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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车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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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市区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雨点不算大,但密密的。严哲打开雨刷,雨刷一左一右地摆着,把雨水刮开又合拢,刮开又合拢。路灯在雨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车灯照出去的距离在雨帘里被压短了很多。他坐得很直,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
他十八岁那年考了驾照,开过家里的车——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出事,父亲还在。后来,家里出了那场变故后,他就再也没碰过车了。直到秦昀让他到秦琰身边来做助理,说他得有驾照,他才又找了个驾校师傅,重新学了一段日子。他比当年学车的时候认真得多。他学了高速怎么开、夜路怎么开、遇到大车该怎么让、跟车保持多远的安全距离。但他没有在雨夜里开过车。白天的高速他开过,天气晴好,视野辽阔,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心里有底。可今夜不是那样。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地砸在车顶和玻璃上。车里起了雾,他伸手去按除雾的按钮,又不知道哪个键是管这个的,指尖在面板上滑了一小截,才找到对的那个。空调的风呼呼地吹出来,雾气慢慢褪去,露出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他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秦琰坐在后排,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神色安闲。
严哲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前方的路面。车开到了半路,对向的车灯晃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就在那一瞬间,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灰白的,不规则的,像一团被风卷到路中央的白色塑料布,在车灯的光里翻动了一下。严哲的胸口猛地一紧,脚下的刹车被他本能地踩到了底。车身猛然顿住,轮胎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安全带勒住他的胸口。他的额头撞在了方向盘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椅背。后座的秦琰被惯性带着从靠坐里弹了起来,几乎是撞向前方椅背的瞬间,他反应极快地伸手撑住了副驾驶的靠枕,稳住了自己。
车内安静了两秒。雨声和雨刷声填充了凝滞的空隙。严哲呼吸急促,捂住被撞了一下的额头,心在胸廓里擂鼓似地跳。“秦总,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发紧,“您没事吧?”
秦琰已经重新坐回后座,目光先落在严哲被撞过的额头上,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关切:“没事吧?撞到了?”
“我没事,”严哲赶紧说,“刚刚前面有个白色的东西,好像是……”他用下巴朝前方示意了一下,“塑料布还是什么的,一下子看不清,我就踩了刹车。”他说话的尾音有点抖。
秦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车前方。透过被雨水打湿的挡风玻璃,能看到那块白色的东西正蜷在右侧车道的边缘,确实是一片不知道被风从哪里吹过来的塑料布。他收回目光:“没事就好。慢点开,不着急。”
严哲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刹,重新把脚放到油门上。车缓缓起步,驶过那片白色的塑料布,继续向前。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地发麻。后视镜里他看到自己的脸色不太好,但秦琰没有多说什么。
雨依旧下着。严哲开得比刚才更慢了,双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目光在路面和两侧后视镜之间来回巡着。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排的秦琰,正好撞上秦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的目光。“雨天路滑,不赶时间,别怕。”
严哲沉默了一会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他低声说:“秦总,明明是我的错,您还来安慰我。”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秦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也不是你想碰到的,不是什么你错不错的。”
雨还在下,车窗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严哲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两道湿漉漉的路面,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无声地松了松。他没有再说话,稳稳地朝前方驶去。
车驶出高速的时候,雨已经小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种密密的、铺天盖地的雨帘,变成了一种细细的斜丝,在车灯前飘摇着。窗外的景色也渐渐变了样——高楼大厦退去了,两边的路灯稀疏起来,偶尔闪过几棵轮廓模糊的树,或一段低矮的围墙。车灯能照到的地方之外,是一整片浓稠的夜色,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严哲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路。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着,将细密的水珠刮开,露出一小片清晰的前路,又立刻被新的雨丝覆盖。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又紧回去。
“还有多远?”他低声问了一句。声音出口才发现自己好像不该问这种话,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这前头看不太清。”
后排的秦琰放下手机,朝挡风玻璃外扫了一眼:“快了。你按导航走就行,开到一扇大铁门那儿就对了。”
“好。”严哲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又开了大约一刻钟,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平整,两旁种着很高的树,黑黢黢的,像两排沉默的卫士。路的尽头,严哲远远看到了一扇铁门。那铁门比他想的大得多,左右两扇合在一起,几乎横断了整条路的视线。铁门通体乌黑,门楣上嵌着精致的铜饰,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金属的冷光。门的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藤蔓,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车缓缓停在门前。严哲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围墙边的暗影里走出一个人来。他穿着一身中式的黑色对襟衣裳,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低着头对着车牌比对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朝严哲点了点头。那扇巨大的铁门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打开。
“开进去。”秦琰说。
严哲踩下油门,车穿过那扇门。他下意识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铁门已经重新合拢了,将外面的世界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门外。路还在往前延伸。两边依旧是高深的围墙,偶尔有假山和竹丛的轮廓从车灯里闪过,看不清全貌,却每一处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气息。他沿着路又开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气派的中式建筑出现在车灯尽头。
那片建筑的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檐角微微向上翘起,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门口挂着一对灯笼,灯笼的造型古朴圆润,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门阶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建筑的墙面是深灰与朱砂的配色,门窗都是木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车在门口停稳。秦琰推开车门,门口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替他扶住车门。严哲也下了车。他站在车边,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看不到这片建筑的全貌,夜色把很多东西吞进了黑暗里,可仅从眼前这一片光景,他就能感觉到这里的规模有多大、布局有多讲究。那两个灯笼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跟我进去。”秦琰说了一句。
“好。”严哲点了点头,把车钥匙交给了一个迎上来的人,快步跟上了秦琰。
给秦琰开车门的是一个年纪不大、但举止极为干练的男人,穿着和门房一样的黑色中式服装。他侧身引着两人往里走,语气不卑不亢:“秦总,这边请。”
严哲跟在秦琰身后半步的位置,绷着一根弦留意着脚下的路。进门厅,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门厅中央摆着一块很大的玉石,石面温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整面墙是深色的木饰面,雕刻着看不真切的纹样,两侧摆着条案,上面各放着一只青瓷瓶。头顶的灯被做成了一盏宫灯的模样,光落下来,整间门厅像被一层柔和的薄纱罩着,古朴而稳重。他不敢多看,低着头,跟在秦琰身后往里走。
过了门厅又往左,穿过一扇月洞门,是一条长廊。廊的两边挂着中式的灯笼灯,灯光排成两列,一路向深处延伸。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将廊柱和横梁都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廊外是一方花园,夜色里看不清栽种着什么,但能隐约瞥见高低错落的草木的影子。廊下走过时,他听见水声——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传来。
严哲跟着前面的人穿过花园,走过鱼池,到了一片后院。院子里的建筑都是两层的,檐角挂着风铃,被夜风拂过时发出极轻的声响。他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路,石缝间长着一些细碎的苔藓,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在书里读过一个词: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时候他读到那一段,只是觉得热闹。可此刻,他站在这深深庭院里,才终于明白那种感觉——不是一个“大”字能说尽的。那是走进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里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拘谨和惊艳交织在一起的滋味。
侍者带着两人走到正中间那扇大门前。大门也是木质的,漆成深黑色,门环是黄铜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侍者推开门,退到一边。严哲跟着秦琰走进去,脚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大厅里同样是中式装修,却不显得沉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几上随意地摆着几件雅器。灯火柔和,把一切都照得恰到好处。这次的“往右”,比前面的走廊宽敞许多。两边每隔一段路就摆着一盆鲜插的花或一株修剪过的绿植,枝叶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地毯也是深色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息。他不由想,走在这条通道里的人,大概都不会回头看吧。
终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门。侍者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退到一旁。门一开,里面的声音便立刻涌了出来——音响的音乐声、人的笑声、碰杯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热水。有人在唱歌。声音很亮,很投入,话筒被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的年轻男人握着,他微闭着眼,唱得忘情。
秦琰脸上带着笑意,抬脚走了进去。房间很大,装潢依旧是中式风格,但更偏向舒适和享乐——沙发深而宽,灯光压得恰到好处的暗,茶几上摆着酒杯、冰桶、果盘,几瓶洋酒已经开了一小半,瓶身歪在冰桶里,瓶壁沁出一层薄薄的水珠。房间里坐着七八个男人,年龄不一,有的穿着衬衫,有的穿着套头衫,姿态各异——有的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有的歪着身子,拿着一副扑克牌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切着。沙发两侧,还坐着一些陪着喝酒唱歌的年轻男女,个个生得明艳,衣着精致。
秦琰对着沙发那边抱了抱拳:“抱歉,抱歉,来晚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穿着暗红色的衬衫,头发短而利落,眉眼间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头:“哎哟,老秦,我说你大忙人啊!晚饭的时候说好了来,结果放了我们一整个饭局的鸽子——这个,必须自罚三杯!”他边说边朝秦琰走过来,手里已经拎起一瓶酒。
“这不是有事耽搁了吗?忙完就赶过来了。”秦琰笑着接过话,语气不紧不慢,“我自罚,行了吧?”
“你自己说的啊,三杯!”
“好,三杯。”
严哲站在门边,看着秦琰被那人拉到沙发的方向去。他忽然想起来——今天秦琰在那间厨房里说“我饿了”。他是因为自己毁了他那冰箱里的一顿饭,才饿着肚子等外卖的。他又想到,自己连一顿饭都做不好,还让秦琰等了那么久。他垂下眼,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
秦琰在沙发边站定,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有动弹的严哲。他的声音穿过音乐声和笑闹声传过来,带着一点随意的交代:“你去那边坐,有什么需要的跟服务员说。”他抬手指了一下房间靠墙角的一处暗角,那里摆着几张单人沙发,清净,位置也合适。
“好的,秦总。”严哲依言点了下头,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他绕过茶几,经过那几个端着酒杯的年轻男女,走到角落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皮质柔软,坐下去时微微凹陷。茶几上摆着一瓶未开封的水和一只干净的杯子,他安静地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那瓶水。
“小秦,来坐这儿来!”那边,一个看起来年过五十的男人朝秦琰招了招手。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脸颊已经染了一层酒红,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我们刚刚饭桌上已经喝了一轮了,你这会儿才来,得补上。”
“行,老孙,我补。”秦琰笑着坐到他旁边,“不过我刚才那三杯也算补进去吧?”
“那不算!”冯亮立刻接口,“那是你放我们鸽子的罚酒,跟我们单酒不能混在一起。”
“健哥您听听,冯亮这嘴是越来越厉害了。”秦琰笑着朝旁边另一个男人摊了摊手,“我招架不住。”
周围的人又笑成一片。包间里歌声、笑声、酒杯相碰的声音混在一起,灯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色。音乐换了一首,有人把话筒递到秦琰面前:“来,老秦,唱一首!你迟到了,必须唱!”
秦琰接过话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歌名,笑了一下:“行,那我唱一首,唱完这页就算翻过去了。”他说着,拿起话筒,目光落在屏幕的歌词上。前奏响起来。严哲坐在角落里,手里终于拧开了那瓶水。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滑下去。音乐声从墙壁的音响里传出来,包间里的灯光暗了一些,只剩下柔和的光带绕着房间。秦琰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严哲愣住了。那声音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不费力地唱出每一句的尾音,落在心口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他听了一会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很轻地把瓶盖拧紧。瓶子里的水还剩下大半瓶,他把它放回茶几上,安静地坐着,没有再动。包间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他垂着眼,听着那句歌词在音响里一遍一遍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