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4、第 4 章 严哲一

　　严哲一个人坐在角落，像是不属于这个晚上的一部分。他捧着那杯温水，等着它一点点凉下去。吧台后面的酒保偶尔看他一眼，目光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酒柜上一排排酒瓶在灯带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杯壁映着他模糊的倒影，黑色的眼镜框、清瘦的下颌线。他低头看着杯口那缕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白气，想起了秦昀。那记忆像是顺着杯壁上的凝露，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将他拉回很多年以前的时光里。

　　那时候的严哲是另一种模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走在哪里都有人叫他名字，他笑着回头的那个瞬间，连梧桐叶落下来的速度都慢了几分。他高一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成绩排在年级前二十，第二学期被选进校篮球队，体育课的时候，操场边总站着好几个女生，目光黏在他身上。他算不上那种锋芒毕露的俊朗，却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藏不住的光——眉骨高但是线条柔和，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牙齿白得晃眼，整个人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的，浑身带着一种叫人移不开视线的明亮。他的性格外向，爱笑爱闹，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连老师都拿他没辙，却又舍不得真训他，只说：“严哲，你要是把心思多放点在功课上，年级第一早就是你的了。”他嘿嘿一笑，也不应，转身去打球的背影被日光拉得老长。

　　严哲第一次注意到秦昀，是在一个十二月的下午。

　　那天特别冷，天色灰蒙蒙的。教室里的暖气坏了，大家缩在羽绒服里，谁也不愿意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第二节下课后，严哲抱着篮球从后门走出去，经过走廊拐角时，听到一阵压低了的声音。他那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瞥了一眼，便看到三四个高年级的男生，围着一个人。被他围在中间的那个人瘦得厉害，校服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宽大。他低着头，露出后颈上一截细瘦的骨影。那几个人在他书包上一脚一脚地踩，把书本从包侧袋里抽出来，扬起来，让纸张撒得满地都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就那样站着，像一截立在雪地里的枯桩。严哲从墙角走出去。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管这件事，好像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声音就已经先于理智冲出了喉咙：“喂，干嘛呢你们。”

　　那几个人回头看过来，见是他，面色多少有些不自然。其中一个笑着打哈哈：“没事，跟秦昀闹着玩呢。”

　　“那他看着可不像是跟你们玩的样子。”严哲走过去，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那个人。秦昀伸手接过书本时，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快，几乎是一碰就移开了。严哲在那短短一瞬间看到那张消瘦的脸，棱角分明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细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是冬夜的湖面，什么情绪都沉在看不见的水底。

　　高年级男生悻悻地走了。秦昀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些书，笔袋被人扔到走廊角落里，拉链开了，几支笔骨碌碌地滚出去。他蹲下来，一支一支去捡。严哲也蹲下去，帮他捡了两支，递到他手里。秦昀接过去，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严哲站起来，咧开嘴笑了一下：“没事，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来找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个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像是真觉得自己能罩住谁似的。秦昀又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玻璃透进来，薄薄的，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一层近乎透明的皮肤映得有些发亮。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书本抱得更紧了一些，转身走了。

　　那次之后，严哲总是在人群里不自觉地去找那个身影。秦昀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不跟人说话，也不出去，就趴在桌上写东西，或者在窗边看远处，像是一株长在墙角阴影里的植物，安安静静地独自活着。严哲发现他每天中午不吃饭，只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发呆。有几次他看到秦昀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装咸菜的玻璃罐，就着食堂里最便宜的米饭，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吃。严哲没声张，只是第二天中午，端着两个餐盘坐到了秦昀对面。秦昀抬起头，微微怔了一下。严哲把其中一个餐盘推过去，里面多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只鸡腿。“我打多了，吃不完。”他把筷子塞到秦昀手里，“帮我消灭一点。”

　　秦昀看着那只鸡腿，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严哲也不催他，自己呼噜呼噜地吃着，嘴里不停的说着话，说今天的课有多无聊，说刚才体育课谁谁谁又出了丑，说食堂的汤下回得换个窗口打。秦昀全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但严哲注意到，他伸向那盘红烧肉的筷子，渐渐多了一些。

　　后来，那份“打多了”的午餐成了固定的惯例。严哲每天都端着两个餐盘坐到秦昀对面，雷打不动。秦昀从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渐渐习惯了，最后甚至会在他坐下之前，先帮他放好椅子。但他依然话很少，依然不爱笑。严哲好像从不介意这些。他一个人能撑起整场对话，从早晨第一节课的鸟叫讲到晚自习窗外的晚霞，有时说到兴头上，还会伸手比划。秦昀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他，偶尔会微微弯一下嘴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可每一次，严哲都会捕捉到。他乐呵呵地当成一次胜利，并在心里悄悄把那个瞬间录下来，反复回放。

　　严哲给他带早餐。有时候是食堂刚出锅的肉包子，用塑料袋包着，塞在课桌抽屉里，还冒着热气；有时候是牛奶，插好吸管，放在他桌上；有时候是校门口挑担子卖的糯米糍，裹着黄豆粉，一层一层地码在饭盒里。秦昀说过几次“不用”，严哲就说：“顺路带的，你不吃就扔了。”

　　秦昀没有扔过。他全都吃了。严哲给他买东西的时候理直气壮，从不问他想不想要。他给他买笔、买本子、买新书包，说：“你那书包都破得见底了，换个新的。”

　　秦昀低声说：“不用，还能用。”

　　严哲说：“旧的留着，当记念，新的用来装书。”说着就直接把新书包塞到秦昀手里，回身走了，像是晚一步秦昀就会把东西还回来。秦昀低头，看着那个崭新的书包。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带回教室了。

　　放学的时候，严哲总是磨磨蹭蹭收拾书包，一直捱到秦昀的下课时间，然后在楼梯口等着他，像是碰巧遇见一样自然地并肩走出校门。严哲觉得，只要能和秦昀多走一段路，哪怕是沉默的，也像是偷到了什么甜头。他开始做很多看起来很傻的事情。冬天的时候，他故意不带手套，只为了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秦昀面前，看他微微皱起眉头，然后把他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他说：“戴我的。”严哲在心里偷偷高兴一整天，觉得那是秦昀最主动的一回。他会在下雨天地上的积水结冰的时候，追着秦昀走上一条结了霜的路，然后用鞋底在冰面上滑出各种姿势，做出夸张的摔倒动作，想逗他笑。他撑着树，假装摔得四仰八叉，嘴里发出夸张的惨叫，等着秦昀回过头来看他。秦昀确实回头了。他看了严哲三秒。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不算笑。但严哲把这瞬间当成了他人生中最伟大的成就，高兴了一整个冬天。

　　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只知道，每天早晨睁开眼睛，想到学校里能见到秦昀，就莫名其妙地高兴。晚上写完作业，他会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小人，想象那个小人是他自己，旁边再画一个小人，想象那是秦昀。他画完后看着那幅画，心里有种软软的、微暖的涨潮感。他的同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眯着眼睛笑：“严哲，你对那个秦昀是不是太好了点？”

　　严哲一愣，耳朵尖微微发热：“他是我兄弟，我当然对他好。”同桌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那笑挂在嘴角，含义不明。

　　严哲开始试探。他会在聊天里不经心地问秦昀：“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秦昀说：“还没想好。”

　　“我想去江城大学，那儿工科和经管都不错。你成绩这么好，肯定也能考上。”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要是也去那儿就好了……咱们可以一起，我还能继续罩着你。”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笑了，像是要把这话当成玩笑带过去。可他的心，在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跳得又重又快。

　　秦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到时候再说吧。”严哲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有些失落，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离高考还远，他还有很多时间。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在操场的看台上坐着，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星星稀疏，远处的城市灯光像一条模糊的光带，隐在厚厚的夜幕后面。严哲侧过头，看着秦昀的侧脸，那道轮廓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那天晚上他送秦昀到宿舍楼下，看着秦昀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站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心口跳得快，血液在血管里涌动着响亮的声音。

　　高三那年冬天，严哲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那天傍晚，他们在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下待到很晚。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起来，天边只剩下一道细长的金红色光线。严哲搓了搓手，又放下，然后又搓了搓，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和干涩：“秦昀，你之后想考哪里的大学？”秦昀说：“还没定。”严哲说：“我查了，江城大学挺好的，离咱们这儿也近，你要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咱们以后可以一起。”

　　秦昀没有说话。严哲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那口气把他所有的勇气都灌满了，他回过头看着秦昀，声音几乎是哆嗦着说出来的：“秦昀，我好像挺喜欢你的。”

　　晚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秦昀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嗯。”

　　严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但他立刻笑起来，用那种大风也吹不散的灿烂笑容接过话头：“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走，请你吃肯德基去。”他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快到自己差点被路沿绊倒。他稳住身形，没有回头看。他不知道秦昀在背后停住了脚步，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皱起了眉，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严哲那个冬天过得格外小心。他还是每天给他带牛奶、带早餐，还是每节课间找借口路过秦昀的教室，中午一准端着两个餐盘坐到他对面，晚上放学照旧在楼梯口等他。他只是不敢再说了。他把那句“喜欢”包好，藏了起来，只让它在心跳的间隙里偷偷漏出来一点，够他自己听见，不敢让秦昀再听见第二遍。但秦昀什么都知道。他比严哲更早看清严哲眼神里那些藏不住的亮光，也更早地知道，那种眼神可以成为某种东西。他没有拒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严哲一次又一次走过来，把那些东西递到他面前。

　　后来，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一，秦昀的位置空了。第二天，还是空的。一周后，直到第三周，他问他们班的班主任才知道，秦昀同学已经办理了转学手续，不再来学校了。

　　他问老师：秦昀转去哪里了？老师说不清楚，只说好像是离开了这座城市。他给秦昀发了无数条消息，打了无数个电话。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进深潭，一点声响都没有；电话拨出去，永远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坐在他们曾并肩坐过的那级台阶，盯着暮色慢慢沉下来。他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听秦昀说过“喜欢”这两个字，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过“好”——只有“嗯”“再说吧”“到时候再说吧”。那些模模糊糊的回答，像是一道永远差了半拍的旋律，他以为那是伴奏，后来才发现，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的词。

　　远方的城市亮起一盏一盏的灯，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真正的孤单。

　　回忆到此，严哲眨了眨眼睛。他低头，杯中的水已经凉透。他忽然想，秦昀那个时候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发白的运动鞋，忽然扯了一下嘴角。秦昀。你真的很清楚。

　　他又想，如果当年，在梧桐树下的那个傍晚，他没有说那句“我好像挺喜欢你的”而是没有说，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不，也不会不一样。他甚至没有想过“拒绝”这个词。少年时那场盛大的、冗长的、一厢情愿的喜欢，更像一场独角戏。他在台上卖力地表演着，以为幕布后面有一个人在等着他，而直到散场灯亮，他才知道，观众席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