哥，你今天特别凶。"
　　"我哪天不凶？"
　　"你平时凶，但平时你还会讲道理。"老K说，"你今天不讲道理。"
　　江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说："今天不想讲道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爬了六楼。"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笑。
　　"予哥你爬六楼就迁怒我们？"
　　"对。"
　　"太他妈真实了。"
　　"闭嘴，开了。"
　　游戏开始。
　　这把打了三十一分钟。
　　江予从头骂到尾。
　　"老K你往左——往左！你往右干嘛？你他妈左右不分？"
　　"眼镜你技能留着，别他妈乱交——交了！我说了别交！"
　　"胖子你跟着我，别一个人跑——你又跑！你跑你妈呢！"
　　三十一分钟里，老K被骂了十九次，眼镜被骂了十一次，胖子被骂了二十三次。
　　但没有人还嘴。
　　因为他们赢了。
　　而且赢得很漂亮——三十一分钟，经济领先一万二，一波团战打完，直接推掉水晶。
　　"赢了！"
　　"予哥牛逼！"
　　"予哥我刚才那一波是不是特别帅？"
　　"你帅个屁。"江予摘下耳机，抓过一罐可乐，拉开，仰头灌了半罐，"你那波要不是眼镜给你擦屁股，你早死了三次。"
　　"那我也——"
　　"你也个屁。"
　　胖子在旁边乐："予哥你今天火气真大。"
　　"我火气大吗？"
　　"大。"老K说，"你平时骂人，骂完还会教。你今天只骂不教。"
　　江予拿着可乐罐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罐可乐，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火气大。
　　——因为他今天出门前，在镜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一个他不该有的念头。
　　穿这身的时候，我不用演。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
　　因为他乐在其中乐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可今天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垮着站、手插兜、帽子压得很低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换回男生"。
　　他是在"回到自己"。
　　而这件事，本来应该让他高兴。
　　它却让他烦躁。
　　"予哥？"
　　"嗯？"
　　"你发什么呆？"
　　"没发呆。"江予把可乐罐捏扁，往垃圾桶里一扔，扔进了，"再来一把。"
　　"你还来啊？"
　　"来。"
　　"予哥你不是说不打太晚吗？"
　　"我今天想打到很晚。"
　　"……为什么？"
　　江予没回答。
　　他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搭上键盘。
　　"开了。"
　　打到第十一点半，四个人瘫在沙发上，泡面吃了三桶，可乐喝了七罐。
　　胖子瘫在地上，仰面朝天，肚皮一起一伏。
　　眼镜靠在墙角，一句话不说，在刷手机。
　　老K趴在桌上，半死不活地问："予哥，你说我们这队伍，能不能打那个高校联赛？"
　　"打不了。"
　　"为什么？"
　　"你太菜。"
　　"……予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那我委婉一点。"江予说，"你非常有进步空间。"
　　"这不还是说我菜吗！"
　　江予笑了。
　　他笑得很放松，腿翘在茶几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帽子扔在一边，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
　　这是他一天里最松弛的时刻。
　　"真打不了。"他说，"那个比赛要学生证，要实名，要现场核验。"
　　"那我不是学生吗？"老K说。
　　"你是。"
　　"那胖子也是啊。"
　　"嗯。"
　　"眼镜大学毕业了，不算。"
　　"所以打不了。"江予说，"除非我们再找一个人。"
　　"找谁啊？"
　　"不知道。"
　　"予哥你认识的人多——"
　　江予正要说话，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陆燃。
　　江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予哥？"老K在旁边探头，"谁啊？"
　　"……一个亲戚。"
　　"亲戚？"
　　"我妈闺蜜家的儿子。"
　　"哦——"老K拖长了音，"就是那个，你上次说的，送汤跑半个城那个？"
　　"对。"
　　"你就接啊。"
　　"我接。"
　　江予站起来，往阳台走。
　　"予哥你干什么去？"
　　"接电话。"
　　"阳台那么热你——"
　　"我乐意。"
　　江予推开阳台的推拉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换气。
　　这是他每次从"予哥"切回"江予"之前必须做的一件事。深吸一口气，把声带的位置往上提，把共鸣从胸腔挪到鼻腔，把语速放慢三分。
　　他做了三年，做得极其熟练。
　　但今天他漏了一步。
　　因为他忘了戴帽子。
　　不过没关系，反正陆燃也看不见。
　　他按下接听键。
　　"喂——"
　　"予予？"
　　"是我呀，陆燃哥。"江予的声音软了下来，尾音带着一点刚从睡意里被叫醒的黏，"这么晚了，怎么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陆燃说："你在哪儿？"
　　"我……"江予顿了一下，"我在家呀。"
　　"在家？"
　　"嗯。"
　　"你那边有风声。"
　　江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了一眼。
　　老K家在六楼，阳台外面正对着一条巷子，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哗哗响。
　　"我开着窗呢。"江予说。
　　"哦。"
　　"陆燃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燃说："没什么事。"
　　"那你打给我干嘛？"
　　"……"
　　"陆燃哥？"
　　"我就是想问问你睡了没。"
　　江予愣住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背上。
　　"还没睡。"他说，"我在看书呢。"
　　"看书？"
　　"嗯。"
　　"看什么书？"
　　"……语文。"
　　"语文？"
　　"嗯。"
　　"你语文不是很好吗？"
　　"所以要保持呀。"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低，很短，但在夜里的电话线里传过来，很清楚。
　　江予听着那个笑声，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陆燃哥。"
　　"嗯？"
　　"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
　　"那你声音怪怪的。"
　　"哪里怪？"
　　"就是……"江予想了想，"比平时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陆燃说："可能是有点困了。"
　　"那你快去睡呀。"
　　"嗯。"
　　"别熬夜。"
　　"嗯。"
　　"中午好好吃饭。"
　　"予予。"
　　"嗯？"
　　"这话是我该说的。"
　　江予笑了。
　　笑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句话，他今天中午说过。
　　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陆燃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还好。"
　　"那你早点睡。"
　　"好。"
　　"那我挂了。"
　　"嗯。"
　　"陆燃哥晚安～"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江予说完这句，等着那边的回应。
　　然后他听见陆燃说："晚安。"
　　两个字的间隔有点长。
　　江予挂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看着楼下那条巷子。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风还在吹。
　　他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会做的动作。
　　——他把刚才那个通话记录，翻出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长。
　　四分十七秒。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退出界面，推开门，回了屋。
　　他一推门，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老K趴在桌上，用一种非常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予哥。"
　　"干嘛？"
　　"你刚才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你接电话那个声音。"
　　江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老K坐直了身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刚才是不是……夹着嗓子说话？"
　　"我夹什么嗓子。"
　　"你夹了！"老K一拍桌子，"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平时骂我的时候是这动静吗？你平时骂我的时候能震碎玻璃，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
　　"你刚才说话跟换了个人似的。"胖子在旁边补刀，"声音又软又细，还带个'呀'。"
　　"还有'～'。"眼镜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江予："……"
　　"予哥，"老K一脸严肃，"你是不是在你妈闺蜜家那个儿子面前，装乖？"
　　"我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那你说'是我呀'——"老K捏着嗓子学，"'是我呀，陆燃哥～'"
　　"你他妈——"
　　江予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了过去。
　　老K抱着抱枕笑得滚到地上。
　　"予哥你别打我！我就是学一下！我就学一下——"
　　"你再学一遍我明天不来了。"
　　"不学了不学了——"老K从地上爬起来，还在笑，"但是予哥，说真的。"
　　"什么？"
　　"你为什么在他面前要装啊？"
　　江予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抓着第二个抱枕。
　　"我没装。"他说。
　　"那你平时怎么不这么说话？"
　　"我平时也这么说话。"
　　"你平时骂人的时候也这么说话？"
　　"……"
　　"予哥。"老K从地上坐起来，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认识两年了。你什么样我们知道。"
　　"我什么——"
　　"你平时说话不带'呀'。"老K说，"你也不带'～'。你骂人的时候能把一条街的人都吵醒。你吃烧烤的时候坐得比我还糙。你打游戏赢了会拍桌子。"
　　江予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刚才那个声音，"老K说，"听着累。"
　　空气安静了两秒。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犹豫了一下，说："予哥，那个哥哥是不是对你特别严？"
　　"也不是。"
　　"那你怎么——"
　　"他就是管得多。"江予把抱枕扔回沙发，一屁股坐下，抓起可乐罐，发现是空的，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管坐姿，管音量，管我吃什么，管我跟谁玩。"
　　"那不就是管得多吗。"
　　"嗯。"
　　"那你烦不烦？"
　　江予握着空可乐罐，愣了一下。
　　"不烦。"他说。
　　"不烦？"
　　"不烦。"
　　老K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爬回电脑前："那再来一把？"
　　"来。"
　　"予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爬六楼。"
　　"那你明天别爬了，我们换地方。"
　　"换哪儿？"
　　"眼镜家，三楼。"
　　"行。"
　　江予重新戴上耳机。
　　但他打这把的时候，一个字都没骂。
　　老K被对面单杀了三次，他一句都没说。
　　打到第十五分钟，老K摘下耳机，回头看他。
　　"予哥。"
　　"嗯？"
　　"你骂我吧。"
　　"啊？"
　　"你骂我吧。"老K一脸诚恳，"你不骂我我不习惯。"
　　江予看着他，忽然笑了。
　　"滚。"
　　"哎！这就对了！"
　　十一点四十，江予下楼。
　　老K送到楼梯口，隔着门喊："予哥！下周眼镜家！三楼！"
　　"知道了！"
　　"别又爬楼爬得迁怒我们！"
　　"闭嘴！"
　　江予把帽子戴上，帽檐压低，出了小区。
　　七月的夜里，风是热的。街上的烧烤摊还开着，油烟味飘过来，混着啤酒和孜然的味道。江予走过去的时候，摊子上几个人正在划拳，声嘶力竭的。
　　他走过去，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烧烤摊对面，看着那几个人。
　　四个男的，光着膀子，踩着椅子，手里举着啤酒瓶，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江予看着他们，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动作。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插着兜。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习惯。
　　他把手拿出来，垂在身侧，走路的姿势也松了下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模仿那几个人的走路姿势。
　　不，不是模仿。
　　是放松。
　　他一直都是这样走路的。从会走路开始就是这样。只是在外面的时候，他必须把手插进兜里，必须把肩膀收紧，必须把步子迈小一点。
　　而现在，他不用。
　　因为没人认识他。
　　因为天很黑。
　　因为他穿着男装。
　　江予走在夜里的街上，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有两副皮。
　　一副白天的，一副晚上的。
　　而他刚才才意识到，这两副皮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到家的时候是十二点十分。
　　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予推开门，看见苏曼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手里捧着一杯水，在等他。
　　"回来了？"
　　"嗯。"
　　"作业写完了？"
　　江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写完了。"
　　"写什么了？"
　　"……数学。"
　　"数学。"苏曼点点头，喝了一口水，"你们老K家有没有蚊子？"
　　"啊？"
　　"我看你胳膊上有个包。"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确实有个包。
　　是刚才在老K家被蚊子咬的。
　　江予的脑子飞速运转：老K家在六楼，六楼蚊子少；而且现在是七月，蚊子多；而且他穿的是短袖……
　　"可能是路上咬的。"他说。
　　"哦。"
　　"妈。"
　　"嗯？"
　　"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嘛？"
　　苏曼把水杯放下，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浑身一僵的话。
　　"陆燃今天打过电话。"
　　江予："……"
　　"打到家里座机。"苏曼说，"九点半。"
　　"他……他打座机干嘛？"
　　"问你在不在家。"
　　江予的手指捏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写作业。"苏曼看着他，"我说你手机静音了，在房间写作业，不方便接。"
　　江予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还说，"苏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门。"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予张了张嘴。
　　"妈——"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苏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头上那顶歪了的帽子扶正了。
　　"因为你是我儿子。"
　　江予愣住了。
　　苏曼扶完帽子，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下周陪我逛街。"
　　"……啊？"
　　"两条裙子。"苏曼说，"你自己挑。"
　　"我——"
　　"不挑我给你挑。"
　　"妈——"
　　"去睡吧。"苏曼摆了摆手，"明天中午好好吃饭。"
　　江予："……"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苏曼的卧室门关上，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抬手，把帽子摘了下来。
　　回到房间，江予没开灯。
　　他站在衣柜前面，看着中间那块挡板。
　　挡板是苏曼装的。
　　她说这样"整洁"。
　　江予伸出手，抓住挡板的边缘，往外一抽。
　　挡板出来了。
　　很轻的一块板子，抽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衣柜里，左边是裙子，右边是T恤。
　　两半衣服，中间空了。
　　它们挨在一起了。
　　江予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浅杏色的纱裙，和那件黑色的T恤，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挂在同一个衣柜里。
　　他伸手，把裙子往左边推了推。
　　又伸手，把T恤往右边推了右边。
　　中间还是空的。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把它们推到哪儿去。
　　——因为他不知道那一拳的空隙，应该属于谁。
　　江予站在黑暗里，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松开手，把挡板重新插了回去。
　　插好，拍了两下，确认它稳了。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是十分钟前发的。
　　陆燃：睡了吗？
　　江予看着这三个字。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床头柜上。
　　没有回。
　　他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有一张表。
　　那张表上，今天新增了一行。
　　不是第一、第二、第三条。
　　是他从来没写过的那一行——那一行他没有分类，也不属于七大分类里的任何一类。
　　予哥今天没有骂人。
　　因为陆燃打了一个电话。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
　　江予翻了个身，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一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
　　是一个很小的银镯子。
　　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
　　江予的手指僵住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他问过这个镯子。他问"那镯子现在在哪儿"，苏曼说的是——
　　收起来了。
　　苏曼说收起来了。
　　可现在它在他枕头底下。
　　江予躺在床上，握着那个镯子，脑子里转过一个问题：这个镯子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不是今天早上，因为他早上叠过被子。
　　不是昨天，因为他昨天换过枕套。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是今天晚上。
　　是他出门之后，回来之前。
　　是苏曼进过他房间。
　　江予盯着那个镯子，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人看得透透的、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没剩的凉。
　　他把镯子举到眼前，借着路灯光，看那个小铃铛。
　　铃铛很小，比米粒大一点，上面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已经氧化发黑了。
　　他晃了一下。
　　铃铛没响。
　　他又晃了一下。
　　还是没响。
　　——这个铃铛，早就锈死了。
　　江予握着它，忽然想起陆燃说的话。
　　"周岁那天你戴了，我看见了。你伸手去够桌子上的东西，镯子就响。"
　　响了。
　　十七年前，它是响的。
　　现在它不响了。
　　江予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哑掉的铃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镯子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很浅的刻字，是当年首饰店免费刻的，刻得很潦草，几乎看不清。
　　江予眯着眼睛，对着窗户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予予周岁
　　四个字。
　　江予的手指，在那个"予"字上停住了。
　　他躺在床上，握着那个镯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今天一整天——从早上在镜子里冒出那个念头开始，到晚上被老K说"你那个声音听着累"，再到刚才苏曼那句"因为你是我儿子"——他一直在往外漏什么东西。
　　漏了整整一天。
　　他把自己包了十七年的那层皮，撕出了一个角。
　　而那个角，是被三个人一起撕开的。
　　一个是不认识他的兄弟。
　　一个是看透他的妈。
　　一个是十七年前隔着襁褓看了他一眼的人。
　　江予躺在床上，攥着那个镯子，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很累。
　　累得连那张表都懒得更新了。
　　黑暗里，他最后在脑子里写了一条。
　　予哥今天没有骂人。
　　因为陆燃打了一个电话。
　　写完这条，他把镯子塞回枕头底下，把手伸进去，压住。
　　然后他睡着了。
　　铃铛没有响。
　　因为它早就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