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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夜袭 ...

  •   三更,关外烽燧起火。三堆火,一堆接一堆,间隔很短。守夜的兵敲起梆子,梆子声从城头一直传到镇里。

      裴无咎披衣上城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风从北边来,刮得脸疼。城头三门炮。中间是他的箍炮,左右两门是旧炮,一尊重,一尊轻。

      他先量距离。城下到土坡三百步,土坡到关外二里。炮打三百步,药要一斤;打二里,药要一斤四两。他把两组数写在木牌上,挂在炮位边上。

      “药分三堆。”他对炮手说,“一堆一斤,一堆一斤二两,一堆一斤四两。看旗子换药。”

      “旗子?”

      “城头挂红旗,打近的。挂黑旗,打远的。”

      炮手们点头。有人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天太冷,唾沫一会就凉了。他钻进炮架底下,用灯照箍。箍是凉的,接缝严密。他伸手敲了三下,声音清。

      城下有人在往城门后堆沙袋。沙袋一袋五十斤,两人抬,抬到门口码成一道墙。码到第三层,上面的人喊了一声,下面的人就撤了。

      城外的雪地反着火光,一条红线从坡下慢慢推上来。

      “多少人?”他问。

      “看不真。”守将趴在垛口上,“火把连成一条线,少说三千。”

      三千骑兵冲城,先撞门。城门后的沙袋被人一袋袋顶紧,顶到门轴底下。城下的火把移动得很快。马蹄声从远处压过来,像一片闷雷滚过雪地。

      “中炮,放。”

      箍炮响了。炮口喷出一团火,铅子扫过去,火把倒了一片。

      “左炮,放。”

      左边那门响了,声音闷,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柱雪。

      “右炮,放。”

      右边那门没响。引信烧了一半,灭了。

      “受潮了。”炮手喊。

      “换引信,快。”

      换引信的工夫,乌延部的骑兵已经冲到城下。撞木一下一下撞在城门上,声音很沉,像有人拿拳头捶一堵墙。

      撞到第三下,城门裂了一条缝。门后的人把沙袋往里顶,顶住。缝隙里透进一线火光,还有雪。

      “中炮,再放。”

      第二发。铅子扫过城下的撞木队,撞木歪了,人倒下去,后面的又补上来。

      “右炮好了!”

      “放。”

      右边那门炮响了一声,然后自己炸了。炮身从中间裂开,铁片朝两边飞。两个炮手当场倒了,一个捂着腿在地上滚。

      裴无咎扑到垛口下面,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炸的是旧炮。他造的那门箍炮,还在。

      “把右位清出来!”他喊,声音自己都听不见,“人撤到墙后!”

      炮位空了一半。城下的云梯搭上来了,梯钩咬住垛口,铁器刮石头的声音很刺。

      第一个乌延兵翻上城头的时候,裴无咎正蹲在小炉边上。城头有一口小炉,是修兵器用的,炉上坐着一只坩埚,里面的铁水烧得发白。

      他抄起铁钳,夹住坩埚,走到垛口。翻上来的那个兵看见他,举刀。裴无咎把坩埚一倾。

      铁水泼下去,白亮的,落地就炸开一片火星。云梯上的人惨叫着往下掉,梯子烧起来,钩子松了,整架梯子往后倒。

      第二个梯子又搭上来。

      “铁水还有没有?”他喊。

      “没了!”

      “烧!”

      炉子重新加炭。他蹲在炉边拉风箱,一只手拉,一只手捂着耳朵。耳朵里像有一百只蝉。

      第三个梯子搭上来的时候,铁水还没好。一个乌延兵翻上垛口,正落在炉边。裴无咎抄起铁钳,横着一挡,刀砍在钳上,火星溅起来。那人脚下一滑,踩翻了炭筐,炭火撒了一地。

      裴无咎抬脚把炭筐踢过去,热炭扑在那人脸上。那人捂着脸往后退,退到垛口边上,翻了下去。

      铁水好了。他夹起坩埚,再泼。这一泼比刚才更近,铁水落在梯子上,木头“嗤”地一声烧起来,火顺着梯子往下跑。

      铁水落在地上,雪化了一片,露出底下的青石。青石上多了一块黑疤,形状像一只手。

      城下的攻势缓了一缓。中炮又响了两发,铅子扫过马队,火把终于往后退。退到关外二里,停住,又停了一刻,才慢慢散了。

      火把没灭,一直烧到天亮。天亮以后,雪地上留下一片黑点,是人,也是马。

      天快亮的时候,守将清点人马。守军死三十七人整,伤一百多。炮手死两个,一个是被炸的,一个是被箭射的。

      清点完了,裴无咎下城。城里的街上没有人,门都关着。走了半条街,才看见一个卖豆腐的,推着车,车上的豆腐冻成了硬块。

      “还卖?”

      “卖。”卖豆腐的说,“死了人,也得吃饭。”

      裴无咎买了一碗。他没吃,端着碗站在街当中,听城头那边的动静。城头上有人在搬尸首,绳子磨着城垛,一下一下。

      血在雪地上冻住了,一脚踩上去,是脆的。天亮以后,城头的铁水凝成三块,抠都抠不下来。

      守将让人写战报。写到炮的时候,笔停了。

      “炮三,响七,炸一。”裴无咎说。

      “炸的那门,算谁的?”

      “算我的。”

      裴无咎的左耳听不见了。守将跟他说话,他只能看着对方的嘴。军医来看了一眼,说耳膜被震坏了,能不能好,看命。裴无咎点点头,把军医的话听了一半,另一半从嘴型上猜。

      “炮。”他说,“把炸的那门炮的残片收起来。”

      “收那个干什么?”

      “我要看。”

      残片堆在城根下,一共七块。他一块一块翻。翻到第五块,他停住了。断口上有一个印,方方正正,两个字:东三。

      他伸手按住那块铁片。东三号范,三年前就废了。废范底下那三锭铁,是他亲手搬出来的,全投进了箍炮的模子,一块没剩。

      可这门炸掉的旧炮,是三个月前铸的。三个月前,还在用东三号的铁。

      “怎么了?”守将问。

      裴无咎把铁片翻过来,看着那两个字。三年前那本账上写的是两千斤。如果三个月前还在用东三号的铁,那两千斤,只是个零头。

      他蹲在城根下,用炭条在砖上算。一门炮用铁四百斤,一年铸十二门,三年三十六门,就是一万四千斤。东三号如果一直在供料,那这三年,至少有一万斤铁没有入账。

      一万斤。他把炭条扔了,把铁片收进怀里,站起来。耳朵还在响。风从城头刮过去,把雪粉吹到脸上。

      “去监里,把三年的领料单搬出来。”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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