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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稿生疑 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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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济世堂后院,温怀蕲的卧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那本烧残的手记摊开在案上,烛火映着泛黄的纸页。温怀蕲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在那些潦草却熟悉的字迹上轻轻抚过——是母亲的笔迹。
母亲生前,是太医院里少有的女医,最擅辨症识毒。这本手记里,密密麻麻记着她行医多年的心得,其中有几页,格外不同。
温怀蕲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写的是一种慢性奇毒。母亲用极细密的笔迹,记录了它的成因、症状,以及它对人体潜移默化的侵蚀。温怀蕲读着读着,指尖微微发凉。
因为这毒……与今日她在萧时脉象中探到的,几乎分毫不差。
她再往下翻,又见母亲在边角添了几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像是急急写下的:
“此毒罕见,恐非民间之物。疑与宫廷、世家有所牵连。然无实据,不敢声张,恐祸及满门。”
温怀蕲心头一紧,又往下读。
再往后几页,记载的却是另一桩事——母亲记录了一个幼童的症状:体弱、面色青白、反复发热,久治不愈,最终夭亡。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压抑的痛楚。
温怀蕲认得,那孩子……是她的幼弟。
当年对外只说幼弟体弱夭亡,家中也都这般相信。可母亲这页手记里,分明写道,那孩子的病症,与前面那慢性奇毒的晚期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温怀蕲指尖微微发抖,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幼弟……不是体弱夭亡。
他是被人下了毒。
温怀蕲缓缓合上手记,闭了闭眼,良久才平复下翻涌的心绪。
她想起母亲。母亲当年查到了毒,查到了幼弟之死有蹊跷,却又害怕牵连满门,不敢声张。可到头来,母亲还是死了。药库那场大火,说是意外失火。可如今想来,哪里有什么意外。
母亲多半是查得太深,被人灭了口。
温怀蕲坐在灯下,望着那本焦黑残缺的手记,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必须查清楚,替母亲洗去冤屈。
母亲不能白死,幼弟不能白死。这毒,到底是什么人下的,又为何要下在贤妃、下在萧时、下在她幼弟身上。
可她心里也明白,这一步踏出去,便再难回头。
翌日,温怀蕲照常去济世堂坐诊,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心中盘算着,这几日要找个由头出城一趟,去西郊寻访舅父沈屹。
舅父是前北境斥候,见多识广,又与边关、军营有旧缘。那奇毒的来路,说不定能从舅父那里探到些许消息。
正当她低头写方子时,堂前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艾儿。”
温怀蕲抬起头,便见祖父温致和拄着拐杖,站在堂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而深沉。
“祖父。”温怀蕲起身相迎。
温致和缓步走进来,在她案前站定,沉默良久,才道:“艾儿昨夜,你房中灯亮到很晚。”
温怀蕲心头微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孙女在整理母亲留下的药方手记。”
“只是整理药方?”温致和望着她,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底。
温怀蕲垂下眼,没有答话。
温致和叹了口气,低声道:“艾儿啊,祖父知晓你的心思,不必瞒着祖父”
温怀蕲手指微紧。她知道,瞒不过祖父。
“祖父……我知晓瞒不过您”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只是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幼弟……也不是病死的。我做不到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温致和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祖父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艾草,许久没有开口。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想的。”温致和的声音很轻,“她查到了毒,查到了蹊跷,可她没能查到最后……”他回头,看向温怀蕲,“祖父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冤屈,也见过太多世道不公。艾儿若你真的确定要走一遭,你可知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
“可若不去查,”温怀蕲轻声道,“那母亲、幼弟,还有贤妃娘娘,就要永远背着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永远被埋在地下。”
温致和望着她,目光里有疼惜,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半晌,他终是道:“祖父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温家满门上下,都在你肩上。你若执意要查,便想清楚,你能承担怎样的代价。”
他说完,没有再言语,拄着拐杖,缓缓走了出去。
温怀蕲立在堂中,望着祖父渐远的背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知道,祖父这已是默许。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儿!”
温父大步走进堂来,一眼看见她案上摊开的、那本焦黑的手记,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什么?”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那本手记,声音发颤,“你无事在翻你母亲的旧物作甚?”
“父亲……”温怀蕲站起身。
“我说过多少次了!”温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八年的恐惧与愤怒,“那些旧事,不要去碰!你是不是也要把自己搭进去?”
“父亲!”温怀蕲也提高了声音,可对上父亲通红的眼眶,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寒笺一案您知道的,对不对?”
温父浑身一僵,握着那本手记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他别开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您知道。”温怀蕲轻声道,走过去,握住父亲颤抖的手,“您一定知道。否则您不会这样怕,这样避。”
温父闭了闭眼,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
“艾儿……你不知道,当年那些人的势力有多大。”他哽咽着,“他们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温家,连渣都不剩。你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查。”温怀蕲一字一句道,“否则,下一个被灭口的,不知还会是谁。”
温父望着她,眼底满是复杂与挣扎。许久,他才低低道:“你……当真要拿全家的性命去赌吗?”
温怀蕲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也正被这同一个问题,搅得煎熬无比。
一边,是母亲与幼弟的血海深仇,是贤妃的冤屈,是萧时体内那潜伏的奇毒。
一边,是祖父,是父亲,是整个济世堂,是温家满门的性命。
她若查下去,一旦行差踏错,这满堂药香,便会化作满门血光。
温怀蕲缓缓垂下手,将那本焦黑的手记,重新合上,放回案上。
“父亲,”她轻声道,“容女儿在想一想。”
温父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最终颓然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温怀蕲一人。
她立在窗边,望着院中渐起的暮色,心里一片乱麻。
复仇与真相,家人与性命。
这杆秤,她怎么也掂量不清。
她最终还是将那本手记,重新收回了床底的暗格之中。
至少今夜,她还没有做出决定。
可温怀蕲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翻看旧稿、与祖父父亲争辩的同一时刻,济世堂对面的一间茶楼二层,一双眼睛正隐在窗后,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放下茶盏,低声道:“温家那丫头,在翻旧卷宗了。”
“哦?”对面的人影缓缓道,“盯紧她。八年前的事,不该再被人挖出来。”
窗外暮色渐深,一场无声的风波,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药堂之外,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