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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包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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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的门被推开时,秦琰正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打火机。韩中岳走进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见菜还没动几筷,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怎么没动筷,跟我还这么客气?”
“那是,”潘绍接过话头,他正侧着身给陈弦倒茶,壶嘴微微一倾,热气氤氲地散开,“今天可是正式介绍我男朋友的日子。谦儿早就见过了,他在不在无所谓——你还没见过呢。”他放下茶壶,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抬手比了比,“陈弦,摄影师。这位是韩中岳,我很多年的兄弟了。”
陈弦放下手中的茶杯,朝韩中岳微微颔首:“韩先生,幸会。”
“幸会。”韩中岳打量了他两眼,笑着点头,“听潘绍和惟谦提起过你很多次,今天终于有缘见到。”
陈弦偏了偏头:“他们俩说我什么了?”
“嗯——”韩中岳拖了一个音,像在认真回忆,“潘绍说,我很想他。”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潘绍率先反应过来,作势要拿桌上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去敲他:“哎哎哎,中岳,这话我自己对他说就行了,用不着你转述。”
陈弦弯了一下唇角,低头笑了。他被潘绍那句“我很想他”逗得没法接话,只能用杯子遮住了半边脸。
“唉,”秦琰摇着头,一脸牙疼的表情,抬手拍了一下桌面,“行了吧,谦儿那狗粮我还没消化呢,你这又来了——饱了,真饱了。”
“去你的。”潘绍没好气地瞥他,“你左拥右抱的时候还少了?少在这儿装可怜。”
“动筷子吧,别光顾着说话。”韩中岳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到碗里,又抬眼看向秦琰,“公司的事,影响大吗?”
秦琰正夹着一块鱼,闻言也不急着答,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了嚼,才道:“放心吧。”韩中岳得了这句,也没再多问。他认识秦琰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性——没把握的事他不会说出口。他说放心,那就是真没事。
潘绍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含糊不清地又问了一句:“那你还把刚刚那小子留在身边?”
秦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样的家里,会没有冰箱?”
“合住屋吧。”潘绍想都不想,顺口接道。
“合住屋也会有冰箱的。”陈弦接话,只有那种单间——单间房东也应该会配一个在厨房吧?”他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推断不太说得通。
秦琰没有急着解释。他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严哲那小孩儿,看着老老实实的,老实得有些傻气。秦昀把他放我这儿——”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盘鱼上,似乎在斟酌措辞,“除了偶尔知道我的行程,我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心眼子。”
潘绍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一些:“那你也得当心。当心他是扮猪吃老虎。”
“潘绍说得也没错。”韩中岳接了一句。
秦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嚼得专注,像是在品尝那道菜的味道,也像在咀嚼潘绍和韩中岳说的那句话。
陈弦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垂着眼,安静地喝了一口茶。潘绍又给陈弦夹了一箸菜,声音重新活络起来:“弦弦,来,这个菜好吃。”
“嗯,我自己来就行。”陈弦说。他嘴上这样说着,筷子却还是伸向了碗里那块菜。潘绍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秦琰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又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忍直视还是懒得看了,低头吃自己的饭了。
晚饭结束,几人从包间出来,沿着旋转楼梯一前一后走下大厅。门被服务生拉开,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刮得人脸生疼。潘绍揽着陈弦的肩,低头跟他说着什么;韩中岳和秦琰并肩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严哲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车没有熄火,暖风开着,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上低低地响着。他坐在驾驶座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望着前方,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车灯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听到脚步声传来,他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后视镜。秦琰正穿过停车场的灯光,朝这边走过来。他拉开门,坐了进去。
“秦总。”严哲叫了一声。
“嗯,回家。”秦琰语气随意如常。
严哲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车头刚转出来,还没来得及加速。前方不远处的走廊门口,秦昀牵着吴玲的手,正沿着台阶慢慢走下来。吴玲微微歪着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挨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严哲的脚猛地在刹车上踩了下去,车身顿了一下,像被人绊了一跤。秦琰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靠回椅背。
“抱歉,秦总。”严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没有看后方,目光落在前方的两个人身上。外面那两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吴玲偏过头,朝车这边看了一眼。
秦琰的目光在前排严哲的后脑勺和外面那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不紧不慢地按下车窗。冷风透了进来。他朝外面露出一个不算浓热的笑容:“哟,挺巧啊。两位好事将近?恭喜了。”
秦昀的目光跟他对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客套而冷淡:“确实挺巧。”
“小秦总。”吴玲笑着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
“啧,”秦琰像是听不惯这个称呼似的,轻轻眯了眯眼,“怎么这么生分?该喊哥才是。”他语气随意,浑不在意。像是真的完全不介意秦昀那私生子的身份。
秦昀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微微颔首,语气没有半分亲热:“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他拉着吴玲转过身,像是多留一秒钟都不愿意。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驾驶座那边的方向。只是严哲没有看他。严哲的目光直视前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车窗被秦琰升了起来。冷风被隔绝在外面,车内又恢复了暖意。
车继续开起来。走了一段,秦琰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怎么没打招呼?”
严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没有看向后视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合适。”是的,不合适。时间不合适——他在送秦琰回家,秦昀在和吴玲约会,两个场合硬生生撞在一起,怎么也接不上话;身边的人不合适——秦昀牵着吴玲,他坐在秦琰的车里,隔着两道车门,怎么看都是互不相干的两路人;身份也不合适——秦昀是秦家的孩子,他只是一个助理,一个被安排在秦琰身边的影子。哪里都不合适。
秦琰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随口道:“还是他介绍你来的。他自己也可以把你留在公司,又不缺一个助理的位置。”
严哲没有接话。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车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秦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前排那个沉默的背影上停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他们都心知肚明,严哲是秦昀送过来的。秦昀把他安排到秦琰身边,安的是什么心思,秦琰再清楚不过。可这两个人,见面却不打招呼?秦昀连看都没看严哲一眼,严哲也像是没看见秦昀似的——这种刻意,比任何事情都显得不正常。关系不对劲。很不对劲。秦琰没有出声,只是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一路无话。
车开进秦琰家的小区,驶入地下停车库,停稳在固定车位上。引擎熄灭,车库的灯光泛着冷白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严哲没有解开安全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像是酝酿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您知道我是他送到您身边的?”
秦琰正要推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严哲的侧脸,像是没太理解他这个问题的意思,反问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他让你来的时候,没告诉你?”
严哲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镜片后的眼皮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低声说:“那您还留着我?”
秦琰挑眉,语气轻松中带着点玩味:“怎么?不能留着?”
“您不怕吗?”
“怕什么?”
严哲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为什么?”
秦琰打量了他两眼,像在看他到底是在试探还是在真心实意地问这个问题。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才说了一句:“没有为什么。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他站定,偏过头看了严哲一眼,“走了。”
车门合上。脚步声在停车库里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电梯厅的方向。
严哲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垂着眼,手指从方向盘上慢慢松开。心口堵着一团乱麻。一会儿是他秦琰说话时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一会儿是秦昀在走廊里牵着吴玲的手、低头吻她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天安全通道里那句“我不喜欢女孩的”。他不知道那晚那些话里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只知道自己刚刚问出的那句“为什么”没有得到答案。也许秦琰根本不需要回答他——因为秦琰从来不需要理由。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情。
严哲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把眼镜重新戴回去,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他已经开始在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和表情。他想:秦琰知道。可秦昀呢?秦昀在骗他。
回到出租屋,严哲在黑暗中摸出钥匙,铁门发出熟悉的嘎吱声。他没有开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隐隐约约。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换鞋,也没有关门。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门关上,在黑暗中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在黑暗里将外套挂好,走窗前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抬起头,看着玻璃里面的自己。他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太暗了。他打开灯。玻璃里的人脸被光从正面打亮,面色有些白,眼眶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关掉水龙头,把手撑在洗手台边上,呼出一口气。
他走回床边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一条消息。
是秦昀发来的。
严哲没有点开,先是看了一行预览文字。他拿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屏幕快暗下去的时候,他才点开了那条消息。秦昀的消息很长,比他以往发过的任何一条都长。
“阿哲,我知道你看到我和吴玲在一起了。我不想让你误会。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我不愿意的。但我没有选择——老爷子的意思,你知道的。我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就会被秦家扫地出门。我什么都不剩了。我情愿找一个你这样的人,跟你在一起,过平淡的日子,可我没有那个命。”
消息继续往下翻。
“这些话,我从没对人说过,我生下来就是个多余的。我妈把我丢在云城,十几年没有管过我。我从小就明白,我必须靠自己挣出一口气来,不然没有人看得起我。可我不比秦琰差,我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吴家能给我这个。只有她父亲点头,我才能有一点靠得住的东西。我需要她的帮助——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再往下翻。
“阿哲,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了。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没有人可以帮我。只有你——高中那年你站在我前面,替我把那些人挡住,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唯一一个不图什么东西、真心想要护我的人。所以我才找你。所以我才会把那句话说给你听。”
消息到此结束。末尾没有“晚安”之类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停在让你心疼他的地方。
严哲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细细的、不会愈合的伤口。
“你明明可以实话实说的。”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吴玲可以帮你在秦家站稳,你需要她,你想利用她——你明明可以这样说的。他依然会帮你的,他会的。因为即使知道了这些,他还是喜欢秦昀。他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他不是分不清得失的人,他知道秦昀没有那么喜欢他,他知道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可那又怎么样?他愿意做那个可有可无的人,只要秦昀真的需要他。秦昀根本不需要编那些谎话。一道裂缝都不需要。他一句“吴玲对我有用”,严哲就会照做——因为就算明知那是在被利用,他还是会心甘情愿地去做的。可秦昀骗了他。
你吻了我。然后又吻了她。你吻我的时候,说你不喜欢女孩。你说她“只是刚刚认识,不是男女朋友”。可她已经是你敲定订婚的未婚妻了。严哲的眼睛忽然很酸。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侧躺着,面朝着墙。他感觉到一滴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沿着眼角落进枕头上。他伸手擦了一下,抬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没有去拿手机。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时候他在操场上看到秦昀一个人坐在看台上,身边没有人,阳光把他照得又孤单又沉默。他走上去,坐在离他两排远的地方。秦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但他记得那个午后,秦昀侧过脸看他的样子。他那时候心里悄悄喜欢着这个人,像揣着一颗没人看见的小糖。他没有奢望过那颗糖会化开。现在,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差距太大的人,是不可能一直站在同一块地方的。
可秦昀不该给他那颗糖的。他原来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有了,站在土里,看着天上的人走远就好。可秦昀在安全通道里低头吻他的时候,他差点就信了——信他真的可以有一点点不一样。信他说的以后,想一想都让他鼻子发酸。然后那个吻就散了。他吻了别人。他用吻过了他的唇,去吻了另一个人。
严哲闭上眼。手机亮又暗了,暗了又亮,大概是秦昀又发了什么,又或者是别的人。他没有再看。他在黑暗中躺着,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没有出声——他不会哭出声,就像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事,他从来都没有被谁看到过。他只在他很清楚的那一刻,忽然发现一个事实: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秦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