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10、第 10 章 三点整

　　三点整，电梯间的门开了。秦琰从里面走出来，步伐松散，径直朝这辆车走过来。严哲把视线收回来，等他拉开后座的门。

　　秦琰弯腰坐进来，随手带上门：“半山别墅区。”他说完，又偏过头去，低头在手机屏幕点了几下，“具体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严哲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动，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应了一声：“好的。”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了回来，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出口方向滑去。

　　秦琰靠在椅背里，目光在车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出风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抬起一只手，半虚着覆在出风口前，感受了一下那点微弱的气流。风是温的，但远说不上暖。

　　秦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又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他记得早上坐进这辆车时，车内冷得像就在那停了一夜。。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背影——严哲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握着方向盘的两侧，脊背与椅背之间留着一道很窄的缝隙，像是不敢靠得太实。空调的温度，大概被他调得很低，为了省油？秦琰没有说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靠着椅背，拿起手机，点开了几条微信语音消息。

　　第一个语音条点开，听筒里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卧槽，你说真的假的？那个新来的奶大？啧啧你真会捡啊，我们都觉得他是坑货，你居然能给他玩出花来。”

　　第二个语音条紧接着弹出来，是一个更年轻的声音：“那个大奶我也是服了，全程躺，还能摇旗呐喊……。”

　　秦琰听了，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打字，按住说话键，随口回了一句：“别大奶奶大的，人家有名字。下次我们五个单独试试。”他说完松开手指，语音条带着一声轻快的嗖声发出去。

　　严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秦琰没有注意到驾驶座上人的异样，他低头查看新跳出来的回复，又按住语音键回了一条：“今天晚有空，可以决战到天亮。”

　　严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些话从秦琰嘴里吐出来，那么自然，那么轻描淡写。他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目光死死地盯住前方路面上那道白线。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捆住，僵硬地坐在驾驶位上，只有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了力道。车子驶过一段平坦的路面，他的右脚几乎无意识地往下压了压，车速在限速边缘浮动了一下，又被他拉了回来。

　　秦琰依旧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集中在手机上，低头点了两下屏幕，又按住语音键，带着一点隐秘的笑意说了一句：“让祖尔加洗好脖子等着，今晚我要亲手料理他。”

　　“洗好脖子等着”——严哲的指尖一颤。他紧紧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平稳地呼吸。他反复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但心跳还是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一条一条地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他想像一个自己是透明人，或是一块石头，那样就不会引来任何注意。

　　车停在半山一栋有些年头的别墅门口。灰白石墙，深色瓦檐，门廊的灯已经亮着，在渐暗的天色里投下一圈温晕。秦琰推开车门的时候，回头说了句：“进去帮忙拿个东西。”

　　“好的，秦总。”严哲停好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顿了一下才拔出来。他推开车门时动作有些慢——那栋别墅在他眼前展开，很大，很漂亮，是那种他只会在手机屏幕上刷到、永远觉得和自己无关的漂亮。可这会儿他站在它的门口，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它漂亮了。车上那些话还黏在他脑子里，一句叠着一句，让他看这栋房子的目光都变了——灯光越暖，屋檐越深，越像一张安静张开的口。他迈开步子踩上地面时，膝盖有一点发僵。

　　秦琰已经推开院门走进去了。前院的花园打理得很齐整，只是寒冬腊月里没有什么鲜妍的颜色，只有一丛腊梅立在小径边，枝条横斜，淡黄的花苞一朵挨着一朵，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微微的亮。风从花枝间穿过来，带出一股幽淡的香气，沁入鼻腔，清冽得像一缕凉水。

　　秦琰深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带着一点满足：“真香。”

　　严哲没有说话。但那阵风同样经过了他的鼻尖，他也觉得好闻。他不由自主地多吸了一口气，又因为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合时宜，很快收住了。

　　四五点的光景，天已经昏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石板路照得干干净净。严哲跟在秦琰身后，上了几级小台阶，跨进别墅的大门。

　　屋里的装修是另一种味道。实木的家具多，样样都是有些年头的老东西，紫檀的圈椅、黄花梨的条案，木头的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陈旧的光泽。老房子的格局和那些木头的分量压在一起，让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这些家具吸走了几十年的声响和光阴，又慢慢在静谧中吐出来。好在屋里各处零星地摆着几枝鲜花，有的是白瓷瓶里插着的，有的搁在边柜角落，给这一室沉甸甸的旧意添了一点点透气的活色。

　　“桂姨。”秦琰刚迈进门槛，声音就扬了起来。

　　屋里很快应声走出来好几个佣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位老太太，看着六十多了，精神却十分矍铄，笑着迎过来，声音里满是高兴：“大少爷，回来了。”

　　秦琰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想吃您做的菜了。”

　　“做着呢，太太之前说您今晚要回来，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桂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自家孩子的宠溺，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一层层漾开。

　　“那我先上去拿个东西。”秦琰说着，侧过身指了指严哲，“您要拿给我的东西，给严哲就行。”

　　严哲被点到名字，赶紧站直了些，向桂姨点头问好：“您好。”

　　桂姨看了他两眼，摆了摆手：“哎，你先忙，我带他去拿。”

　　秦琰便一手插着兜，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脚步声响了几下，便消失在楼上。

　　桂姨转过身，朝严哲招了招手：“来来，跟我往后头走。”她带着严哲穿过一道走廊，往厨房方向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这些东西都是新鲜做好的，拿回去啊，一定记得放冰箱里。他吃饭很挑剔的，这次我多备了一些。”她说话时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确认严哲听进去了没有。

　　严哲认真地应了一声：“好的。”

　　“要给他分分好，”桂姨又添了一句，“他总是不记得吃饭，特别是一玩起游戏来，一天都不知道吃饭的。”她说着摇了摇头，又朝厨房那头喊了一声，“小丽，来，你帮着把这两份东西，一起拿到车上去。”

　　一个年轻女佣应声上前，利落地拎起桌上的保温袋：“好的。”

　　桂姨回过头来，对严哲说：“你放好后，再进来。”

　　严哲和小丽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又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屋里。小丽在廊口拐了个弯，去做自己的事了。严哲站在廊下，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走，桂姨已经从后面跟上来，朝他招了招手：“来，跟我来。”她走在前头，带着严哲穿过一道回廊，经过几间关着门的房间，在一扇双开门的书房前停了下来。门没有锁，桂姨双手一推，两扇厚重的门板缓缓向两边敞开。

　　书房很复古。迎面一整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地上也码着几摞，靠墙角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像被认真打量过的样子。书桌很大，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些纸张压在镇纸下面。另一面墙则是一排大窗，窗外远远望去，半山脚下的城市已经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火——黄的、白的、暖橙色的，从山脚一路铺向天际，像一条撒落的星河。严哲站在门口，一时忘了抬脚，只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爱看书。

　　“他有些书，让我整理出来，这次给他带回去。”桂姨边说边走到书桌旁，那里堆着一摞已经归置好的书。她弯下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看了看书名，又放下，再拿起下一本，怕自己漏了哪一本。她的动作不快，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又轻轻放到另一侧。

　　严哲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走到书桌旁边。他本来只是等着，视线随意地扫过桌面。可就在某一角，他的目光忽然钉住了。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深木色的边框，立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照片有些旧了，严哲微微眯起眼，像是不敢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又靠近了一些，伸手将相框拿了起来。他握着相框的手指慢慢收紧。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穿着白衣黑裤的校服，站在一片操场边的树荫下，头发剪得很短，正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那笑容明亮得几乎有些刺眼。严哲看着那张带笑的脸，瞳孔在镜片后面颤了一下，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桂姨直起身，看到他捧着相框出神的模样，没有责怪，反而笑了：“不像他是吧？那是他高中时候的照片。”她一边把手里的书墩齐，一边带着笑意说，“那会儿还在长身体呢，胃口很好，比现在胖不少，后来就瘦下来啦。”她说着，看了严哲一眼，见他还在看，又补了一句，“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就是瘦了，人也长开了。”

　　严哲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框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亮，灯光落进去，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握着相框的手没有松，指尖有一点发颤，很快又被他压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随即是秦琰的声音：“书找到了吗？”

　　严哲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射了过去。那目光穿过镜片，穿过两个人之间几步的距离，直直地落在秦琰身上。他脸上有一瞬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掩着什么更深的东西，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最后被那厚重的刘海和黑框眼镜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那里，握着相框的手指微微一动，又放下来。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秦琰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目光扫过他那张被刘海遮了一半的脸，见他站着不动，也没多想，径直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带着点意外地轻快说了句：“呀，下雪了。”

　　窗外的雪花正从灰蓝色的暮色里零零星星地飘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秦琰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雪。他的侧脸被窗外的雪光和屋里的暖灯同时照亮，轮廓柔和了许多。他大概不知道，身后有一个人正看着他——目光比窗外的雪还要安静，还要长，像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把许多年的距离一层一层地重新丈量了一遍。

　　夜色沉下来，雪花越来越密。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在雪幕里变得模糊，像笼在一层薄薄的纱后。秦琰站在窗前看雪，严哲站在他身后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只有窗外的雪，安安静静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