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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他坐在 ...

  •   他坐在那张转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动。屏幕里的武僧站在荒原上,风吹得他的披风一扬一扬的,半晌不见动一下。秦琰站在窗边接电话,声音低低的,偶尔笑一声,听不清说些什么。

      严哲不敢动。他怕自己乱碰一个键,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搞坏了。他正犹豫要不要站起来,等秦琰打完电话再问一句“要不我先去别处等您”的时候,耳机里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

      “喂?喂喂喂?火火?”

      严哲愣了一下。那声音像是从耳机里冒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空旷的、属于麦克风那头的失真感。火火?严哲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个耳麦——它的线还搭在桌沿上,接通着语音。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起来,凑到耳朵边。

      “喂,怎么不动了?二火?二货武僧?”那个声音还在喊,语速飞快。

      二货武僧?严哲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光着上身、提着棍子站在荒野里的壮汉角色。原来秦琰在游戏里是个武僧。他拿着耳机,看向窗边的秦琰。严哲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举着耳机走到秦琰身边,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秦琰偏过头来,看他拿着耳机,朝他比了一个“你戴上”的手势,又继续对着手机说了几句。

      严哲回到椅子上,把耳机戴上。耳机的皮质耳罩还带着一点微温,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的耳朵。耳机里那几个人的声音清晰起来。

      “你别嚎了,肋骨都断了,赶紧续上。”一个女声道。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姐姐式的沉稳。

      “小百合,你把灌注给我吃呗。”另一个男声接话,语气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你配吃吗。配、吃、吗?”又一个男声响起,咬字清晰,一字一字地拖着调子,像是专程来拆台的。

      “秦琰???人呢?人呢?”最开始那个声音又喊了起来。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声音你来我往地飘在一起,严哲握着耳机的边缘,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出声。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随便开口。他只是一个坐在别人椅子上、不知道按键在哪里的外人。但他作为严哲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对面的人喊了好几句“人呢”之后,他实在不能当做没听到。——秦琰还在窗边打电话,那人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地冒出来。他不接话,那边就要一直等着。

      “那个……”严哲对着耳麦的方向说了一句,“秦总,在打电话。”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一个男声响起,语气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好奇:“哟,秦总都出来了吗?”

      “秦总?什么秦总?”另一个声音问。

      “就是二火啊,他什么时候成秦总了?他不是在当保安吗?”

      “保安?他不是送外卖的吗?”

      “他什么都在干,就是个无业游民。”一个声音带着笑意总结道。

      严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听出来了,这些人跟秦琰关系很好——好到可以随口拿他的身份打趣,好到完全不用顾忌什么“秦总”的架子。他跟秦琰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比这些人遥远得多。他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行了行了,赶紧的,先打先打,时间不够了!”有人催促道。

      “对,先打,等二火回来再说——那个谁,你会打吗?”小百合的声音忽然问了他一句,语气很自然,没有把他当外人。

      “我吗?”严哲愣了一下,声音有些紧,“我……我不会。”

      “没事,”一个男声插了进来,“小百合奶量大,让她奶好你,到斩杀的时候你直接点轮回之触,轮死他就行。”

      “幻境,别乱教。这boss血量多,轮不死的。”另一个男声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语气接话。

      “怎么,木铁柱你什么意思?你是看不起我?”幻境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算了算了,等二火回来吧。”

      “等他回来直接下把钥匙,今天我必须砍死他。”那个急躁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恨恨的,像跟那个boss有仇。

      “砍死他?你上把不也是这么说的,风风你行不行?”木铁柱淡淡接了一句。

      风风:“哈,你闭嘴!”

      严哲握着耳机,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忽然,他脑子里有一个什么念头闪了一下。他怔住了。——奶大?轮死他?砍死他?他回想起来,就在之前,他接秦琰回家的路上,不止一次听到他在电话里说出这样的话,什么“奶大吗”、“我轮死他”、“上去就砍”之类的话。他当时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敢问,也不敢细想,脑子里转过了一百种不好的画面。

      他以为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什么人命关天的勾当,什么他听了就脱不了身的秘密。就这些?“就这。”严哲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屏幕里那个光着膀子的武僧,忽然生出一股想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他的提心吊胆、夜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秦琰到底在干什么”——原来只是打游戏。那些人嘴上喊的“砍死他”“轮死他”,说的是游戏里的怪物和对手。他以为的刀光剑影里,藏着的是一个副本、一套技能、一个boss。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边还在打电话的秦琰。秦琰侧着身,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倚着窗框,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看上去跟一个普通的、在和朋友聊天的年轻男人没有两样。严哲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屏幕。

      “那等着吧,反正21铁钥匙。”幻境说。

      “那得让二货武僧赔我合计钱。”小百合的声音带着一点认真的计较。

      “哈哈哈哈哈,小百合,他等会儿接了电话回来发现自己金币被掏空,脸会不会绿?”

      “那就让他绿呗,谁让他接电话的。”

      严哲听着他们聊天,慢慢明白了那些话里的意思。“21铁钥匙”是游戏里的一种高级道具;“合计钱”大概是药水或者某种消耗品费用;“奶”“灌注”“轮回之触”都是职业技能的名字。他听着听着,耳机里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松开了。原来之前一直是自己想多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

      他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光膀子的武僧,在荒野里提着一根棍子,傻站在原地吹风。就是这个?他心中那些惊心动魄的想象,全是从这么个大光头身上来的?

      耳机里还在吵。

      “我跟你们讲,这把妖术师,我绝对不踩圈。谁踩谁孙子。”风风的声音带着一股赌咒发誓的狠劲。

      “你上把也是这么说的,你踩了三个。”木铁柱慢悠悠地接话。

      “你闭嘴,你懂不懂什么叫意外?”

      “我不懂,我只看见你尸体上的脑袋都被踩扁了。”

      “哈。”小百合短促地笑了一声。

      “小百合你别笑,你上把给我灌注给晚了,不然我早把它砍死了,哪来那么多屁事。”

      “你配吃灌注吗?配、吃、吗,配吗?小百合灌注给我呗。”幻境一字一顿地接话,语气欠揍得很。

      “你俩一个比一个菜,凑一块儿正好负负得正。”

      严哲又抬头看了一眼秦琰。窗边那人的身影被落日余晖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手机贴着耳朵,偶尔笑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什么家常。严哲收回目光,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真傻。

      他没有再往下想,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那片暗红色的荒原上。耳机里还是吵吵闹闹的,有人喊“拉怪”,有人喊“我躺了”,有人在小队频道里打了一串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秦琰挂了电话,从窗边走回来,手机随手搁在书桌边上。“你吃饭了吗?”

      严哲摘下耳机,从那张转椅上站起来,摇了摇头:“没。”

      “那点外卖吧。”秦琰说着,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严哲站在这边,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开了口:“秦总,冰箱里不是还有很多东西吗?”

      “懒得弄,麻烦。”秦琰把耳机戴上,声音已经转向屏幕那头,“兄弟姐妹们,不好意思啊,来了来了——从哪开始?”

      严哲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见秦琰又投入了他的世界里。他想着那些吃的,塞满了一整个冰箱,若没人碰,过几天怕是又得扔掉。他犹豫着,终于往前迈了半步:“秦总,那我来做吧。”声音出口时有一点紧,他又补了一句,“加热一下,很快的。”

      秦琰戴着耳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多想,点了点头:“也行,那你弄吧。”说完人已经转回屏幕上,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严哲转身往厨房走。他拉开冰箱门,冷气立刻涌出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探身看了看里头——食材确实很多,鲜的、冻的、半成品的堆了大半个冰箱。他伸手从里面拿出那盒像是处理好的淡黄色食物盒,放在岛台上,又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凑齐了菜刀、砧板、炒锅和调料。他把东西放在面前,伸手按了按。

      硬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硬。他愣了一下,又按了按,还是硬的。那肉冻得结结实实,表面结着一层白霜,指尖摁下去只有冰面的触感,半点凹陷也没有。他试着打开水龙头冲了冲表面——水流冲过的地方化出了一层薄冰水,再一按,底下依旧是硬邦邦的。他不舍得拿刀去硬切,怕把刀都崩了口。他想:那就放着等它自己化吧。他每隔几分钟就去按一下,按完了又收回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拿那盒肉怎么办。

      书房的键盘声没有停。挂了电话之后秦琰又连着打了几把,中途耳机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或骂骂咧咧的起伏。厨房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橘红,又从橘红落成黛蓝。严哲站在那里,把那盒肉翻了一个面,又翻了一个面。但他没有办法让它化得再快一点。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了。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秦琰从里面出来,伸了一个懒腰,对耳机那头说了一句:“真是不容易,终于限了两个——我先吃口饭。”

      他摘下耳机,摸着后颈走出书房。路过客厅时他看了一眼时间,脚步顿住了。快四点了。他走进开放式厨房,原本以为会看到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或者至少闻见什么油烟气——没有。一切都像他进来之前一样干净。岛台后面,严哲低着头,弯着腰,正用一根手指在一块硬邦邦的外包装袋上戳来戳去。戳一下,停一下,又戳一下。

      秦琰站在几步之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干嘛呢?”

      严哲的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他转过身,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指头悬在半空,眼见着秦琰站在那里,他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秦、秦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肉,又看向秦琰,“这个好像还没化冻,还有些硬邦邦的。”

      秦琰看着他,又看看那块肉。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本来想说“你不会开解冻吗”,但转念一想,这小孩家里连冰箱都没有。算了吧。“那点外卖吧,”他说,“我饿了。”

      严哲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盒肉,声音低低的:“就、就快化了……”

      秦琰看着他那一副像做错事了的孩子般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算不上嘲笑,倒更像被什么逗到了,很真的一声。“那你会用那些吗?”他用下巴朝岛台后面那排电器点了点。

      “电磁炉,和煤气灶——”严哲说,“会的。”

      秦琰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低头抬手蹭了一下鼻尖,把那口笑气硬生生摁回去,才开口:“我相信你。”他停了一下,“真的。”他说完就掏出手机,低着头开始点外卖,一边点一边往书房走,“我点好了,等着就行。你自己坐,冰箱有喝的。”他朝他晃了晃手机,推开门,人又融进了那片键盘声里。

      严哲站在岛台前,半天没有动。厨房的顶灯白亮白亮的,照着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那盒肉还硬邦邦地躺在盘子里,霜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不知道该放回冰箱,还是该继续留着等它化。他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好笨。秦总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却连一块肉都对付不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不下心,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耳机里传来队友的说话声。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人抬头。他又叩了一下。秦琰从屏幕前扬起脸,目光有一瞬间的空洞,才聚拢到他身上:“嗯?”

      严哲站在门口,声音又轻又低:“秦总……那、那些东西……”

      “哦,丢了。”秦琰回答得很快,“直接扔了吧,别放回去了。回头阿姨会收拾。”他说完,又低下了头,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

      严哲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把门带上了。他走回厨房,打开垃圾桶的盖子,将那盒还硬邦邦的肉放了进去。

      他站在岛台前面,看着那块空了的位置,忽然觉得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真笨。什么都做不好。

      他低着头,从厨房走到客厅,在沙发角落坐下来。房间很大,灯亮着,他却觉得到处都空荡荡的。窗外传来城市的夜声,远远的。他安静地等着那顿外卖,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明亮的厨房安安静静的,灶台冰凉,锅碗挂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像在等他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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