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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叩宫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济世堂前,一驾宫车缓缓停住。
      明黄圣旨展开的一瞬,温家堂中烛火都仿佛暗了几分。宣旨的内侍声音尖细,字字清晰:召温致和,即刻入宫,为定北侯调治旧疾。
      温怀蕲立在祖父身侧,能感觉到身旁祖父的呼吸轻轻一滞。温致和垂首接过圣旨,谢恩时嗓音沉稳,无半分慌乱。可待那内侍一走,阖上门扉,堂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祖父……”温怀蕲低声唤道。
      温致和将圣旨搁在案上,指尖在那明黄绢面轻轻抚过,良久,才道:“八年了,这深宫,温家终究还得回。”
      这一夜,济世堂的灯火亮到很晚。
      第二日清晨,温怀蕲端着药碗进祖父卧房时,温致和正靠坐在榻上,脸色却比昨日苍白了许多,额角隐隐透着病气。 “祖父,您……”温怀蕲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及,一片滚烫。
      “不碍事。”温致和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昨日吹了风,夜里便有些发热。本想压一压,谁料……”他轻咳两声,无奈一笑,“这一回,怕是压不住了。”
      温怀蕲看着他泛红的眼睑与虚浮的脉象,心下一沉。祖父身子一向硬朗,可到底年事已高,又因昨日圣旨之事劳神忧思,一夜之间竟真的染上了风寒。
      “那……入宫诊病之事?”
      温致和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圣旨已下,温家不能抗旨。”
      温怀蕲指尖微微收紧“:那祖父我替您去”。
      温致和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但艾儿,你记住。此番入宫,你只是去诊病、去调治,旁的事,一个字也不要问,一个字也不要答。深宫之内,处处都是眼睛,温家,再也经不起第二次风波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父推门而入,脸色铁青,目光在榻上的祖父与立着的怀蕲之间来回扫过,沉声道: “我不许。艾儿,你不能去。”
      “父亲……”
      “我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温父声音拔高了几分,额上青筋隐隐凸起,“当年你母亲,就是那般踏进深宫,替贤妃诊病,诊出了一桩杀身之祸!如今你也要步她的后尘,去给那皇家的侯爷看病?”
      他语声颤抖,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八年前那场大火,你忘了吗?你母亲……是怎么没的,你忘了吗?”
      温怀蕲喉间一哽。母亲离世那年,她才十岁。那场药库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火灭时,母亲已没了气息。那是温家最深的伤,也是父亲多年不敢触碰的疤。
      “可是父亲,”温怀蕲轻声道,“圣旨已下。温家若抗旨,阖族上下,一个也逃不掉。”
      温父身形微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孙女说的没错,抗旨的后果,比入宫凶险百倍。可他实在怕,怕那深宫,再一次吞掉自己至亲的性命。
      一时之间,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还是温致和开了口,声音低而稳:“老二,我知道你怕。可圣旨既然落到了温家头上,这一步,躲是躲不过的。”他顿了顿,看向温怀蕲,“艾儿自小跟着我学医,又得她母亲几分真传,辨症识毒的眼光,在京城也排得上号。让她去,未必就是坏事。”
      温父别过脸去,一言不发,攥紧的拳头却微微发颤。
      温怀蕲走到他身前,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柔声道:“父亲放心,女儿会小心行事,诊完病便回来,绝不多生事端。”
      温父良久才哑声道:“……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说的。”
      一句话,刺得温怀蕲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她忍住,将满腔酸涩咽下,轻轻道:“所以女儿更要平安回来。为了母亲,也为了这个家。”
      启程那一日,天色沉沉,飘着细碎的雪。
      青竹背着药箱,亦步亦趋地跟在温怀蕲身后。温怀蕲只带了一只药箱、一包干粮,身上一袭素色衣袍,腰后贴肉,藏着一只精巧的袖箭匣——那是舅父沈屹为她打造的防身之物,入宫凶险,她不肯轻易卸下。
      临上马车前,温致和倚在门边,唤了她一声。
      温怀蕲回头。
      “记住祖父的话。”温致和望着她,目光沉静而深远,“深宫的路难走。你此去,医者便只做医者。”
      温怀蕲点点头,郑重道:“孙女记下了。”
      马车驶入宫门,一路穿过层层宫墙。那宫墙高大而厚重,朱漆剥落处露出暗灰的底色,仿佛将天光都隔绝在外。温怀蕲坐在车中,透过帘缝向外望去,只觉这深宫远比她想象的更要寂静、更要森严。
      清和殿。
      这是定北侯萧时暂居养病的宫殿。温怀蕲随内侍踏入殿内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药气,混杂着炭火暖意。殿中陈设素净,并无太多皇家气派。
      她抬眼,便看见那个人。
      萧时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正垂眼翻着一卷书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怀蕲心头微微一震。
      这便是在城郊荒坡上,隔着漫天飞雪遥遥望过的那位将军。只是此刻,卸去玄甲与战袍,他看起来要瘦削许多,眉目间带着一层浅浅的倦色,仿佛一身锐气都被压在这副病躯之中。可那双眼睛,仍是清亮而深沉的,只一眼,便带着审视,落在她身上。
      “温家的女娘?”萧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轻不重的试探,“父皇说,济世堂来了一位极善辨症的女医。没想到,竟是你。”
      温怀蕲敛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民女温怀蕲,见过侯爷。”
      “免礼。”萧时摆了摆手,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城郊那片荒坡,你今日不去义诊了?”
      温怀蕲垂眸:“侯爷的病要紧。流民那边,已托付给了别的医馆。”
      “哦?”萧时似笑非笑,“你倒是心善,连流民都记挂着。”
      温怀蕲不卑不亢:“医者父母心,无论尊卑贵贱,在医家眼中,都只是病患。”
      萧时眸光微动,没再追问,只将手腕搁在案几上:“那便有劳温姑娘,替本王瞧瞧这具久治不愈的身子。”
      温怀蕲上前,净了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脉。
      诊脉的刹那,她的神色没有半分异样,可心底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这脉象……沉、涩、滞,是沉疴,是寒伤,却又不止于此。那脉底深处,藏着一缕极细微、极隐秘的异样,常人诊不出来,可温家几代行医,又经母亲毕生钻研,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与母亲残稿中记载的那种慢性奇毒,几乎一模一样。
      那毒,当年下在贤妃身上。可如今,竟在定北侯萧时的脉象里,也探到了它的痕迹。
      温怀蕲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强自稳住心神,又仔仔细细探了良久,才缓缓收回手,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如何?”萧时问。
      “侯爷的病,确是边关积寒,落下了沉疴。”温怀蕲斟酌着开口,字字都在医理之内,“只是寒毒入体日久,又兼心脉损耗,比寻常劳损要棘手些。民女先开一剂温经散寒的方子,替侯爷固本培元,日后再慢慢调理。”
      她没有说那奇毒的事。一个字也没有提。
      萧时凝视着她,半晌,唇角微微勾起:“温姑娘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只会说孤是‘风寒旧疾’,你却诊出了‘寒毒入体,心脉损耗’。”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看来,济世堂确实藏着高人。”
      “侯爷过奖。”温怀蕲低头,研墨,提笔,写下方子。
      她写得极慢,极稳,仿佛那些翻涌的心绪,都被牢牢压在笔锋之下。
      诊完,她便告退。
      行至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萧时清朗的声音:“温女娘。”
      她脚步微顿,回头。
      “本王总觉得,”萧时倚在榻上,望着她,目光清亮,“你方才诊脉时,神色似乎比寻常大夫,要多一些旁的东西。”他微微一笑,“是本王多心了,还是……温女娘心中,藏着什么?”
      温怀蕲心头一凛,却面上不显,只淡淡一礼:“侯爷说笑了。民女一介医者,心中只装着病患与药方,再无他物。”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出清和殿。
      寒风扑面,温怀蕲站在殿外的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深宫的风,很冷。可她此刻心中,却比这风更冷。
      萧时体内,那毒,与母亲残稿记载的贤妃之毒,分明是同一种。
      若真如此,那当年贤妃并非单纯被构陷下狱,更是一开始,就被人下了毒。而那毒,竟连她年幼的孩子都没放过,潜伏了八年。
      温怀蕲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指尖。
      当年害死母亲、害死幼弟的,与如今缠绕在萧时身上的,或许是同一条线。
      她不能不管。可她也不敢贸然去碰。
      深宫,朝堂,世家……那水太深了,深到她一介医女,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整个温家。
      她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暂且都压进心底,一步步走出这重重宫墙。
      回到济世堂时,天已擦黑。
      温怀蕲进门,没有立刻去歇息,而是反手掩上房门,点了一盏灯,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中,是一本被火烧得边角焦黑、残缺不全的手记。
      那是母亲生前留下的。
      温怀蕲借着昏黄的烛火,一页一页,缓缓翻开。
      她心里那点隐约的怀疑,正在一点一点,成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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