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23、第 23 章 秦琰从

　　秦琰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那首歌唱完了。他接过侍者递来的外套，披上。他朝沙发那头喝得差不多的人点了一下头，语气带着点散场的随意：“差不多了，走啦走啦，你们继续，玩开心。”

　　“老秦，这么早走？”冯亮从沙发里直起身，拦也没真拦。

　　“明天还有事，改天再喝。”秦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向角落那张单人沙发。严哲趴在茶几上，头枕着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

　　秦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到十一点。他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严哲的肩膀：“喂，醒醒，走了。”

　　严哲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唔……走，走吧……”那声音含在嗓子眼，模模糊糊的，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

　　秦琰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偏转到茶几上的那只杯子上。他拿起来，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是酒的味道。他嘴角牵了一下，语气说不上是哭笑不得还是别的什么：“还喝上了？这是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旁边的侍者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答道：“没倒多少，就一个杯低。”

　　“一个杯底。”秦琰目光在严哲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酒量这么差，还学别人喝酒。”他抬手，屈指在严哲的额角轻轻弹了一下。指节撞在额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严哲的眉头皱了皱，却没醒。

　　“叫个司机过来开车。”秦琰直起身，“你把他扶到我车上。”

　　“好的，先生。”侍者应了一声，抬手按着耳机低声说了两句。

　　“严哲？醒醒，能走吗？”秦琰弯下腰，又问了一遍。

　　严哲的手动了动，撑着桌面，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带着一层酒后的薄红，眼睛眯着，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焦距对到秦琰身上。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迟缓的郑重：“走……能走。”他使劲一撑，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往后仰。秦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背后挡了一下，把他稳住。

　　“我来吧，先生。”侍者上前一步，正要接手。

　　“没事。”秦琰没松手，“搭把手就行，别让他摔了。”他朝身后那个一直安安静静跟着的小男生看了一眼，“走。”

　　那小男生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不吵不闹，模样很乖。侍者又招呼了两个人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严哲的两条胳膊。严哲像是已经醉得有点站不住，脚下一深一浅的，像踩在棉花上。几个人扶着穿过了走廊，经过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经过那条铺着厚地毯的通道，穿过门厅里那块温润的玉，一直走到了门外，走下台阶。

　　夜风扑过来，雨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被门口灯笼的光照得泛着一层水光。

　　车已经停在台阶下了。司机拉开车门，站在旁边等着。那两个扶严哲的人把他塞进副驾驶座，弯腰替他系好安全带。严哲的头立刻歪向车窗的那一边，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了。

　　秦琰坐进后排，靠在座椅上，微微闭上了眼。今晚那几轮酒下去，他也不是全然无恙。酒意在血液里慢慢化开，带着一点温和的沉。小男生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过来，只是乖乖地待着。

　　车缓缓驶出那扇巨大的铁门。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由密到疏，又由疏到密，城市的天际线在车灯和路灯的交织里一点点明亮起来。深夜的路上，只有零星的几辆车。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润的乌光，偶有斑驳的光倒映在路面的积水里，一晃就过去了。

　　车开进了市区。司机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瞥了后排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压着声音开了口：“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

　　秦琰睁开眼。他直起身，靠向副驾的方向，伸手轻轻推了推严哲的肩膀：“严哲，醒醒。”

　　严哲的睫毛动了动，没有完全睁开，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住哪儿？”

　　严哲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费力地组织语言：“我住，住雪迎路……宁城路，高架旁边……就是……”含含糊糊的声音，尾音黏在一起，又断断续续。他勉强把一句话说完，头又歪回椅背的靠枕里去了。

　　司机按照那个地址，把车开到雪迎路、宁城路，高架旁边，缓缓停在了路边。“先生，到了。”司机说。

　　车一停，严哲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贴着车窗玻璃睁开了眼。他透过玻璃向外看了看，模糊的目光慢慢对焦到某栋楼，忽然出声：“在，在前面一点点……”他的声音清醒了几分成。

　　“往前开一点。”秦琰吩咐。

　　司机依言，将车又向前滑了一小段。

　　“就是这里。”严哲说。他已经贴在了车窗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那栋黑黢黢的居民楼。

　　司机踩住刹车。

　　严哲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按在卡扣上，按了一下，没开；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开；第三次，指尖终于找准了位置，卡扣“啪”地弹开，安全带松了下来。他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又扶住门框稳住。然后他站在车边，弯腰从车窗外看向后排——秦琰刚又重新闭上眼，靠在座椅上。严哲看着那张微阖着眼的脸，开口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秦总，再见。”

　　说完，他“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了。

　　那一声关门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车里安静下来。秦琰靠在后座上，睁开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头。

　　司机安静地等着，没有出声。过了半晌，秦琰才开口，声音淡淡的：“走吧。”

　　红绿灯在车前亮起。秦琰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路边一排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几根电线松松垮垮地横在巷口上方，被路灯照出一片暗淡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眼前忽然浮起白天视频通话里那个银发紫瞳的身影。他微微皱着眉，转头朝身后的巷口又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在夜幕里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

　　绿灯亮了。车平稳地起步。

　　“掉个头，”秦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回刚才那地方，停在原来靠边的位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声：“好的，先生。”他开到前方路口掉了头，又驶回雪迎路、宁城路口，高架旁边，稳稳地停在刚才严哲下车的地方。

　　秦琰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房卡，递到坐在旁边的小男生手里。那男生一直安安静静的，接过房卡，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你先过去。”他又偏过头，对司机说：“你先送他过去。”

　　“好的，先生。”司机应了一声，又问道，“那需要我回来接您吗？”

　　“送完他，在回这里，给我发个信息。”秦琰说着，推开了车门。

　　“好的，先生。”

　　车门关上，车启动了，红色的尾灯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角。秦琰站在路灯下，看着眼前这片黑黢黢的城中村。夜风裹着积水的气味和某种陈旧的、带着油烟与潮湿的味道扑过来。他抬起脚，走了进去。

　　巷道窄，两边堆着杂物，快递盒、泡沫箱、破旧家具挤挤挨挨地靠着墙根。头顶的电线低低压着，缠成一团剪不开的网，偶有一两滴隔夜的水从线上滑落，砸在肩头。他穿着一身白色羊绒衫，踩在这条水渍斑斑的巷道里，跟哪里都格格不入。沿路的灯坏了大半，偶尔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罩一小片地面，将水洼照得像一块打碎的琥珀。

　　秦琰顺着路往里走，走到一处路灯下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尖、很急。

　　“走开——走开——别碰我！！”

　　是严哲的声音。

　　秦琰脚步一顿。他循着声音快步走了过去。路灯的光歪斜地落在一面斑驳的墙下，两个男人正把一个瘦小的人影堵在灯柱边。其中一个又高又壮，一只手正扒拉着严哲的衣领，把人往后按。另一个矮胖些，站在旁边，单手扶着灯柱，歪着头，像在围观一场好戏。严哲背贴着路灯的铁杆，身子拼命往后缩，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衣服前襟不放，整个人像是恨不得嵌进那根冰冷的灯柱里去。

　　“别动，你别动——”高壮的男人声音粗哑，带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腻，“这不就看你这大半夜一个人从外面回来嘛，陪我们哥俩玩玩怎么了？你这刚陪完别人回来吧？也不差这一会儿工夫——”他手上用力，把严哲的衣领扯得歪了一边。

　　“你跟他废什么话。”矮胖的男人说着，伸手一把按住严哲的后脑，猛地将他往路灯铁杆上一磕。严哲的额头撞在铁杆上，发出一声闷响，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下来，“啪”地一声摔在地上，一支镜腿当场断了，镜片碎裂出一道蜘蛛网一样裂痕。

　　“啊——别打我，求你们，别打我——”严哲的哭喊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变调的破碎感。他缩着身子，两只手抱住头，“我有钱，我给你们钱，别碰我，求求你们——我不会报警的，我不会的——”

　　“钱？”高壮的男人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严哲那双旧帆布鞋和洗得发白的衣领上扫了一圈，“你住这种地方，能有什么钱？嗯？能有什么钱？”他弯下腰，凑近了，声音压低，一字一字地说，“别跟老子扯钱不钱的，把老子伺候高兴了——我兴许还给你几个。”

　　矮胖的男人在旁边嗤嗤地笑了起来：“哥，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急什么，我不得先验验货——”

　　“求求你们，真的求求你们——”严哲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他双手合十，弯着身子，头几乎要低到膝盖上去，“我家里有病人，还要等我回去照顾，我不能出事，我求求你们放我走——我给你们跪下了——”他双腿一软，当真就要往地上跪下去。

　　那高壮的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提起来，按回灯柱上：“跪？跪什么跪，老子还没让你跪呢——”

　　严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哭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些要债的人也是这样把他堵在巷子口，也是这样揪着他的衣领，也是这样用那种不把当人看的眼神盯着他，然后是巴掌。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扇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高壮的男人正抓着衣领要把严哲从灯柱上拽起来的时候，忽然一道影从他侧后方逼近，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得后腰被什么东西大力一撞，整个人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三步之外的水洼里，溅起一片脏水。他趴在地上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秦琰已经走过去，抬脚——精准地踹在他侧腹上。那一下用了力，高壮的男人整个人蜷成一团，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矮胖的男人见势不妙，刚想跑，秦琰反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脸上。他矮胖的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秦琰的声音很低，在夜里却清晰得可怕。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又补了一脚，踢在矮胖男人的大腿外侧。那两人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巷子深处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秦琰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朝灯柱下走去。严哲蹲在灯柱脚下，双手抱着头，浑身抖成一团。秦琰弯下腰，伸出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求求你们，别打了，我会还钱的，我会还的——我肯定会还的——我打工挣钱还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秦琰的眉心皱了起来。他蹲下身，声音放低了一些：“没事了，严哲。我是秦琰。”

　　严哲没有抬头，仍然缩在那里，指尖颤得像风里快落尽叶子的枝梢：“别打我……我会还钱的，我还，我什么都可以做……不要，不要脱我衣服，求求你们……不要……”

　　秦琰的手短暂地停在半空中。他看着严哲蜷成一团的样子，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拘谨、小声、努力守着一个分寸的人，此刻缩在灯柱下，那副样子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动物。秦琰放缓了呼吸，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掌心轻轻落在严哲肩膀上：“严哲，抬起脸来，看清楚——我是秦琰。”

　　严哲的哭声卡了一下。他抖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他的鼻梁上没有眼镜，一双眼睛通红，眼泪糊了满脸，额头被磕出一道泛红的痕，头发乱乱地贴在脸上。他看见秦琰蹲在他面前，路灯把光打在他身后，像给他镀了一层边。他像确认了很久，终于认出了这个人是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比刚才更响、更碎。

　　秦琰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严哲的后脑，将人揽进怀里。严哲的额头抵在他胸口，眼泪很快浸透了他薄薄的羊绒衫，他整个人蜷在秦琰怀里，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倒出来。秦琰没动。他就那样蹲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严哲的背，没有说话。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在他们身周画了一圈短短的暖色。

　　过了很久，严哲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话：“对……对不起……秦总，我……”

　　“摔坏了没有？就这一副眼镜？”秦琰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副断了一边腿、镜片裂了纹路的旧眼镜，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就这一副。”

　　秦琰没有再问。他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严哲抬起手，哆嗦着指了一个方向：“就……就住前面。”

　　秦琰扶着他站起来。严哲的腿还在发软，踩进水洼里踉跄了一下，被秦琰一把扶稳。他在前面带路，走得慢。秦琰跟在他身后，路又窄又暗，两人一前一后，踩在积水与碎砖上，只有脚步声在夜色里轻轻回响。走到一栋三层居民楼前时，严哲站住了。楼门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摸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铁门“哐”地一声被推开了。

　　秦琰跟着他走进去，脚步停了。推开门后，不是一间门厅，也不是一块可以站住脚的空地——迎面就是一段木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坡度又陡。楼道里没有灯。严哲仿佛早就习惯在黑黢黢的楼道里上楼下楼。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二楼……往上第一间门就是。”

　　秦琰跟在他身后，走在窄窄的楼梯上，手扶着墙，墙面上一层薄薄的灰蹭到了他掌心。他没说什么。

　　到了二楼，楼梯的旁边果然有一扇门。严哲掏出钥匙开了门，顺手按下开关——灯亮了，一盏白炽灯泡从天花板悬下来，光很白，白得有点刺眼。他弯下腰，从门边鞋架上取了一双旧拖鞋换上。秦琰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过。

　　房间很小。就真的只是一间房。一眼就能看完所有东西。窗户边有一个老式的水泥砌的水龙头和一个小洗手池。墙角一张比单人床大一些的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毯子和一床叠好的旧被子。床边是张矮小折叠桌，离桌不远立着一只塑料布做的简易衣柜，半敞着，里面挂着两件外套。床头的小电锅孤零零地搁在窗台上，没有插着电。秦琰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面一一走过，没有多停留一秒。这里没有浴室，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所以没有冰箱。

　　严哲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脸颊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手里无意识地抓着衣角，像是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被人撞见了。他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秦琰一眼。秦琰站在那盏白炽灯的光里，严哲的鼻头又一酸，眼泪止不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发现，秦琰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他好几次见过秦昀那种目光——送他到马路边，秦昀低头看他的时候，眼里有藏不住的嫌恶。那目光他忘不掉，怎么都忘不掉。可是秦琰没有那样看他。他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嫌弃，没有那种让人的心像被针脚狠狠扎了一下的居高临下。他只是站在屋里唯一的一盏灯下，目光扫过这件小小的房间，又收回来，落在严哲身上。

　　“哎。”秦琰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怎么又哭了。”

　　严哲没有忍住。他一屁股坐到床沿，垂下头，又哭了起来。他哭不出声多重，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膝盖上。

　　“哎——”秦琰两步走到他面前，横身在他跟前站定，“别哭，别哭啊。这半夜三更的，你不知道这个楼隔不隔音？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大半夜的对你怎么了呢？明天人家保安拿个棍子上门来找我，我这一身好名声可就没了。”

　　严哲抽噎了两声，像被那句“好名声”戳到了什么好笑处，又像是在努力止住自己。他握着拳头，抵在眼睛上，过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秦琰的腰。抱得很用力。秦琰站在原地，腰被一双瘦而发力的手臂箍住了，愣了一下。他搭在严哲肩上的手没有收回去，顿了一顿，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工伤算工伤，回头发你工伤补助。”秦琰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无奈，却又没有挣开他。

　　严哲没有松手。他把额头抵在秦琰的腹部，闷声哭着，肩膀一点一点地抖着。哭着哭着，他的手忽然往秦琰腰侧摸了过去——冰凉的指尖贴着衣摆的缝隙，探进布料里，摸索着。秦琰整个人一激灵：“嘶——唉——你干嘛——”他制住严哲的手腕，“你手怎么跟冰坨子似的？冷，冷，冷——你真的就这么把手往人衣裳里头放？”

　　严哲像没听到，手还在他腰侧胡乱地摸着。秦琰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啧了一声，却没有把他的手抽出去：“我也是服了你了。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半夜三更，孤男寡男，你往我腰上乱摸，这要传出去我这一世英名也完……算了。我不趁人之危。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回头酒醒了可别不认账。”

　　严哲的手摸到一处凸起的、不平整的纹理。那是一条疤，横在腰侧，长得不算短。他指腹停在那条疤痕上面，原本已经缓下来的哭声忽然又大了起来，比刚才更响。他鼻子一酸，把脸埋在秦琰身上，鼻涕眼泪全蹭在秦琰那件羊绒衫的衣摆上，哭着哭着，先是一抽一抽的，接着声音又弱了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像是哭累了，睡了过去。

　　秦琰站在原地，感觉到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变沉。他低下头，见严哲靠在他腰上，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浅而匀，睡着了。他停了一下，轻轻把人扶到床上，替他脱了鞋，拉起那条旧被子盖到胸口。他看到床头露出一段线——电热毯的开关。他伸手拉出来，替他把电热毯打开。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忽然又开始发抖，从头到脚，抖得很均匀。

　　“这又是什么情况？”秦琰皱起眉，弯下腰，伸手掀开严哲的刘海，探了一下额温，没发烧。可人还是在抖。他的目光在严哲脸上停住了。这是他第一次，隔着那副厚厚黑框眼镜外之外，真正看清严哲的脸。小巧秀气的五官，皮肤很白，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平时不见光；睫毛很长；眼皮宽宽的；鼻梁不算高挺，搁到这张脸上却恰到好处。秦琰看了他好一会儿，把这张脸在脑子里搁了一块，才说了句：“嗯？长这么好看，还整天挡着？”

　　严哲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泛着白光的灯泡下留着一道浅浅的水迹。秦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冷也不像他刚进来时那么空了。他正打算起身去把灯关上，然后离开——严哲放在床沿的手机震了一下。秦琰伸手去拿一阵酥麻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窜上来。

　　“嗯？？？？？”秦琰手上像触了电一样弹了一下，手机差点被他甩出去，“什么鬼东西？漏电？？？”

　　他定住神，赶紧将那根电热毯的开关线拽了出来，一把关掉了电热毯的电源，立刻弯腰去探严哲的鼻息。他伸出手，用指尖在严哲人中上停了片刻，默数了几秒，才收回手，拍了拍胸口，嘀咕了一句：“还行，还能呼吸，没有被电死。吓死我了……这什么破房子啊……电热毯漏电，还让人睡不睡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电到的手指，有点发麻，嘴角抽了一下。

　　“冷……还是好冷……”严哲在呓语中缩了一下，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安静片刻，他又挤出一个字，“痛……”

　　秦琰看着他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的模样，先把那根漏电的电热毯线检查了一下，确认开关已经彻底关了，才弯腰把插头从墙上拔了下来。他把那条线整整齐齐地卷好，压到床底的角落，目光在房间转了一圈，没有别的暖源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睡梦里依然微微皱着眉的严哲，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他掀开被子一角，坐进床沿，整个人往床上躺下来。床板硬得他后背硌得慌，枕头发潮，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他翻了个身，面朝着严哲的方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明天要是感冒了，你得负责任。”他说着，把被角合拢了。一条薄被盖着两个人，其实不太够。

　　严哲在他身侧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他这个方向，呼吸浅浅地打在被角边缘，没有再发抖。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城中村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秦琰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缓缓地闭上眼。他想，明天得先买一个电热毯，不，这屋子根本不能用这东西。买一床厚一点的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