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22、第 22 章 包间里

　　包间里的歌声、笑闹声、碰杯声，混成一片，隔着沙发和茶几一层一层地涌过来。那男生替秦琰续了酒，那女生靠得近了一些，正在说着什么话，秦琰偏着头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严哲坐在角落里，他其实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灯光压得这样低，酒气却蒸腾得这样浓，人们好像把白天的身份都搁在包间门外了，只剩下笑声和歌声。秦琰坐在那片光晕的正中间，好像走到哪里都能这样游刃有余。他端着酒杯跟人碰杯的样子、接过话筒唱歌的样子、跟冯亮递一个眼神就替人解了围的样子，每一件都做得那样自然，像天生就该坐在这样的地方。

　　他看着秦琰，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样的生活，是秦昀想要的吗？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严哲愣了一下，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云城，外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快速按了静音，站起身来，朝包间门口走去。他走过沙发区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里面的歌声和笑闹声隔成了闷闷的一层。走廊里很安静。他抬脚往右走，穿过一道拱门，拱门外是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一座花园。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湿润的气息。远处有几盏地灯，光线压得很低。他走到一棵树下，才重新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外婆。”

　　“小哲啊，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等待放大的担忧。

　　“刚刚……刚刚的地方有些吵。”严哲低声说。

　　“哦。”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哲啊，今年还回云城吗？”

　　“今年不回了。找了份稳定一点的工作，不知道过年……会不会加班。”

　　“这样啊……”外婆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落寞。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透过电波传过来，有点不同寻常。

　　“小哲啊，”外婆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飘，“我今天去看你妈妈了。”

　　严哲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在听到“妈妈”这个字的时候，喉咙自动地锁住了。

　　“你妈妈呀……她很想你。”外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很轻的，像是在努力压住，“她瘦了很多。我都快认不出她了，没有从前的模样了。她想你的时候，就哭。想的时候就哭。我跟她说你别这样，眼睛都要哭瞎了。”

　　严哲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小哲，这么多年了，”外婆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还是不肯原谅她吗？”

　　严哲依旧没有开口。

　　外婆没有等他回答。她像是早就知道严哲不会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一种苍老的、无法停止的沉重：“小哲，你爸爸——严安顺，赌博欠了好多债。你妈妈知道了，劝他，他答得好好的，说再也不去了。你妈妈卖了车，卖了房，连她自己的首饰都卖了。你到淮汐来念大学那会儿——他把你奶奶的房子也押了出去，养老钱也输光了，连你妈留给你念书的钱都给他赌没了。要债的人跑到你奶奶家去要房子……”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妈这才受不了，跟你爸动手了。她不是有心的。”

　　严哲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在慢慢聚焦在地上某一颗石头上。那颗石头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她不是不想跟你爸过下去，”外婆继续说，声音激动了一些，“她找你外公借过钱，你舅舅也悄悄给过她几次……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撑了那么久。”电话那边传来纸巾擦拭的声音，轻轻的。

　　严哲终于开了口：“这些……您之前没说过。”

　　“出了事儿之后，谁都没提。”外婆的声音又哑了一些，“你妈妈被抓进去了，你舅舅他们忙前忙后给她找律师……后来你带着你奶奶走了。我们给你打电话，你一说到你妈妈就挂电话。这两年你肯跟我们联系了，我们也不敢提。”她喘了一口气，尾音带着一点颤，“小哲，你妈妈这些年在里面过的实在太苦了。再怎么样，她也是生你养你的妈妈啊。”

　　严哲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听筒沉默了很久。

　　过了很久，严哲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声音很轻，轻到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电话那头，外婆叹了口气：“……好。小哲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处就跟外婆说，啊。”

　　“嗯，我知道了。”

　　“哎，你自己要好好的。”

　　听筒里传来盲音，一声一声地响着，严哲握着手机，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玻璃映着他模糊的脸。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他蹲在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干，膝盖抵着胸口。夜色很浓，灯笼的光恰好照不到这里。风吹过来，树木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月光穿过树梢落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银。严哲蹲在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干，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那声音隔着花丛和石板小径传过来，起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本来没有在意，只是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影子里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秦昀，我可是把我哥认识的这些人，全都拉到一起了。”一个声音清脆的男生说道，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

　　“嗯，谢谢你，小彬。”是秦昀的声音。那声音严哲太熟悉了。低沉，干净，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严哲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维持蹲着的姿势，想起来。可腿已经麻了，从脚踝一路麻到膝盖，像有一群细小的蚂蚁沿着骨头爬。他试着动了一下脚，那种又麻又胀的刺痛立刻顺着小腿蹿上来，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不敢出声，只能保持着那个姿势，借着树影的遮挡，一动不动地听着那边传来的对话。

　　“我要的可不是你的谢谢。”那个叫黄彬的男生说，“你到底跟那个叫吴玲的订婚了没有？”

　　“口头说过，没正式定下来。还没走到那一步。”

　　“那我不管，”黄彬的声音听着有些气呼呼的，像被惯坏了的小孩子发脾气，“总不能我当三吧？我可不要。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你要是不能解决，你追我干嘛。”

　　严哲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听到秦昀笑了。那笑声穿过夜色传过来，带着一种很柔软的宠溺：“追你当然是喜欢你，傻瓜。”

　　黄彬一把抱住秦昀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去：“那你不许跟那个女人订婚。”

　　秦昀没有推开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他后脑的头发：“放心吧。这次合作顺利完成后，我会跟爷爷说的。”

　　“那你今晚留在这儿？”黄彬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秦昀摇了摇头：“不行。这是你家。”

　　“知道就知道嘛。”黄彬嘟囔着，把脸埋回他肩上，“我大不了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他们拿我没办法。国外都可以男的和男的结婚了，他们还是那么封建。”

　　秦昀被他那副样子逗得笑了一下，笑意映在月光里，温柔得不像他平时那副忧郁的模样。“等我能站在黄总面前了，有能力了，他们才能放心把你交给我。我什么都没有。说有多喜欢你，他们不会相信的。”

　　黄彬抬起头，皱着眉：“I don't care.”

　　秦昀看着他，没有退让：“我在乎。我一无所有，他们会怎么想我？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是不是贪图你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可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黄彬看了他片刻，慢慢软了下来。他抱着秦昀的腰，声音软软糯糯的：“好吧。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去国外，不回来了，好不好？”

　　秦昀低下头。他说：“好。”

　　严哲终于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脚底像踩在无数根针上，一阵一阵地发麻。他靠着树干缓了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一步一步地从树影里走出来。

　　秦昀正怀抱着黄彬，低头吻他。严哲的脚步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秦昀像是被惊到了，猛地松开了黄彬，目光一厉，低喝道：“谁在那儿？”

　　严哲停在原地。他站在那里，看着秦昀。他说：“抱歉，我先来的。刚刚脚麻了。”

　　黄彬的脸色一变，语气带着被冒犯的恼怒：“你谁啊？看到有人来了，也不出个声？”

　　“我是秦总的助理。”严哲说完，顿了一下，“抱歉，我先进去了。”他迈步就要往前走。

　　“严哲。”秦昀走了两步，拉住了严哲的手臂。那两个字在夜风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和慌乱。

　　严哲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站在月光下，背对着秦昀，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偏过头，微微侧脸看向秦昀。那一眼的目光很安静，却有一个人全部的难过。秦昀像是被那一眼烫到了，手指微微收紧，却硬生生没有说出什么。

　　严哲开口了。声音很平，很轻：“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他没有等秦昀回答，伸出另一只手，拉开了秦昀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秦昀没有握住。他就那样松开了。然后严哲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朝那扇透着暖光的门走去。

　　黄彬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算你识趣。”

　　那声音落在严哲身后。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往前走，穿过那道拱门，走上那条长廊。门里的音乐声越来越近了，他听见有人在唱一首很热闹的歌。他伸手推开那扇门，歌声和笑闹声瞬间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他低头，向那个角落的沙发走回去，坐了下来。他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包间里的歌声。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眼睛却很酸，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遇到秦昀，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心跳。想起和秦昀再次遇到后，那一如既往的心跳，想起秦昀总是不开心的眉眼，和他从未真正抵达过的那个人的内心。

　　他到现在还是很喜欢秦昀。他骗不了自己。那些爱意没有消散，只是在今夜这阵风里被打碎了，碎成满地零落的月光。他舍不得那些碎片，又捡不起来了。

　　他想，或早或晚，都是要放弃的。他明知如此，依然愿意为他做点什么。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舍不得走。白天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一切都还好；到了夜晚，那些纠结和酸痛便一齐涌回来，把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