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8、第 8 章 门内很

　　门内很安静。

　　客厅很宽敞，一整面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上，早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进来，把室内照得透亮。沙发是米白色的，质感看起来昂贵又干净。茶几上散落着几支洋酒的空瓶和几只倒扣着的杯子，果盘里的水果已经吃了一半，旁边扔着一件男士外套和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银灰色带子。地上衣物扔了一地——一件白T恤、两条长裤、一双袜子，东一只西一只；另一边还有一件衬衫，被揉成一团，丢在地毯边缘。

　　严哲的目光扫过客厅，正要往餐桌方向走去，脚下忽然顿住了。沙发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整个趴在沙发里，脸埋在靠枕中间，光着身子，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光。严哲的视线落下去后又立刻弹开。他屏住呼吸，在原地站了几秒，脑子飞速地转——这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他是不是走错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房卡，烫金的房号没有错。他又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人——腰窄，脊椎骨节在皮肤下一节一节地凸出来，肤色很白，看起来年纪不大。那人趴在沙发上，以一种沉睡的、毫无防备的姿态占据着那片米白色的织物流水坪。

　　严哲的心跳得比刚才快了。他拎着食盒，蹑手蹑脚地走到餐桌边，把食盒轻轻放了上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转身要走，可走过沙发旁边时，他又停了。他看着那个光着的背，犹豫了三秒，然后拿起沙发上搭着的一条毛毯，极轻地盖在那人身上。那人没有醒，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小腿，又沉沉睡去。严哲直起身，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低头看手机，拨了秦琰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客服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他握着手机站在那儿，目光从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滑过——他记得秦琰说过上午有个会要开，让他早上来叫他。叫？怎么叫？那扇门关着，可他刚才分明在门缝里看到了一截露在被沿外的肩膀——是另一个人的肩膀，线条浑圆柔和，不太像是男人的。

　　他要怎么进那个房间去叫秦琰起来？把门推开？还是站在门外喊一声？如果房间里的人不是秦琰呢？如果秦琰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呢？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像被风卷起的纸片一样纷乱地旋转着。他不敢动那扇门，也不敢退出去离开，只得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

　　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到卧室门口。他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秦总？”没有回应。门内静悄悄的。他又敲了一下：“秦总？”还是没有声音。严哲等了五秒，终于握住门把手，将那扇门推开了小半。房间里的窗帘遮光极好，只漏进一线微弱的光，在床上投下一道亮白的边。严哲的目光越过门口，落在床中央蜷着的那个轮廓上——一头散落在枕上的深色长发，一个裸露的肩膀，一截露在被子外的腕子——确实是个女的，背对着门口，睡得正沉。

　　严哲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推门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没有动。他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砰砰、砰砰、砰砰。他猛地收回手，极轻极快地将门重新关拢。门锁合拢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却在严哲耳朵里炸得像是开了一枪。他站在原地，指尖还留在门把手上，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热汗。

　　他脑子里一片糊状的混乱。倒在地上的衣服、沙发上光着背的男孩、卧室里那个女人的肩膀——这些碎片像几块对不齐的拼图，在他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他早就知道秦琰活得很随性——可随性到这个程度，仍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是说，有钱人的日常就是这样？严哲愣愣地想，又猛地打住——这样算不算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算不算……把柄？秦昀让他来这里，让他靠近秦琰，为的就是找到这样的把柄。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秦昀……严哲的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他立刻把它压了下去。他攥着拳头，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又松开，又收拢。

　　“你站那儿干嘛呢？”

　　严哲整个人一抖，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转过身去。秦琰拉开了房间的门，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正在擦头发。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挂着水珠，像是刚洗完澡。他身上已经穿好了——黑衬衫、黑色休闲西裤。他看起来很清清爽爽，像是昨晚那些凌乱完全与他无关一样。

　　“秦、秦总。”严哲的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声音有些发飘。他刚才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统统断成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连手都没地方放。

　　秦琰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餐桌上那几袋食盒上。他歪了歪头，手里的毛巾顺着发丝擦了两下，然后随手一扔，将毛巾丢到单人沙发上。他脚上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就这样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拆开其中一只食盒的封口纸。热气一下子涌出来，带着虾饺和豉汁的香气。秦琰深吸了一下鼻子：“嗯，这家不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送进嘴里，嚼了嚼，才像忽然发现严哲还站在那儿似的，扬了扬下巴，含糊不清地说：“站着干嘛？坐下来一起吃啊。”

　　严哲条件反射地摆手：“不、不用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我已经吃过了。”

　　秦琰不以为意，又夹了一只肠粉：“这家虾饺肠粉都做得特别地道，乳鸽也不腻，很嫩，你确定不尝尝？”他说话时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混，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感。

　　“不不不，真不用了，谢谢秦总。”严哲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拘谨。他站在离餐桌两步远的地方，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垂在身侧，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便轻轻握了握，又松开。

　　秦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这时，沙发上传来一个带着倦意的、含含糊糊的声音：“秦总……您起得可真早……”声音带着起床气，沙沙的，像刚刚从梦里爬出来。严哲回头一看，沙发上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半截身子，揉着眼睛看向餐桌这边。他身上的毛毯滑到了腰际，露出一截肩头和锁骨，那皮肤白得几乎和米白色的沙发融为一体。他打了个哈欠，又软软地塌回沙发：“您也不叫我……折腾我大半夜，您体力是真的好啊。”他说最后那几个字时，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秦琰抬起头来，腮帮子还鼓着，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醒了？来吃东西，点了好几份。”他朝那几袋食盒努了努嘴。男孩听了，直接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毯子从他身上滑落，堆在沙发上。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也不急着捡，就那么站起来，露出腰间细细的胯骨线条。严哲的视线只飘过去一瞬，便迅速低下头，找向自己的脚尖。他盯着地毯上那一片绒毛，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秦琰说了一句。男孩这才弯下腰，捡起那条滑落的毛毯把自己裹了起来，光着脚踩着地面小跑过来，坐到秦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一只脚晃来晃去。

　　“秦总，”他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眨着那双还带着一丝困意的眼睛，“我腰还酸着呢。”

　　严哲的耳朵更热了，他觉得自己的脚趾大概已经在地板上扣出了一座房子。

　　秦琰听到那个男孩的声音，从食盒里拣出一块肠粉，咬了一口，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会喊个客房服务，让人去帮你揉揉，挂我房间就行。”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正要从椅子上下来，目光忽然落在秦琰搁在餐桌上的一只银灰色的表盘，表身看起来简洁，但表框那圈冷感的光泽，和表盘上嵌着的细微蓝宝石耳一样，透出某种昂贵的低调。男孩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叹：“哇，秦总，这表好好看啊。”

　　秦琰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表：“喜欢啊？”

　　男孩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那块表，带着一点犹豫的亮光：“嗯！喜欢！”

　　秦琰把搁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拿去玩吧。”他说这话时，筷子已经又夹起了一块烧卖，语气随随便便。

　　男孩睁大了眼睛，先是愣了一瞬，接着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又抬头看了看秦琰，见他是认真的，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块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嘴角已经完全压不住了：“真……真的吗？秦总？”

　　秦琰嘴里嚼着一块萝卜糕，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哈哈，真的。今天的萝卜糕真好吃，你尝尝。”他夹了一块萝卜糕放在男孩面前的碟子里。

　　男孩看着碟子里的虾饺，又看了看手里那块表，再也顾不上毛毯了，起身就扑过去抱住秦琰的脖子，在秦琰脸侧重重地亲了一口：“秦总你真好！”毛毯从他身上滑落下来，堆在椅子腿边。

　　严哲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秦琰笑嘻嘻地把他轻轻拨开：“行了行了，自己玩。”男孩激动地坐回去，把那块表对着窗光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贴上去。他一会儿转一下表冠，一会儿把它贴到耳侧听有没有声——完全没有注意严哲的存在。

　　严哲也没有看他。

　　秦琰吃得很快。他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又拿起另一张纸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个正专注拨弄手表的男孩身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自己玩，我还有事。”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男孩像是被捏得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表，起身追上两步，从后面环住秦琰的腰：“那……秦总，下次什么时候来找我？”他把脸贴在秦琰背后，声音软软糯糯的。

　　秦琰被他从后面抱住，也没挣脱，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下次的事，下次再说。”这个回复算不上正式的许诺，但也算不上拒绝。他拍了拍那男孩的手背，语气温柔极了，“乖。”

　　男孩松开手，退了一步。他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便重新挂上那副软软的笑容，压着语气里的那一点点不甘：“那我等你消息哦。”

　　秦琰没有回头，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真乖。严哲，走了。”

　　严哲正在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听到这个名字从秦琰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迈出了步子，走得很快，像逃跑一样朝门口走去。低着头的他几乎没看脚下的路，只剩下那个终将覆盖他整个存在的念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琰已经开门走到走廊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快步走出来的严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暗一些，但秦琰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严哲颊边那层没有完全褪去的红。那道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线。秦琰没说话，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外套甩到肩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把声音悠悠地递过来：“车钥匙在你那吧？”

　　“在、在的。”严哲快步追上去。他的声音低低的，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清。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的边缘，心想：这个早上，他似乎已经撞见了太多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见的事。可秦琰在晨光里显出一点不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又让他觉得，那个人好像什么都在意，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严哲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壁灯光里晃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世界，离他好像隔着一层摸不着也看不透的东西，既远，又近，近到他就走在身后，却又远到他永远也走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