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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京使 ...

  •   三天后,云朔镇下了第一场雪。裴无咎在窑里给炮换箍。旧箍拆下来,新箍套上去,一锤一锤敲实。铁冷,锤子落下去,声音发脆。

      新箍比旧的厚半寸。他打了七遍,前六遍不是薄了就是圆度不够。第七遍,他用卡尺量了三个方向,误差不到一分。

      窑场新来了四个匠人,是从右骑军借的,手上都有活。裴无咎教他们看火候:铁水发白是过了,发红是欠了,樱桃色才对。四个人里,只有一个听懂。

      小德子跑进来:“崔主事来了。”

      “让他等。”

      “他说不等。”

      裴无咎把锤子放下,擦了擦手。崔明远站在窑门口,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没进屋,只把手里的一卷纸递过来。

      “你父亲的名字,在这上面。”

      裴无咎接过,展开。是景元十四年那桩案子的卷宗。邵四主事,死者二人,一名王大,一名裴铨。

      卷宗一共十一页。第一页是呈文,第二页是验状,第三页到第九页是匠人名录,最后两页是批复。批复上的字很草,只批了四个字:依议,速结。“速结”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都重,墨透到了背面。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添的。

      “铁自东三号范,非新料。”

      “这是你父亲的字。”崔明远说,“他签押之前,在卷宗边上写了这一行。”

      裴无咎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

      “写完这一行,他就死了。”崔明远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卷宗上的结论,是‘配药失误’。他写的那行,被浆糊盖过,是后来有人揭开的。”

      裴无咎盯着那行字。

      他记得父亲的手。父亲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铁水溅的。父亲说,铁水溅上来的时候不能躲,一躲,模子就歪了。那年他八岁,站在炉边看父亲把一炉铁水倒进范里,火光照得父亲的脸一半红一半黑。

      “谁揭的?”

      “我。”

      雪落在纸面上,很快化成一小片湿。

      “三年前我在兵部当差,管军器所的账。”他往火盆边挪了半步,“那年冬天,军器所收了一批炮,验收入库。验状上写着‘合格’,可我知道那批炮的管壁里有渣。”

      “你没说。”

      “我说了。没人听。”崔明远看着他,“说的人会被调走,我被调去了河工,一待三年。”

      裴无咎把卷宗合上。

      “你这次来云朔,不是为了看炮。”

      “我看的是人。”崔明远说,“兵部要推新炮,推了三年,年年炸。朝里有人说,兵部的手艺不行。我要找一个人,证明不是手艺不行,是铁不行。”

      “找到了吗?”

      “找到了。”崔明远说,“可这个人现在是个匠户。匠户进不了兵部。”

      “所以你要给我脱籍。”

      “脱籍要圣旨。”他伸出一根手指,“圣旨要军功。军功要打仗。”

      裴无咎没有接话。

      “乌延部快来了。”崔明远说,“我查过他们的马料,最多还有十天。”

      “十天。”

      “十天内,你要让云朔的炮能连着响。”崔明远说,“响了,我给你请功。不响,你就还是匠户。”

      雪越下越大,窑门口的地上已经白了。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下去,“霍钦背后是兵部侍郎魏铎。魏铎是我上司。”

      “他知道你来找我?”

      “知道。”崔明远说,“他以为我是来收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崔明远把声音压低,“三年前批那批铁的人,也是魏铎。”

      裴无咎看他。

      “你现在有两条路。”他把卷宗合上,“跟我走,将来进京,查铁案。或者留在这儿,等魏铎派人来,把你也写进卷宗。”

      “还有第三条。”裴无咎说。

      “什么?”

      “两边都走。”

      崔明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这条,我不拦。”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

      镇上的雪一下,军报就密了。乌延部的游骑开始在关外三十里出现,一天三次,来去如风。云朔镇的城门提前一个时辰关,粮车进城要验三遍。裴无咎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马料、草料、柴炭、火药,一样一样算。

      十天里,他试了三次炮。第一次响两发,第二次响三发,第三次响到第四发的时候,箍松了,炮口偏了半尺。他把每一次的装药、垫层、气温、风向都记下来,记满了一本。写到第七页,他看出了规律:天冷,药要多半钱;风大,垫要加一层。

      十天后的夜里,他把卷宗摊在案上。他从内衬里摸出那张验状,又把抄本少的那一页从记忆里默出来,写在纸上。

      一页是常保的名字,一页是魏铎的名字。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着父亲那一行小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天黑的时候,小德子端了饭进来。

      “崔主事走了?”他问。

      “走了。”

      “公公问,你跟他谈了什么。”

      裴无咎抬头看他。小德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脸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你跟公公说,”裴无咎说,“崔主事想让我进京。”

      小德子没动。

      “还有,”裴无咎把那张写了常保名字的纸推过去,“这一页,替我交给公公。”

      小德子看着纸,没有立刻接。

      “这一页,本来是我留着保命的。”裴无咎说,“现在给公公,算是投名状。”

      小德子接了纸,折好,收进袖子。

      “公公会问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裴无咎说,“我只想活着把炮造完。”

      小德子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轴响了一声。窑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案上的灯芯烧得只剩一点,他挑了一下,火又亮起来。

      他把那页纸的抄本又默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一个字,才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火光里,那两个字烧得最快。魏铎。他把烧掉的纸灰拨进雪里。灰一沾雪就散了,散成一小片黑。

      雪还在下。窑外的脚印已经被盖住,只有崔明远那一行,深一脚浅一脚,通到镇口。雪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炮身上,铁色发青。

      他正要闩门,城头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是火。烽火台上一把火窜起来,烧得半边天都红。

      第二座台跟着亮了。第三座台亮了。裴无咎站在门里,手还扶着门闩。三座台,是三万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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