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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凯旋赈济 大盛· ...

  •   大盛·景和十五年暮秋。
      北境早雪初落,捷报快马,先于大军十日,驰抵京师。
      那封军报不过寥寥数行,写的却是震动朝野的大事——定北侯萧时,于北境雁回山一役,以伏兵、火攻、奇袭三路并举,尽歼北境主力,斩下北境可汗,俘敌万余。捷报落款处,朱笔亲书十三个字:北境已定,自此北境入大盛版图。
      御笔批注,字字是嘉许,句句是荣宠。功高震主四个字,说来轻飘飘,压在人身上,却重逾千钧。那递捷报的驿使一路马不停蹄,进京那天恰逢冷雨,马蹄踏着积水,溅起细碎冰冷的水花,可那卷军报,却被护得滴水不沾。
      而真正的定北侯萧时,彼时正率麾下铁骑,自雁回关一路南归。
      这一条归途,他走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正是景和七年深冬,寒笺案轰然爆发。母妃贤妃被一纸篡改的信笺,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在深宫之中含冤离世。那日萧时不过十岁,眼睁睁看着生母被逼至绝境,纵然是皇子之身,却什么也做不得。九五之尊的父皇手握万里山河,却护不住自己枕边的爱人。那份愤懑与寒意,深深扎进少年心底。丧母未久,他便主动向皇帝递上奏折,恳请远赴北境戍守边关。
      朝野内外一片哗然。
      皇帝百般劝阻,可萧时心意已决。昔日贤妃的青梅故友,将军傅司付,受寒笺案牵连,无端获咎贬斥北境。萧时便追随傅司付左右,自此长居漠北,八年风沙霜雪,磨去少年的稚气,也留下一身难以根除的伤痛。傅司付将军戍守北境数年,浴血沙场,却没能等到沉冤昭雪的一日,在前一场守城大战之中,战死北疆。如今雁回山大捷,萧时班师南归,不仅带着万千将士的战功,亦背负着师傅未曾了结的遗憾。
      大军过河州,绕红河,沿路各州府早备好了犒军的酒食。百姓闻得北境大定,争相涌到道边看那得胜将军。有人瞧见为首的将领——那人高坐马上,玄甲黑氅,一双沉静的眼,八年北地风霜摧磨,鬓间竟早早生出几缕华发。那双眼不怒自威,扫过人群时,喧哗声都静了三分,可又像是根本没把人看在眼里,只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
      每每入各州暂作休憩,百姓们蜂拥道旁,欢呼、议论、惊呼混作一团,喧声撞在城墙上,轰轰不绝。
      人声喧阗如沸。萧时像是全没听见,只一路打马前行。队伍行到红河渡口时,天将暮,副将肖权赶上前,低声禀道:“侯爷,明日辰时入京城,陛下已在明德殿设了凯旋宴,文武百官皆在。”
      “知道了。”萧时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那……今晚是直接入城,还是先在城郊扎营?”
      萧时没有立刻答话。他勒住马,望向南边。天边残阳如血,将这莽莽秋野镀上一层暖金。再往前三十里,就是京城的外城墙。三十里外,自从母妃去世后,八年未曾真正踏足、又无一日不在思量的故地。
      他垂下眼,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半旧的长剑。剑鞘上缠着一道细绳,绳结打得极是讲究,一圈一圈,是许多年前他母亲亲手所制。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母亲一边细细系绳,一边轻声笑他:“我儿心浮,娘给你系道平安结,日后纵是到了天边,也能认回家来。”
      天边。可如今旧宅尚在,早已人去楼空,再也等不到为他系平安结的人。傅司付也埋骨北地,故人一一消散,只剩他一人归来。
      “侯爷?”肖权又唤了一声。
      萧时收回纷乱神思:“城郊歇一夜吧。明日辰时,整饬入城。”
      “这……”肖权一愣。按例,得胜凯旋,将军应当日入城面圣,以示恭谨。在城外滞留一夜,传出去,少不得被人议论。
      可萧时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肖权跟了他多年,知道这位主帅心意已决时,任谁也劝不动,只得应下,下令大军在城郊扎营。
      营帐外篝火明灭,北地的风一路追到这里,已失刺骨严寒,只余干爽与一点秋末的草木气息。萧时未着甲胄,只披一件玄色大氅,负手立在帐前。身后是沉沉夜色,眼前是三十里外的万家灯火——那是京城,是他魂牵梦萦八年、又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谋臣魏齐立在不远处,并不上前打扰,只安静陪着主帅望向京城的方向。
      次日卯时,大军拔营。辰时正,铁骑踏入京城外城的官道。
      沿途百姓早早得了消息,夹道而立。得胜的将军凯旋,这在太平年间是难得的盛事。长街观者如堵,万头攒动,人声喧阗如沸。
      “看那是定北侯!”
      “快看那面玄色大旗!便是那位将军!”
      呼声一浪叠着一浪,前后的话语缠在一处,分不清主次。
      “果真就是他!平定北境的侯爷!”
      “大雪天在朔漠苦战,总算回来了!”
      “听说可汗都败逃了,漠南诸部尽数归降!”
      “快些让开些,莫挡了视线!”
      人潮推挤,踮脚的、呼喊的、互相拉扯着指点的,赞叹与惊叹混作隆隆一片,嗡嗡撞在沿街屋檐之上,漫天碎雪纷飞,都压不住这满城的喧嚷。
      他本就生得高大,坐在马上,玄甲加身,更衬得身姿挺拔。目光缓缓扫过两侧欢声如潮的百姓,听着此起彼伏的赞叹,素来冷硬的眉眼稍稍柔和,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声音沉而洪亮,穿透嘈杂人声,落进漫天飞雪里:“北境已安,往后诸位,皆可安度朝夕!”
      两侧喧闹猛地一滞,随即更汹涌的欢呼轰然炸开,满城皆是百姓的喝彩。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
      行至城郊一处岔口,队伍因前方一辆粮车挡道而稍稍放缓。萧时本不在意,目光却被路旁一片喧乱的人声牵了去。
      那是官道边一片地势稍高的荒坡,临时辟作了流民安置之地。北境连年用兵,总有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被官府驱着向南,又因战事未歇而滞留城外。此刻那坡上乌压压坐了不少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几名小吏在坡脚支了棚子,却只粗粗分发些稀粥,你推我搡,闹闹哄哄,乱作一团。几个差役在一旁干瞪眼,既不敢伤人,又压不住场面,急得满头是汗。
      萧时原只看了一眼,便要收拢目光,人群中的一处动静,让他停住了。
      温怀蕲正蹲在棚子边,背对官道,俯身照料病患。
      她一身浅青色的布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皓腕。乌发只用一根素簪挽起,没有半点珠翠,衣料是洗得发白的粗棉,却浆洗得干净齐整。宽大裙裾垂落地面,走动之时,裙角内侧极快闪过一小块冷硬的轮廓——那是袖箭轻弩的匣身
      她面前躺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童,面色潮红,烧得迷迷糊糊。女子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一手正将一勺药汁缓缓喂进他嘴里,动作又轻又稳,仿佛那不是个哭闹病弱的孩子,而是什么极要紧的珍宝。
      那孩童烧得难受,不住地扭动哭闹,竟一口将药汁呛了出来,喷了女子半身。旁边跟着过来帮忙的婆子哎哟一声,忙要上前。温怀蕲却只淡淡一笑,也不恼,取帕子替孩子拭了嘴角,又低声哄道:“莫怕,再喝两口,烧便退了。阿蕲姑姑煎的药,最是灵验。”说着,又稳稳将一勺药喂了进去。
      那孩子竟真的安静下来,含着泪,一口一口把药喝了。
      温怀蕲这才直起身,又将帕子拭了拭孩童额上的汗,转头吩咐那婆子:“把剩下的药,还有那干粮,都匀给坡上的老人。张伯腿脚不好,送他两块软的;李婶带着两个娃,多分她一份。”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婆子应了声,端着陶罐去了。温怀蕲抬眼,无意识望向官道方向。
      遥遥。
      她看见了那支浩浩荡荡的凯旋铁骑。为首那人身披玄甲,端坐高头大马之上,在漫天飞雪与万千人潮之间,格外惹眼。温怀蕲认得定北侯萧时的名号,八年戍守北境,如今大胜归京。她平静地远远望过去,心中没有半分少女的悸动,只生出一层清醒的感慨——这便是手握万千将士生杀的皇子侯爷。
      尘土飞扬,哭声、吆喝声、稀粥的哗哗声搅在一处。可她周身那方寸之地,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她安抚哭闹的孩子,替老人清理溃烂的伤口,动作利落,神情专注,眼里只有眼前受苦的百姓。
      官道之上,萧时恰好也看清了她的模样。生得一副舒展明艳的容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静静立着时端庄沉静,一笑起来眉眼弯弯。方才那遥遥一望,四目只是短暂隔空相撞,随即女子便转开视线,再没有向大军这边多看一眼。
      萧时看了片刻。他暗自思忖,这般医家女娘,若是养在安稳宅院中,多半会避开这般杂乱凶险之地,可她亲身立于满目狼藉的流民坡,实在令人意外。
      他忽然问身侧的肖权:“那个女娘,是什么人?”
      肖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着像是城中医家的。这几日城外流民多了,太医院不闻不问,倒是些民间医馆自发来义诊。那女娘带的那方药箱,纹样像是……像是济世堂的。”
      “济世堂?”
      “便是温致和温老先生。昔日他官居太医院院判,寒笺案事发之后获罪革职,温家被下禁令,世代不许入宫为皇室诊病,之后便在城西开了济世堂行医,医术仁心,民间多称他一声活菩萨。那姑娘携着温家药箱,想来便是温家的姑娘。”肖权思索片刻,又补充,“听闻名唤怀蕲。”
      萧时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叩了叩马鞍。方才那一声“阿蕲姑姑”,此刻才算对上名字。
      肖权忽而低声继续说道:“听闻这温家女郎,是温家这一辈唯一承继医术之人。寒笺案之后温家遭难,家中男丁人丁单薄,温老先生便将一身本事尽数传于孙女。”
      萧时闻言,长睫微微垂落,心底记下荒坡上那道素衣身影,随即唇角又扬起几分少年人轻快的神采,拍了拍鞍鞯:“肖四,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走吧,莫要继续耽搁,迟了赴宴,又要惹父皇怪罪。”
      他最后再望了一眼荒坡。温怀蕲恰好又蹲下身,去接坡下一个妇人递来的破布包裹,衣袂微扬,腰间药囊一晃而过。随即,萧时调转马头,大军继续向着京城内城行进。
      荒坡这边,温怀蕲忙碌至日暮。流民的事情处置大半,青竹赶着马车前来接她回家。登车之前,她再一次望向京城城门的方向,玄色大军的旌旗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
      “女娘,看什么呢?”青竹将斗篷递过来。
      “没什么。”温怀蕲轻轻摇头,拢了拢衣襟,“青竹,回济世堂吧。”
      马车轱辘碾过满地残雪,缓缓驶离城郊荒坡。
      明德殿内,凯旋大宴已是灯火通明。
      满朝文武尽数列席,殿中烛火煌煌,丝竹礼乐声声不绝。皇帝端坐主位,目光落在踏入大殿的萧时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欣喜。八年边关风霜,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终于得胜归来。皇帝心中早有盘算,待日后自己年岁渐高,本有意将江山托付给萧时,只是萧时早已数次婉言辞谢。
      “我儿劳苦。”皇帝开口,声音洪亮,满殿瞬间安静。
      萧时上前行君臣、父子双重大礼。宴席依次开席,美酒佳肴轮番奉上。
      三皇子萧曜快步上前,脸上是真切一般无二的欣喜,伸手扶起萧时,语气热络亲昵:“七弟!八年在外出生入死,如今总算平安归来,三哥心中着实替你高兴。”
      萧时抬眼看向三皇子。这么多年,三哥一直待他亲厚,寒笺案事发之后,人人避温贤妃母子唯恐不及,唯有萧曜还愿意前来安慰少年丧母的自己。这么多年边关,书信往来从未断绝。萧时心中一直把这位三哥当做可以信赖的兄长,当即也含笑应答:“劳三哥挂怀。”
      三皇子萧曜笑意温和,举杯同萧时对饮,言语之间句句关切北境战事,句句体恤他身上伤病。
      十二岁的八皇子萧彻也坐在席上,年纪尚幼,一双眼睛亮晶晶,一直望向萧时,满脸发自内心的欢喜。宴席间隙便凑过来,叽叽喳喳问北境的风雪、战场的故事,孩童纯粹的关切,倒给这满是权衡的大殿添了一丝暖意。
      本该出席宴会的萧暮公主并未到场。内侍前来禀报,公主旧疾骤然加重,卧榻不起,实在难以赴宴。众人皆知,寒笺案那年,公主受了极大惊吓,自此记忆残缺破碎,常年缠绵病榻,皇帝听闻,也只叹了一声,准许她在宫中静养。
      酒过数巡,殿内气氛愈发热闹。
      酒意、殿内温热空气刺激之下,萧时身体内部潜藏多年的暗疾骤然翻涌上来。那不单单是北境风霜留下的筋骨劳损,还有幼时,受母妃身上那奇毒沾染,留在血脉之中的余毒。八年潜伏,被边关严寒压制,此刻在暖意与酒气催动下开始发作。
      一股刺骨的闷痛顺着经脉蔓延周身,五脏六腑似被寒气裹住。冷汗悄无声息浸透内层中衣。萧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攥紧,指尖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应答百官敬酒,没有露出半分狼狈,靠着极强的意志硬生生隐忍压住。
      可这份痛楚瞒不过御座之上的皇帝。宴席间他几次留意到萧时神色一瞬的苍白。
      宴会过半,萧时借身体倦怠为由,先行告退离去。
      宴席散去之后,皇帝立刻传一众太医入宫会诊。数位太医院的名医轮番诊脉,反复推敲,只得出一个结论:是边关常年苦寒落下的沉疴劳损,寒气侵体。可开出来的方子服下,只能稍稍缓解皮毛,无法根治。一众太医绞尽脑汁,束手无策。
      皇帝坐在殿中,满心焦灼。自己最看重的儿子,立下不世之功归来,却被顽疾缠身。忽然有一位老臣子低声提醒:“陛下,城西济世堂温家,最擅辨识世间各类隐匿难察的奇症旧伤。只是当年寒笺案,温家获罪,有禁令不许温家医者踏入皇宫。”
      皇帝眉头紧锁。爱子性命为重,旧时禁令可以暂且搁置不顾。
      一番思忖之后,皇帝当即下定旨意,传下圣旨:召城西济世堂温致和,即刻入宫,为定北侯萧时调治沉疴旧疾。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乘着车马,穿过暮色沉沉的京城街巷,向着城西济世堂疾驰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凯旋赈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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