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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封赏 ...

  •   战后第三天,雪化了。城头的铁水疤还在,黑黑的一块,嵌在青石里。守军把城下的尸首埋了,埋在南坡,一共挖了四十一个坑。

      圣旨是午时到的。议事厅前摆了香案,案上铺黄绸,绸角压着两块砖。雪化了一半,地上是泥,跪下去裤腿就湿了。老太监念旨的时候手在抖。天冷。

      “云朔军器监画样匠裴无咎,试炮有功,守城有功,授军器监副使,从六品,赐脱匠籍,赏银五十两。”

      脱匠籍。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跪着的人里有一阵轻微的骚动。大靖的规矩,匠籍三代不得应举,匠户的儿子还是匠户,孙子的孙子还是。脱了籍,子孙就能读书,能考官,能埋进祖坟的正穴。

      他左耳听不见,老太监后半句宣词,是从嘴型上猜的。裴无咎磕头。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贴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他接过圣旨的时候,手是空的,空的不知道往哪放。这张纸他认得——不是字,是纸。军器监的纸糙,宫里的纸细,细得像一层皮。

      他娘的名字写在户籍上,一辈子没盖过官印。今天这张纸盖了。常保站在廊下,笑着看他。

      散朝之后,裴无咎被叫到值房。常保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没有粥,只有一壶茶,两只杯。

      “坐。”常保说。

      裴无咎没坐。

      “脱了籍,就是官了。”常保给他倒了杯茶,“官有官的规矩。账,该交出来了。”

      “账烧了。”

      “烧了,你还有抄本。”

      “抄本在公公手里。”

      常保笑了一下:“你交的那份,少了一页。”裴无咎没说话。

      “我数过。”常保把账页翻了翻,“你抄得工整,页码也编得齐,可十七页的账,抄出来只有十六页。少的那页,你留着。”

      他从袖里摸出那串铜钱,一颗一颗放在桌上,放到第五颗,停住。

      “交出来。”他说,“你还是副使。不交,这副使的位子,坐不稳。”

      裴无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常保拿起来看。纸上只有一个名字,两行数目。名字是常保,数目是两千斤。

      常保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就这一页。”裴无咎说,“这页我抄了三份。”

      常保抬眼。

      “一份在崔主事手里。”裴无咎说,“一份在窑上一个老窑工手里。还有一份——”

      他停了半拍。

      “在我师父的棺材里。”

      值房里静下来。茶壶嘴还在冒气,一缕一缕往上走。炭盆里的炭烧得正红,盆沿上搁着一双铁筷,筷子尖发黑。

      “你威胁我。”常保说。

      “不是威胁。”裴无咎说,“是让公公知道,杀我没用。我死了,这三份东西还在。到时候崔主事拿着它进京,第一个被问的,不是魏铎,是公公。”

      常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你师父难缠。”他说,“这句话我说过。”

      “公公说过。”

      “我收回。”

      常保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你赢了这一手。”他说,“可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让你抄账?”

      裴无咎没答。

      “因为那本账,我三年前就该烧了。”他伸手拨了拨灯芯,“我没烧,是因为我要留着它,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敢把账抄下来的人。”

      常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校场,那门箍炮还架在土坡前,炮口对着关外。

      “你以为魏铎是终点?”他说,“魏铎上面还有人。三年前那批铁,进了军器所,又从军器所出来,变成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常保说,“我只知道,那批铁最后进了宫。”

      裴无咎的手在袖子里收紧。

      “所以我不能杀你。”常保转过身,“你死了,账就断了。账断了,我就永远不知道那批铁去了哪。”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

      “你进京。”他说,“军器所要人。我上奏,调你去。”

      “去送死?”

      “去查。”常保说,“查出来,你活着回来,我保你。查不出来,你就死在京里,我另找人。”

      裴无咎看着他。

      “公公三年前就在查。”

      “我查了三年。”常保说,“查到邵四,查到霍钦,查不下去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手札,放在桌上。纸边卷了,封皮上写着三个字:铁事录。

      手札上记着三行字:裴铨,景元十四年冬,殁于军器监;王顺,景元十五年春,殁于库房;李元,景元十六年秋,殁于军器所。三行字后面各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钩。

      “三年,死了三个人。”他伸手指了指手札,“一个是你父亲,一个是管库的老吏,还有一个,是军器所的一个书办。三个人死法不一样,死因都一样:知道得太多。”

      “现在有我。”

      “现在有你。”

      第二道旨,是三天后到的。

      这三天,裴无咎把窑里的东西清了一遍。箍炮交给了守军,图纸留了三份,一份归档,一份带走,一份烧了。工具装在两个木箱里,凿子、卡尺、小锤,都是父亲留下的。

      小德子来问,要不要他跟去。

      “京里冷。”裴无咎说。

      “我本来就是京里来的。”

      裴无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旨意很短:军器监副使裴无咎,即日赴京,入军器所听用。

      宣旨的还是那个老太监。念完,他把旨意递给裴无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裴无咎接过旨,抬头看常保。常保站在廊下,还是笑着。

      “京里的雪,比云朔大。”他说。

      出镇那天,天没下雪,风比雪还冷。车是军器监派的,一辆旧车,车板上铺了稻草。裴无咎坐在车尾,两个木箱绑在车侧,一路磕着车帮,响个不停。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皮被人剥过,露出白茬。车过树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头那门箍炮还在,炮口对着关外。车走了一天,到驿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驿站的灯是昏的。灯下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一下,又一下。他把两个木箱搬下车。

      箱子磕在石阶上,响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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