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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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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驿站的马棚起火。起火之前,裴无咎在官道上走了一趟。
驿站外头那段官道,夜里没有灯。路面冻得裂了缝,缝里塞着雪。他沿着道走了半里地,数了三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一处是塌了的土地庙,一处是两棵并排的枯树,还有一处是道边的石桥洞。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马棚的草料堆边上有人影。那人影蹲着,手里拿着火折子。
裴无咎没有喊。他退回房里,把门闩上,又推开,让它虚掩着。火是从草料堆里烧起来的,烧得很快,草料里掺了油。火舌顺着棚顶往上蹿,把半个院子照得发红。
裴无咎没在房里。
他睡在马棚隔壁的柴屋,门从里头用木杠顶着。柴屋只有一扇门,一个窗。窗子他用草席堵了,只留一条缝,能看见院子。火药罐放在门槛里侧,引信朝外,点着就能推出去。这些事他下午就做完了,做的时候小德子在旁边看着,没问。火起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装火药的瓷罐。
“来了。”小德子从墙根后面钻出来,脸上全是灰,“六个人,从后墙翻进来的。”
“常保的人?”
“霍钦的旧部。”
裴无咎把瓷罐放在门槛上,用火折子点着引信,然后退到墙后。瓷罐“轰”地炸开,铁砂和碎瓷扫过院子。两个黑影倒下去,剩下的四个停了停,绕到侧面。
“翻墙。”裴无咎说。
两人翻过后墙,落在外头的雪地里。墙那边有人喊了一声,脚步声追过来。裴无咎没往大路跑。他往驿站的料场跑,料场里堆着车轴、木头、旧农具。
“帮我搬车轴。”他说。
小德子愣了一下,还是搬了。两根车轴横在路当中,一头架在石头上,一头搭在料堆上。裴无咎把缰绳拴在车轴中间,另一头拉到墙后。
“你拉。”他说,“听我喊。”
追兵冲过来的时候,正好踩在车轴上。裴无咎喊了一声,小德子用力一拉,两根车轴翻起来,把最前头的两个人绊倒,后面的人刹不住,撞成一团。
裴无咎从料堆后面出来,手里是一根削尖的木杠。他捅倒了第一个,第二个爬起来,刀已经举起来。
刀没落下来。一队骑兵从料场外冲进来,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为首的人穿着青袍,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崔明远。
“绑了。”他说。
追兵被按在地上,一共四个人,两个伤,两个活着。崔明远从马上下来,走到裴无咎面前,把那张纸递过去。
“你的信,比你的炮快。”他说。
裴无咎接过。那是他离镇前托人送出的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常保要杀我,请崔主事跟在车后。
“你怎么知道他会动手?”崔明远问。
“他让我进京。”他把木杠横在膝上,“进京是死路。他让我走死路,就不会让我走到。”
崔明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常保呢?”
“在驿站正堂。”裴无咎说,“他以为我死了,正在等消息。”
驿站正堂里,常保坐在灯下。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和那天在值房一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睛,看见裴无咎,也看见裴无咎身后的崔明远。
他没有站起来。
“我该想到的。”常保说,“你这种人,不会睡在别人安排的地方。”
“公公教我的。”裴无咎说,“没用的人,才需要顶罪。有用的人,得自己找活路。”
常保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
“从你让我抄账那天。”
“抄账那天,你就想好了要反我?”
“那天我想的是活命。”他把茶杯往外推了半寸,“后来我发现,光活命不够。公公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手里有公公怕的东西。这样才谈得下去。”
常保放下茶杯。
“你以为抓了我,你就能进京?”
“我不抓你,也能进京。”
“进了京,你一样是个匠人。”常保说,“魏铎动一动手指,你就没了。”
“所以我更需要公公活着。”他把手札往前推了推,“活着进京,活着作证。”
常保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要我指证魏铎?”
“我要公公指证那批铁。”裴无咎说,“三年前,一万斤铁,从军器监出去,进了军器所,最后进了宫。公公查了三年,查到的都在这本手札里。”
他把手札放在桌上。
“我缺的是人证。”他说,“公公缺的是能活着进京的理由。我们各取一半。”
常保看了他很久。
“你比你师父难缠。”他说,“这句话,我说了三次。”
“这次是真的。”
常保把手札拿起来,翻了两页,合上。
“好。”他说,“我作证。”
天亮的时候,驿站的火已经灭了。院子里的雪被踩成泥,泥里混着黑灰。烧掉的是一棚草料,两间柴房,和六个死人的名分。守军把尸首抬走,崔明远的人在院子里清点。
裴无咎站在焦黑的院子里,看着那两根车轴。小德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帮我?”裴无咎问。
小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弟弟。”他说,“三年前,他也是匠户。军器所要人,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一口箱子。”
裴无咎没说话。
“箱子里没有全尸。”小德子说,“只有一件衣裳,和一块铁牌。”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牌,递给裴无咎。铁牌上四个字:军器所印。十天后,第二道旨到了。
旨意比上一道长,念了半刻钟。常保通敌、贪墨、私铸,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念到最后,老太监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兵部侍郎魏铎,涉嫌军器所铁案,即日停职待勘。兵部事,暂由尚书崔明远署理。”
院子里静了一瞬。裴无咎抬头。崔明远站在廊下,穿着青袍,没有笑,也没有看他。
宣旨的老太监把旨意递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裴副使,恭喜。”裴无咎接过旨。
他看的不是字,是落款。落款那一方印,盖得端端正正。印是新的,字口还很利。
兵部尚书崔。他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父亲把一块刚出范的铁拿给他看,说,铁在范里是什么样,出来就是什么样。
他那时候不懂。铁在范里是什么样,出来就是什么样。人是这样,官也是这样,印也是这样。
他把旨意折好,收进袖子。
“去军器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