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9、第 9 章 车子缓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入口的道闸杆自动抬起。晨光从前挡风玻璃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中控台上，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严哲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坡道，开得格外小心。后座坐着一个人，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汇入城市主路后，车流渐渐密了起来，红绿灯一格一格地闪过。严哲每隔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抬眼瞟一下后视镜。秦琰靠着椅背，一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快速回复着什么。他的表情很闲适。偶尔停下来，他会侧过头看一眼窗外掠过的街景，然后又收回视线，继续打字。

　　严哲的目光在那张侧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早上在酒店房间里的那些画面——沙发上光着背趴着的男孩，卧室里散着长发的女人，被秦琰随手摘下来送了人的那块表。那些画面像几张被风扬起的纸片，一路跟到车里来，落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撵不走。他的心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但比起那些让他耳根发热的画面，现在有个更现实的问题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那顿早餐的钱。

　　两千一百六，刷的是他自己的卡。停车票他留着，可以回公司报销，可那几袋点心呢？秦琰确实是一口一口把它们吃掉的，他站在旁边、一口都没沾。他想起自己扫码付款时，他站在店里，穿着一身起了毛边的旧西装，拎着那几袋他舍不得吃的点心，一路走出店门时，阳光照在他袖口的毛球上，特别扎眼。那钱他真的有些心疼。可怎么开口要？他一路开着车，那根鱼刺就一路卡在喉咙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公司大楼的轮廓在前方的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严哲心里斗争了一路——他偷偷瞥了一眼后视镜，秦琰还在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又张，最终还是闭紧了。

　　“怎么了？”秦琰的声音忽然从后座传来，好像他根本没有在专注自己的手机，而是在留意车里的一切。

　　严哲的脊背微微一僵。他没想到秦琰会注意到他，更没想到他会直接开口问。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质表面上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又收紧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秦总，”他顿了顿，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又掂量了一遍，确定自己说出口不会显得太失礼，才小心翼翼地接下去，“就是那个，早餐的钱……可以找财务报销吗？”

　　他说完这句话，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把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上，不敢去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他怕看到秦琰露出任何一丝意外的、甚至是不快的表情。

　　秦琰那头静了一下。严哲透过内后视镜看到他的动作停住了，手机还握在手里，目光朝严哲的方向看过来：“早餐的钱？”他顿了一下，像是隔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早餐是你掏钱买的？”

　　严哲点了点头，点得有些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那句话就要被咽回去：“嗯。停车票我留着可以报，但早餐的钱……我付的。”

　　秦琰沉默了两秒。严哲的心跳越来越响。然后他听到秦琰带着一点恍然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我没告诉你，我有他们家的卡？你报我的名字和电话就行了，会记到卡上的。”

　　严哲怔了一下：“没……您没有跟我说过。您只告诉我去买那些早餐。”

　　秦琰没有再说话。严哲透过后视镜看到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但没再开口提这件事。车子驶入公司大楼的停车场入口，道闸杆缓缓抬起，黑色的车一头扎进那条向下盘旋的车道。一圈又一圈，车灯在灰白的水泥墙面上掠过一道又一道弧光，日光在身后逐层消失，头顶的灯管朝车内抛下白白亮亮的光。终于到了电梯厅前，严哲切到停车位。

　　“来，扫我。”秦琰从后座探过身来，将自己手机的二维码页面递到他面前。

　　严哲愣了一下，赶紧解开安全带，从裤兜里摸出自己那只旧手机。他打开微信，点了右上角的加号，镜头对准秦琰手机的屏幕。对了好几次焦，屏幕上才弹出识别成功的提示。他点了添加，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好友页面。秦琰那边点了同意，然后低头输了几个数字，按下发送。

　　严哲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还没把手机收进去，屏幕就亮了起来，一行转账信息跳入他的视线。他低头看去——2，0000.00。他眨了眨眼睛，以为是屏幕反光看错了。

　　“秦总，”他抬起头，顿了一拍，“就……两千一百六，您转多了。”他看着那串数字，有些慌张，“多太多了。”

　　秦琰已经推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在停车场的灰色地面上，闻言转过头来：“不多。工作服不是一直没给你安排？你自己去挑两身，挑喜欢的。”他说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够了再说。”

　　严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琰已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了。他弯腰下了车，迈出两步，又转回头：“我下午大概三点离开，你可以去附近的商场看看，三点前到公司就行，早的话去之前的工位，别一直在车里等。”

　　“好、好的。”严哲赶紧解下安全带，推开车门，小跑着绕过车头，赶上秦琰身前几步，替他按住了通往电梯厅的门。

　　秦琰跨进电梯间，忽然侧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公司的午餐你觉得怎么样？”

　　严哲被他问得一愣，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句：“很好的。”这是真话。比起以前蹲在路边啃的冷包子，公司食堂的热汤热饭已经是很好的了。

　　秦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瘦削的肩线上扫过，又落在他那张带着些许不安的脸上，像是随口感叹似的说了一句：“多吃点儿。”他的视线在严哲身上游移了一下，“瘦的。”

　　电梯门开了，秦琰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的身影被金属门板一点一点遮住。严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彻底合上，电梯上方的数字开始跳动。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那笔转账还挂在那里。他弯起手指，碰了碰屏幕上那串数字，然后按灭了屏幕。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明亮的灯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西装——袖口的毛球在顶灯下特别清楚。他从前以为自己从来不会有机会拥有城市另一端的那种生活，可这会儿，他站在电梯厅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服，那串数字却像一盏热乎乎的灯。

　　他回到车里，重新坐进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叩了两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里空空的。早上的那几只精致的食盒不在了。他的胃里还装着那杯豆浆和两个包子，那是他用自己那点不多的钱买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像两条平行线，彼此刻意地维持在不会交汇的位置。

　　可那笔钱，那条转账信息，又像是有人往两条平行线之间投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激起了一圈让他不知所措的涟漪。严哲低头又看了一次手机，锁屏上那笔转账的数字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秦琰到底是随手为之，还是早就注意到他那身已经穿得起球的旧西装。

　　秦琰按下顶层的楼层键，双手插进裤袋里，靠着轿厢的镜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去。工位上已经坐满了员工，看到他经过，都停下手里的事，点了点头叫一声“秦总”，他一个个回以点头，脚步却不停，径直朝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走去。

　　前台的安秘书已经看到他了。她怀里抱着一摞齐整的文件，从工位后站起身来，踩着一双低跟皮鞋，步伐干脆利落地跟上他，走在他右后侧半步的位置，与他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

　　“秦总，今天上午的行程跟您确认一下。十点一刻，制作部关于新项目立项的碰头会；十一点，人力那边送季度绩效的名单上来给您过目；下午两点的投资人约谈推迟到了三点，对方说时间有冲突，我替您改到了明天上午十点。”她翻开怀中文件夹的某一页，瞄了一眼，又合上，“还有，您上周让我跟的那部海外合拍的项目，对方制片人发邮件说进度延后了，新档期大概是——下月初。我确认过了，您那个时间暂时没有冲突。”

　　秦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昨晚那个……新签的演员叫什么来着？”

　　安秘书一秒都没有停顿：“唐欣。已经安排接手了，今天一早带她去做形象评估了。”

　　秦琰又“嗯”了一声。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抬手推门，忽然停了半步，侧过头来：“对了，你去把下面那个——负责日常杂事、安排人员那块儿的周文安，叫他上来一趟。”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有点事问他。”

　　安秘书没有多问，也不追问原因，只应了一声：“好的。”

　　秦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将走廊里所有的声响隔在门外。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在那张黑色的皮质转椅上坐下来。桌上已经被安秘书打理过了——文件堆成整齐的几摞，笔筒里插着几支签字笔，电脑屏幕在待机状态，只露出时钟和日历界面。秦琰没有急着打开电脑。他随手摸起桌上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拇指抵住笔帽，又推出去，看着它滚回去。他靠在椅背上，转椅的轮子微微向后滑了半寸。

　　他想起了刚才在地下停车场里对着他举手机的那个严哲。他想起严哲那只屏幕已经磨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手机，边角缺了一块，扫个码都要对几下才对上焦。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年轻人拿那么旧的手机。又想起严哲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西装，领口微微泛白，袖口边缘起了细细的毛球。冬天，那衣服看起来不厚，但他似乎也没别的可穿。秦琰的指腹抵着圆珠笔的笔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又想起严哲站在电梯口按着门，低着头，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西装外套的肩线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肩膀上，像衣架撑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那个“瘦”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秦琰心里暗暗啧了一声：秦昀这小子，往他这儿塞人，至少也把人拾掇干净了再送过来啊。一身旧西装，一只破手机，瘦得跟个纸片人似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秦琰苛待员工呢。这便宜弟弟，真是一点都不地道。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点谨慎的节奏。“进。”秦琰把那支笔丢回笔筒里，朝椅背靠了靠。门被推开一道缝，

　　周文安侧身走了进来。他四十出头，穿着灰黑色的西装，身形微胖，走路时习惯微微弓着背，像是常年与人打交道养成的姿态。他在门口站定，看了秦琰一眼，又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秦总，您找我？”

　　秦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周文安有些局促地坐下来，只搭了半边椅面，脊背挺得笔直。秦琰没有绕弯子，他手指搭在扶手上：“你还记得严哲吗？前阵子新来的那个。”

　　周文安愣了一下，几秒后点了点头：“记得记得——瘦高个儿，戴个黑框眼镜，穿得灰扑扑的。”他像是怕自己形容得不准确，又补了一句，“不怎么说话，闷头干活的那种。”

　　秦琰“嗯”了一声，然后他问：“他之前一个月，在你那边怎么过的？”

　　周文安没想到秦总会特意问起一个临时打杂助理的情况，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跑腿打杂，差不多吧。”他说着，又怕说得太笼统，便举了几个例子，“帮各部门递文件呐，取快递、拿外卖、买咖啡，哪个部门缺人搭把手，也叫他去。他手脚挺利落的，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拖沓。”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些微的感慨，“就是不太合群。中午其他人都是在餐厅吃饭聊天，他总是一个人缩在工位上，也不跟人说话。”

　　秦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吃饭呢？”

　　“吃饭……”周文安想了想，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些并不太起眼的细节，“他刚来的头两天，都自己带的馒头，就着饮水机的热水啃。后来还是刘姐看不过去了，跟他说公司餐厅免费吃，不收钱，他才去的。”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头一回他还不太敢去，刘姐拉着他去的。后来知道真的不收钱，他才每天中午跟着去吃饭。”

　　“馒头？”秦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没有什么波动。但他手里的圆珠笔不转了。

　　周文安点了点头：“带的那种白馒头，两个。就着热水啃。”

　　秦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桌上那摞文件，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过了几秒，他又问了一句：“他平时穿的那些衣服……你知道他什么情况吗？”

　　周文安有些犹豫，斟酌了一下才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自己说在这边没什么亲戚，也没说家里的事。有一次我让他去搬一箱打印纸，他弯腰的时候外套下摆裂了个口子，他自己没当回事，拿手扯了扯，就又去干活了。”他看了秦琰一眼，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是不是他希望听到的，“秦总，他是不是……做得不好？要换人？”

　　秦琰回过神来，“不是，”他摆了摆手，“随便问问。”他从桌上摸起那只圆珠笔，又转了半圈，抬眼看着周文安，“行，你先下去吧。”

　　周文安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弯了弯身，带上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秦琰坐在那张宽大的转椅上，手里的圆珠笔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窗外，城市的楼群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灰蓝色的轮廓，远处的玻璃幕墙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想了一会儿，手指不知何时搭在了电话的免提键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想酒店里忐忑不安的样子，想起他低头露出的那段脖颈，想起他说“就两千一百六”时那副紧张的样子。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圆珠笔，点开了电脑屏幕，屏幕上映出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他眨了一下眼，那张脸也跟着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