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5、第 5 章 严哲正

　　严哲正盯着吧台上一道细细的木纹出神，视野里忽然落下一只白瓷盘。他抬起头，看到一名侍者将一份牛排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台面上。牛排躺在深色的酱汁里，边缘带着漂亮的焦褐色，几根细嫩的芦笋和一朵雕成花形的胡萝卜点缀在旁边，盘沿还撒着几粒海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携着一股浓郁的黄油和黑胡椒的香气，直接窜进他的鼻腔。

　　严哲愣住。那只瓷盘上的热气像是把他整个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看了两秒，又抬起头来看向侍者：“这不是我的，我没有点过东西。”

　　“是秦总给您点的。”侍者的语气礼貌而确定。他放下餐巾和一副擦得锃亮的刀叉，微微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了。严哲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那侍者已经隐入吧台边缘的光影里。

　　严哲的目光越过那片半明半暗的区域，落向中间的沙发区。此刻正有一个女人在沙发前的空地上旋转着——那是一个严哲能叫出名字的女明星，他曾在无数个手机APP的开屏广告上见过她，她穿着一条湖蓝色的长裙，裙摆在旋转时像一朵盛开的花，周围的人都看着她，有的端着酒杯微笑着，有的轻轻鼓掌。灯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只活在玻璃罩里的蝴蝶，漂亮得有些不太真切。

　　严哲的目光绕过她，落在秦琰身上。秦琰坐在那片光影的正中央，依然维持着那个舒适而松弛的姿势，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脸上那副笑容还在——严哲这两个月来几乎没见过他收起那个表情，像是他天生就长着那样一副弯弯的眼睛和常弯的嘴角。身旁一个人向他举了举杯，他也笑着举起来，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他看起来那么轻松，像是刚才在车里那些轻描淡写的、令人不安的对话，跟他完全无关。

　　严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盘牛排。牛排还冒着热气，油脂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它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是三天前。那天他休息，上午去看了奶奶，中午蹲在路边吃了两个热乎的肉包子，晚上回到家，煮了一碗白水面，加了一小勺盐和一把榨菜丝，就算是一顿晚饭了。

　　他的胃早就开始隐隐作痛了。从跑外卖的第一年起，三餐不规律就成了常态——早上的时候急着出门接早单，中午的饭点正是单量最多的时候，舍不得错过，晚上往往要到收工才能吃上一天里的第一顿热饭。吃饭要么蹲在路边，要么靠在电瓶车座上，就着冷风咽下去，三两口就结束。胃疼的时候他就忍着，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就喝一口热水压一压。去医院？他舍不得。

　　他拿起刀叉。银质的刀叉分量不轻，握在手里带着一点冰凉的沉坠感。他切下一小块牛排，刀锋划开肉质的纹理，切口处露出漂亮的粉红色，汁水顺着刀面淌下来。他把那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牛肉很嫩，带着油脂的香气和黑胡椒微微辛辣的后调，在他舌尖化开，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味道。他嚼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喉结滑动了一下。

　　然后他手里握着刀叉，停在半空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赶紧低下头，让刘海垂下来遮住镜片的上沿。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切下一块，送进嘴里，继续慢慢地咀嚼。这块肉确实很好吃，是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自己花钱去点的那种好吃。可让他眼眶发热的不是牛排本身，而是那个为他点餐的人。他想起过去的两个月里，秦琰对他说的那些话，无非是“走吧”“这边”“没事”“辛苦了”，语气永远平平淡淡的，像是和每个人都那么说。这样一个随时能把笑容挂在脸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在他缩在吧台角落的时候，竟然会留意到他还没吃晚饭，还不声不响地给他点了一份热腾腾的牛排。

　　可这个人，也是那个在车里带着笑说“轮都没轮死”“还得是拿刀的”的人。同一个人。那个笑声隔着半个房间传过来，放松、愉快，听不出一点锋利的棱角。

　　严哲又切了一块牛排，沾了一点盘沿的酱汁，放进嘴里。他咀嚼着，目光穿过那片光影，落在那个给他点餐的人身上。秦琰正侧过头听旁边的人讲什么，听到一半，笑了一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勾得格外清晰。他看起来不像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也没有那些坏人才有的阴狠模样，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甚至带着一点调皮气。

　　可他毕竟姓秦。秦昀姓秦，秦琰也姓秦。严哲想起秦昀了——让他去秦琰身边时说的那句简单的话“他不会亏待你的”。那时他信了。倒不是因为他真的信任秦琰，而是因为说出那句话的人是秦昀。他信任秦昀。从很多年前在那个走廊拐角第一次替他捡起书本的那一刻起，他就信任他。

　　可现在的他，坐在这间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私人会所里，面前放着一份他这辈子都未必舍得给自己点的牛排，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不确定秦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确定秦昀让他来这里到底是想让他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好像已经陷入了一团看不清形状的迷雾里，连退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低头，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嚼。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清脆的、松弛的，像是从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里飘过来的。严哲没有回头。他放下刀叉，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抿了一口，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凉水也冲不下去。

　　严哲刚放下刀叉，盘沿最后一小块牛排的汁水还在瓷面上泛着微光。他抬起头时，恰好看到秦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随意，严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快步绕过吧台的边角，穿过那段光线较暗的区域，走到门口。

　　“秦总是要走了？”他问。声音因为走得急，带着一丝不太平稳的尾音。

　　秦琰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淡下去，整个人在走廊那侧投过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松弛：“不走，我去一下别的房间。走的时候我会喊你，你有什么需要跟服务说就行。”

　　“好的，秦总。”严哲点了点头。

　　门口的侍者已经替他拉开了那扇厚实的雕花木门，走廊里更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漫进来，秦琰迈出了一步，又忽地停下来，回头看向严哲：“免费的，不收钱。”

　　他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个笑话结尾的包袱，眼角的笑深了一点，连带着眉梢都微微扬了起来。

　　严哲的脸“腾”一下红了。那股热从耳根烧到脸颊，再蔓延到脖子根，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压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那副黑框眼镜，手指碰到镜腿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是热的。他听到秦琰“哈哈”地笑了两声，声音清朗。他不敢抬头看那张笑得眉开眼弯的脸。木门又重新合拢了，发出沉沉的、带一点棉絮似的沉重闷响，把他和那个笑声分隔在门的两侧。

　　严哲站在原地，耳尖还在发烫。他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脸，试图把那股热意按下去，可一想到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耳根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忽然想：还是把他当坏人吧。当坏人容易。当坏人，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害怕他，躲着他，保持距离。可这个给他点牛排、跟他说“免费的，不收钱”、笑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心眼的人，怎么才算坏人呢。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吧台角落的那张高脚凳前。牛排的盘子已经被侍者收走了，台面上只剩下一只重新续上的温水杯和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餐巾。他坐下来，拿起那杯水，抿了一口，却没能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他坐在吧台角落，又开始想这两个月的事。严格来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多一点点的时间。前面那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秦琰本人。他到秦琰的公司报到——那是城中心一栋玻璃外墙的高层写字楼，一层大堂比他住过的整栋楼还要宽阔。人事带着他穿过走廊，走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最后在一个靠角落的工位停下来，说：“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活儿大家会叫你。”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递文件，取快递，下楼买咖啡，帮人跑腿盖章，午饭时间替整个部门的人带饭，一次拎着五六袋餐盒从电梯里挤出来。那些人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叫外卖平台上的骑手没什么分别：“严哲，帮我去楼下拿一下快递”“严哲，这杯咖啡凉了，帮我换一杯”“严哲，打印室那边有份文件你帮我取一下，急用”。他每一次都应一声，然后小跑着去办。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见到过秦琰，只是偶尔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他从电梯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人，正在低头说着什么。他走过走廊的时候，那些人都会停下来，退到一旁，叫他“秦总”。他只是微微点一下头，脚步不停，带着笑，像是那个笑从来不会从他脸上掉下来。

　　后来有一次，安排他工位的那个人和旁人说话，他站在旁边等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一句：“秦总问过好几次了，那个新来的助理怎么还没去他那边报到？是不是被人截去用了？”那人说着笑了一下，“他把人晾那边大半个月，人家还当他忘了这茬呢。”

　　那天下午，严哲就被叫到了秦琰的办公室。总裁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的落地窗，阳光从窗外倾进来，铺满了脚下蓝色的地毯。秦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抬头看到他进来，弯了一下眼角：“严哲是吧？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严哲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不知道是因为那张椅子太贵，还是因为办公室太大，他的背挺得格外直。

　　秦琰倒是随意得很，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听说你之前在外卖平台跑单？”

　　“嗯。”严哲点头，又觉得回答得太简单，补了一句，“跑了两三年。”

　　秦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像别人那样露出那种“哦，跑外卖的”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对城里的路应该挺熟？”

　　严哲说：“还行，主要的街道和小区都认得。”秦琰“行，那以后我出门由你来开车。”他说着，低头又看回桌上的文件，手里那支笔转到指尖：“有什么不懂的，问前台小李就行。”

　　就这样，大约一个月前，严哲跟着秦琰出门的时候开车，在公司里的时候端茶送水、递文件、熟悉行程。秦琰不爱摆架子，跟他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吩咐事情也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调调。可他越是这样，严哲越是不知怎么跟他相处。他不知道哪些话可以接，哪些话该闭嘴听着，不知道开玩笑的分寸在哪里，更拿不准这个总在笑的人，是不是真的像他的笑容一样好说话。

　　有一回，是在一家中餐厅的包厢里，秦琰和几个人吃完饭，让严哲坐下一起吃。严哲说不用，他回车里等着就行。秦琰说：“坐吧，菜都点多了，不吃浪费。”他这才在桌边坐下，但只吃自己面前那碟凉拌木耳和半碗米饭，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不敢够远的菜。秦琰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拘谨，依旧和旁人说着话。直到结完账走出门的时候，秦琰偏过头对他说：“下次跟我出来，想吃什么就吃，别客气。”

　　严哲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应了一声：“好的秦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走。

　　又有一回，在一家日料店里，秦琰把菜单递给严哲，让他自己点。严哲坐在那里，手里的菜单像是拿了块烫手的铁皮。他翻来翻去，目光在那些他看不太懂的菜名和价格之间跳来跳去，最后合上菜单，低声问了一句：“秦总……要钱吗？”那句话说出口时，他几乎同时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一只手已经在桌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觉得自己窘迫得不像样子，可他又不得不问。他知道这些地方一顿饭的花费不低，他不想因为一顿饭欠下一笔他还不起的账。

　　秦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眼睛弯起来，“哈哈”地笑出了声。他没有像别人那样露出尴尬或者同情的神色，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像是在安抚一个多虑的小朋友：“公司买单，公司买单。”他笑着重复了两遍，语气里半分嘲笑都没有，反而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特别有意思似的。

　　严哲的脸烧得厉害，低下头去，看着菜单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一个字也没看进眼里。那天他最后还是吃了很多。因为秦琰坐在对面，动手夹了好几样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他夹一样，严哲就吃一样。那顿饭的味道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盘子里的菜总也不见底。

　　回想到这里，严哲攥着那杯水，指尖微微用力。他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在公司里被人呼来喝去的人，和这个坐在吧台角落缩着肩膀的人，都是他。可那两个月的记忆里，偏偏留着那几帧怎么都抹不掉的画面：秦琰第一次叫他去办公室那天，阳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落在那个人肩上的样子；他把菜单递过来时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的随意语气；还有那句“免费的，不收钱”——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打量什么一样，先说破，让他不必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