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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周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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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严哲坐在床边,把外卖平台的接单软件打开又关掉,关掉又打开。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没睡好的灰败色照得分明。昨晚他没有回复秦昀的消息。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他没有再看一眼。他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后来大概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用凉水浇了好一阵才消下去一些。他换好衣服,拉上那件旧外套的拉链,收拾好送外卖用的保温箱。手机响了起来。他回头,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秦昀。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跳了很久。铃声一遍一遍地响,像不肯放他走。他终于走过去,拿起来,按下了接听。他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秦昀的声音传了过来,平和得像是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阿哲,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严哲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过了几秒才开口:“看到了。”
“怎么不回我?”秦昀的声音听不出不悦,倒像是在问一件他想不通的事。
严哲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是真的吗?你的未婚妻。”
电话那头秦昀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耐心的、想要解释的语调:“我跟你说过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些就那么重要吗?你说你不喜欢女孩的。你不该那样骗她。”说这句话的严哲,声音是他自己也没意料到的涩。
“阿哲,”秦昀唤了他一声,“我没有骗你。她是我的最优选择。你看到的——秦琰拥有那么多。我呢?我现在的一切——房子,车子,集团里的位置——那些都是秦家给的,随时可以收回。如果我不能做出点成绩来,秦家可以随时把那些东西全部收回去。”他顿了顿,“阿哲,你想看到我一无所有吗?”
严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臭水沟。“……”他没有说话,但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他不想看到秦昀一无所有。他从来都不想。
电话那头,秦昀像是感受到什么,声音里带了一丝放松的柔软:“阿哲,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他的声音低低的,“你懂吗?我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严哲听他说着这句话,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跟不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他也很难受吧。他这样想。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些昨晚涨了一夜的酸涩,慢慢地、慢慢地泄掉了一些气。
秦昀像是察觉到他松动了,他没有追问,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安静了片刻,才用一种平淡而妥帖的语气说下去:“秦琰的公司出了事,爷爷已经生气了。如果我和吴玲能顺顺利利订婚,爷爷答应给我公司的股份。我需要在结婚之前站稳。那样——我才能选择我想要过的生活。”
严哲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知道秦昀说的“想要过的生活”指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去接那句藏在话后面的话。
“阿哲?”
“我可能帮不了你。”严哲低下头,看着自己旧外套袖口上那圈已经磨出线的边,“秦总不会让我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电话那头,秦昀轻笑了一下——没有失望,没有不满,像是早就料到了,语气松松散散的:“没关系。你在他身边,平时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事,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算了。”他没有给严哲任何压力,高抬起,又轻轻放下。
严哲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去送外卖了。”
“怎么还在送?”秦昀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意外。
“我需要钱。”
“那你当心些。”秦昀停了停,“我不能给你钱——我的转账,每一笔都有记录。”
“不用,”严哲说,“我自己能赚。”
这句话他说的很快,像已经说过很多遍。因为他说过很多遍。从几年前开始,他就只跟自己说这句话。——这句话是他的底气和骨头。
电话那头秦昀没有坚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
“阿哲。”秦昀又唤了一声。严哲没有催促,握着手机等着。电话那头却只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像秦昀自己也没有组织好那下半句话。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没有温度也没有分量的收尾:“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严哲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站了一会儿。他弯腰拎起保温箱,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风很大,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汇入清晨的车流里。后视镜里倒映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青黑在灰白的晨光里清晰分明。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想什么。只有风刮过他耳朵的声响,一阵一阵的,像是要把人的声音全部吹走。
周六一跑就是一天。
从早上接第一单开始,他的电动车就没有停下来过。早餐送完送午餐,午餐送完接下午茶,傍晚的高峰期又一口气接了六单。他穿梭在那些他早已熟悉得像掌纹一样的街道里,每条巷子拐过去是什么楼、哪栋楼的电梯要等多久、哪个小区的门卫好说话,他都一清二楚。可身体骗不了人了。从前他跑一整天都不觉得什么,再累也咬着牙扛——老小区没有电梯,为了几块钱的打赏,扛着两三箱矿泉水爬上八楼,一趟又一趟。那时候他的腿像灌了铅,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他还是能跑,还是能接单,还是能在深夜收工后把赚来的每一笔钱都数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躺下来。那时候,他觉得那口气一旦松下来,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现在,那口气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掉了。他跑完午高峰,把车停在路边,头盔摘下来,靠在车座上喘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显示今天的收入已经过了两百。他以前一天要跑到三百多才收手,跟现在比像是远远不够。可他今天有些跑不动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晚饭他没吃,饿过了头就不觉得饿了。下午几单没接到,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情侣手挽手走过,他看了一眼,别开目光。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空落落的感觉。他以前一个人跑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到那间出租屋里,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今天,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单。那种感觉很轻,像一根羽毛悬在胸口,不重,却始终都在。
周日,他接了一个活。去漫展cos一个动漫人物。
这是他以前就接过几次的活——一天几百块,还管饭,对他来说是不错的收入。他不用说话,也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换上那身衣服站在那里,摆几个姿势,跟来集邮的粉丝合个影,一天就能过去。走进漫展场馆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扮相。他穿着那身深黑色的战甲,肩甲和护腕都是手工制作的皮革,边缘做旧过,带着拉链和铆钉。一对尖尖的银色长耳朵从头套下延伸出来,耳尖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不属于人间的感觉。他的脸上化了妆——不浓,但利落的褐色眼影拉出向上的弧度,眼尾拖了一笔深色,让那双平时藏在大黑框眼镜里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用遮瑕膏盖住了整个下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颚线;他又将额前的那片刘海儿夹上去,露出一张干净明亮的五官。
严哲不知道他扮演的人物叫什么名字。他只是按化妆师说的做,按搭子告诉他的姿势立好。直到他被人围绕起来,来集邮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他身边,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他才知道,自己今天貌似还是很受欢迎的。他站在一群角色各异的人群里,偶尔换个姿势,偶尔应粉丝要求抬一抬下巴、侧一下脸。尖耳朵在日光灯下会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泽。许多人在拍他,他不太习惯,但也不抗拒。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大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人潮的体温让空气变得燥热,他甚至觉得有些闷。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下午场的安排还早,他准备先去领盒饭。盒饭统一放在场馆后面的储物间里,他正往那边走,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亮了起来:秦总。严哲的脚步停了。他看到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但接着他就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请求不是语音通话——是视频。
严哲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尖耳朵,战甲,脸上化着妆——这副样子?现在这个形象被老板看到?他犹豫了一下。可老板的电话不能挂,他不想让秦琰觉得他不识大体,也不敢不接。他挣扎了两秒,指尖还是朝屏幕点了下去。
视频接通了。屏幕里先出现的是秦琰家的厨房——大理石台面,明亮的灯光,秦琰正弯着腰,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在冰箱里翻着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屏幕,像在找东西:“喂,严哲,上次我让你放到冰箱的东西——里面是不是有一盒点心?”
严哲还没从自己的紧张里缓过来,听到这个问话先反应了一下:“点心?”他皱了一下眉,“我没打开看过,直接放在……冰箱里应该。”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那天他把那袋东西分类放进冰箱,有一盒包装看着挺精致的,他随手塞在了冷藏格最上层。
秦琰听着他答话,“嗯”了一声,又翻了两下,像是没找到。他忽然把手机举到面前来,想要看清楚一点,大概是想让他帮忙回忆具体放在哪。
视频那头,严哲的脸措手不及地撞进了屏幕正中央。秦琰的动作停滞了。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半天没有反应。“你、你、你……”他一连说了几个“你”,像是大脑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希尔瓦娜斯?”
严哲不太清楚他cos得到底是谁。他只知道化妆师给他弄好妆发,告诉他该站哪儿就站哪儿,说是什么角色就是什么角色。他被秦琰那一句带着惊讶的称呼弄得有些忐忑:“秦总,我……应该是吧?”他不太确定,小心翼翼地看着镜头。
秦琰没有接话。他就那样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那双平时藏在厚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今天画着利落的眼线,眼尾微微上挑,透出一点锋利的光;平日被刘海遮得严严实实的额头,此刻露出来,衬得眉眼更加干净清俊;那对银色的尖耳朵从发间立起来,像某种不属于世俗的精灵。秦琰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严哲心里越来越没底,以为自己是不是穿错了什么、坏了什么规矩,那句“秦总”卡在喉咙里也不敢吐出来。
“秦总?”严哲忐忑地开口,“要不……我过来帮您找找?”
秦琰拿着手机,像是收回了一点目光,语气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哎,行,你来找找。”
视频挂断了。严哲站在储物间门口。他看着已经领到手的那盒盒饭——两荤两素,配着米饭,还热着。他站了一会儿。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工钱应该可以结一半。也就是说,如果他下午走掉,那这半天就算白干了。但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那可是救命恩人。他把盒饭搁在桌上,走出去,找主办方说了一声,换了衣服,卸了妆,坐地铁赶了过去。
当他出现在秦琰家门口的时候,秦琰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严哲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又戴回了那副宽大的黑框眼镜,额前的刘海也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的眉眼。与视频里那个精灵判若两人。
秦琰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秦总,我、我先帮您找东西?”严哲被他看得有些发憷。
秦琰的目光还黏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刚刚视频里的那个人,是你?”
严哲扶了扶镜框,点了点头。他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镜框太大了,几乎遮住他半张脸,让他的存在感像一张被压在书底下的纸。
秦琰眉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偏了偏头,示意他进来:“去找吧。晚上陪我出去一趟——算加班。”
“好的,秦总。”严哲点头,进了门。他在心里想:这就是你失去的,命运又会以其他方式补偿回来吗?
严哲老老实实地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会儿。在冷藏格最上层靠里的角落,他找到了那盒点心。盒子的包装是半透明的塑料盒,里面原来放着几块精致的小蛋糕。此刻它们已经变形了,蛋糕表面结着一层细密水珠,奶油退去,颜色发灰——变质了。
“抱歉,秦总,”严哲拿着那盒点心走出来,低垂着头,“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普通的东西,就放在冷藏格里面了,我没有想到不能放冰箱。”他把盒子递到秦琰面前,“坏了。”
秦琰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一片光影。他接过那盒点心看了一眼,没怎么在意,随手放在桌角:“哦,坏啦?没事。”他说着,又看向屏幕。他正打着什么游戏,屏幕上是他的角色,正站在某种荒原的场景里,头顶飘着几个状态栏的图标。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秦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着耳机说了句:“哎哎,等会儿,”他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嗯,我在,你说。”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严哲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秦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然后他站了起来,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拍了拍严哲的肩膀,将他摁到自己的椅子上。“你帮我打一下,wasd,前后左右。跟着他们就行。”他说着,已经松开了手,往窗边走了两步,接他的电话去了,“喂,嗯,你说,我在听。”
“秦总,我、我不会。”严哲坐在那张皮质转椅上,双手悬在键盘上方,人都是懵的。屏幕上的游戏还在运行着,他的角色站在荒原的风里,衣袖和披风被吹得轻轻飘动。他小心地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上的人物转了一下视角。他又赶紧缩回手。他低头看了键盘,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视野里的世界既陌生又鲜活,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秦琰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在对电话那头说话。严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他偶尔轻笑一声。他再把目光转回屏幕。屏幕里,他的角色站在一片荒野上,远处几个队友正跑向一个方向。他犹豫着,试探性地按下了键盘上的W键。屏幕里的角色向前迈了一步。又按了一下A,人物向左转了一个角度。很笨拙,但至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