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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点半,开席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谈宜去公司加了半天班。同事发喜糖,还带了枚印喜字的橡皮章。她拿走两盒喜糖,同事笑着拦她,非说多拿一盒就得盖个章。她抬胳膊去挡,袖口被按上一枚红喜字。临走才想起今天还得下葬,沾水搓了两下,红印只晕开一点。

      下午那个反复丢输入的毛病总算测过了。她合上电脑,拿起包和小通知,没再看群里的新消息。到了巷口,才把袖子往上卷,露出那枚字。

      铺门半开,柜台后空着。

      她站在门口叫一声,周既白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小铲。铲柄缠过胶带,绿得很难看,下面还有泥。

      谈宜看看他沾着纸灰的短袖,又看那条没摘的围裙:“你就这样去?”

      “你给我准备红毯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衬衫,本想显得郑重,袖子卷起来,却露出那枚盖歪了的喜字。周既白低头看见,嘴角慢慢提了一下。

      “你赶场来的?”

      “蹭个喜气。你也要?”

      她取下挽联,连那个小架子一块收进包里。纸碗已经倒空,她把它搁在通知上,一并带走。

      周既白将烟盒递给她,倒空颜料盖里的水,盖子留在桌上。小白花的短茎搭在盒沿,他让她托稳,自己拿铲子,锁门。店里忽然暗下来,马留在门后,脸朝外,好像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它负责看门。

      樟树在巷尾接马路的绿化带里,根边有一小块露着的土。前天选定的时候,谈宜觉得那里既不挡路,也不晒。到了才发现树根密,一铲下去,铲尖便碰住什么。

      谈宜将挽联小架支在一块平石上,烟盒搁在旁边。周既白换个地方下铲,又碰着根。

      他将铲子提起来,盯着那截粗根,气得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这底下全是根。再挪点儿,别把树也刨死了。”

      谈宜蹲在旁边,见他挖不动,伸手要铲子。她刨了两下,土没出来,袖口先沾了一圈湿土。

      周既白握住铲柄,等她松手才接过来,脚尖拨开那截粗根旁的土,换个角度一铲下去。这次铲尖进去了。他朝旁边一扬下巴:“坐那儿,别挡我。”

      “照你这刨法,天黑也没它躺的地方。”他见她脸上很不服,又拿铲子给她看那段松了胶带的柄,“再撞两下,你也得给这把铲子办一场。”

      谈宜瞪着他,攥紧的手却松了。她将石上的烟盒重新捧回膝头,挪到挽联旁边坐下。

      天还亮,树下的苔藓湿了一块,细根像解不开的线。他挖到一半,停下来甩了甩手。谈宜从包里拿出通知,替他扇风。

      纸太小,她扇得很快,背面那行晚餐时隐时现。他瞥一眼,将铲子横在坑边,自己用手挑出坑底的碎石。

      她想起来该念那段话,伸手去翻手机,又停住。

      烟盒里的蝴蝶比她记得的更薄。前几天它趴在纸上,仍像随时能轻轻一动。现在翅膀的青绿沉下去,边缘有一点干卷,盒底那张纸却还很白。

      周既白停下手,问:“盖吗?”

      谈宜点头,手碰到盒沿,又说等一下。

      她从口袋摸出钢笔,托着还没合拢的盖子,在内侧写了一个字,飞。写完心里发堵,像到了这会儿,还在催它从砖缝里挣出来。

      她拿笔停在那个字旁边,想划掉。

      周既白接过笔,在后面添两个字:过了。

      飞过了。

      他的字比她的小一圈,挤在发黄的盒盖内侧,末笔差点伸到盒沿。

      谈宜把笔盖合上,没再改。周既白收好翘出的一小角内衬,慢慢合盖。纸沿擦着纸沿,有很轻的沙沙声。小白花被她取下来,握在手里。

      烟盒落进坑里,底边只占了一小块。她抬头望了望树冠,风很细,樟叶一层层翻着白背。她突然觉得坑太大,伸手捧土,手心里有一块尖石,硌得疼。

      周既白替她挑掉石头。

      五天里,他们已经替对方设想过好几种死法。轮到真要埋的这一只,两个人却蹲得腿都麻了,还在替它挑土里的石子。

      第一捧土落下去,烟盒上的山被遮住一半。她填第二捧,他也捧起一把,慢慢填进去。两个影子并排伏在树根边,谁都没说话。

      最后一层压平,她拣了一小块石头,放在上面。她将挽联连着小架拿到近前,不知该往哪里放,纸边已经被铜丝磨破一点。周既白把小架支在石头后面,两条挽联垂在土堆两边。

      谈宜将小白花的短茎压在石边,花头朝上。

      周既白起身去拿铲子,谈宜却仍蹲在挽联前面。

      “你有没有觉得,”她问,“咱们应该再说点什么?”

      他看一眼土堆,又看她。

      “说吧。没办过蝴蝶的,我也不知道程序。你要磕头,别冲着我。”

      她伸腿去踢他,小腿忽然抽了一下,只好龇着牙收回来。

      谈宜翻出手机里的稿子,刚念到“希望”,后面便接不下去了。希望什么?它都埋了。

      风吹着树叶,她的声音显得很小。

      谈宜把手机放低,念不下去了。周既白伸手接住,屏幕朝下,轻轻搁在自己膝上,留出她面前那一小块土。

      她侧过身,看见下葬前踩出的那道鞋印。刚才还嫌土硬,恨不得把树根一起刨开,现在盒子已经放进去,又觉得上面那层土太厚。

      第一天晚上,小票折了两回,还是伸不进去。她收回手,看着那只搭在砂粒上的前足,等它再动一下。

      那张小票早扔了,纸角上一团洇开的蓝字,她却还记得。

      “你那会儿还扒了两下。”

      她说完赶紧扭过脸。

      谈宜咬紧嘴唇,恼得想笑。五天里她想过怎么折棺材、怎么挂挽联,连吃什么都问了,没想过自己还得在这里擦鼻子。

      她把自己的手机从他膝上拿回来,反扣在腿上。眼睛越来越热,她不想再看那几行客气话,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翻包,从侧袋里扯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塞进她手里。

      封口早撕了,纸巾有点受潮,抽出来时连着两张。谈宜懒得分,团在一块按住鼻子,白边上立刻蹭了两点泥。

      “你别看。”她鼻音很重,听着反而更恼。

      周既白已经转开脸,过了片刻,才闷闷地接:“没看。你这点水,还不够我糊条腿。”

      谈宜拿纸拍他胳膊,眼泪却又滚了一颗。她用力抹掉,鼻子里先漏出一声笑。周既白递来水,等她喝过,才收起瓶子。

      “还念不念?”他问。

      她摇头。

      他拆下挽联,把纸条递给她,收好铜丝和小架,才用鞋底抹掉土堆旁两道太深的脚印。谈宜把挽联夹进本子,将空纸碗压平,一起收进包里。

      他回头伸手,她也没管两人手上都有泥,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站稳了,她也没马上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收拢些,带她跨过湿滑的水泥沿。

      他们回纸扎铺放下铲子。洗手时,水池里的水很快浑了。周既白把肥皂递给她,她搓过手,又去搓袖口的喜字。红墨只淡了一点,下面露出一层新的红。

      他把干毛巾搭在她那截湿袖口上。

      “别搓了。还去不去吃饭?”

      “你饿了?”

      “废话。挖那么半天,土又不能吃。”

      谈宜拿毛巾抽了一下他手腕,没什么力。他反手扣住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才递还给她。

      他们走去巷外吃饭。

      饭店不是新店,塑料桌布底下压着几张发黄的菜单,靠墙的风扇转得响,吹过来一阵很重的油香。谈宜从包里拿手机,把夹在旁边的通知也带了出来。纸落在桌边一小摊油上,周既白捏起干的那角,折好放进裤袋。

      来前两人说好的,吃烤鸭。周既白点了一只,再要两道热菜。

      鸭端上来,皮烤得脆,切开的地方冒着热气。谈宜先夹了一块。刚才在树下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就着这口热的,暂且咽了下去。

      周既白夹起一块带皮的鸭肉。皮焦,咬下去响一声。他这几天总在灯下低头,如今在店里暖黄的灯光里,她才看清他眼尾有一小道很浅的纹,笑时才有,平时看不见。

      谈宜伸脚,将他桌底那只鞋踢开一点,给自己腾出地方。

      “你第一天晚上在不在?”

      “干什么?你放的那一块钱,我连利息都没吃。”

      “我没问钱。”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在。”

      “我没见你。”

      “你蹲那儿写字的时候,我在门里。”

      她想起自己将小纸碗装满土,插了根烧过的火柴,又把纸条折起,立在旁边。那个“磕”字描得太重,墨差点透到“不讨饭”的那面。

      “你看见我了?”

      “你蹲那儿,半条路都姓你。我又不瞎。”

      她脸上有点热,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点,没喝。

      “那你不出来?”

      “你连香炉都备了。等我出来当贡品?”

      她瞪他。他把啃完的骨头放到小碟,拿纸擦手,慢慢说:“白天先垫过一张废收据,太软,没托住。你走以后,我又换了块薄纸板。”

      谈宜的手停住。

      “还是没弄出来。它一直在动。”

      周既白刚才还拿那一块钱逗她,这时却不再笑了,筷子夹在指间,半天没有伸出去。

      “弄到后来,我不敢动。等它不动了,才敢一点点托出来。”

      最后几个字很轻,谈宜得往前凑一点才听清。她将茶杯转了一圈,杯沿抵住指节。“我也没弄出来。”她说,隔了一会儿,又骂,“那破砖,砌得跟防贼似的。”

      饭店里端来一盘热菜,瓷盘擦着他们的桌角过去,挤得周既白往里收了一下手。谈宜还在看他,耳朵里留着那句“我不敢动”。

      他的手还停在桌边,食指上那道笔印没洗净。谈宜想起他发来的照片,也是这只手压着纸边,青凤蝶在旁边,连腿上的砖灰都被挑掉了。

      周既白看见她盯着,伸手在她面前晃一下。

      “看这么仔细,认不出我是什么东西?”

      “狗。不狗叫两句不舒服。刚才就该把你拴店门口。”

      “还得管饭。你就只出了一块钱,先饿死的是我。”

      她从鸭肉盘里夹起一块带肉的鸭皮,放进他碗里:“先喂一口,省得你乱咬。”

      他低头看碗:“就喂这么点?”

      “嫌少自己夹。还等我一口口喂?”

      周既白看了她两眼,嘴边慢慢有了笑。这回没拿她打趣,低头将那块鸭皮吃了。

      谈宜喝了口茶。茶早凉了,正好解腻。

      桌下地方窄,她挪脚时又碰到他的鞋。这回他没让,鞋尖还往她这边抵了一下。谈宜抬眼,他正低头拣盘里的骨头。她踩了他一下,不重,没再把人踢开。

      她伸手去够纸巾盒,周既白比她先拿到,抽一张递过来。她接了,没擦鼻子,先擦掉他拇指边那一点油。他没动,等她擦完,屈指轻轻敲一下她手背。

      “还管擦爪子?”

      她把纸团了,塞进他掌心。

      “狗爪子自己擦。”

      他们在饭店坐到窗外灯亮。周既白买单时,谈宜去冰柜里拿两瓶汽水,付过钱,玻璃瓶碰在一起,清脆得有点过分。

      他从裤袋取出她那份通知还给她,纸沿已经压出一道深折。谈宜展开,看见晚餐几个字还在,才夹回本子。

      回去走同一段路,经过巷口,他往店里,她往楼下。

      “明天——”她起了个头。

      周既白转过身。

      她捏着瓶盖转了半圈,假装忽然想起:“你那个马,耳朵还没补好。”

      “耳朵我会补。你别又伸手,它没多的给你试。”

      “我问一句。”

      “马不用你补。你明天下班过来,等我收工,一起吃饭。”

      谈宜捏着瓶盖,停了停。她刚才还在盘算,除了那匹马,明天还能拿什么去问他。他已经说到明天一起吃什么了。

      “你这席包月?”

      “按你这个饭量,包月我得把铺子卖了。”

      她看向门里,靠台灯的那把椅子还空着。周既白没催她走,单手拨着另一瓶汽水的瓶盖。

      “汽水带上。”

      她举起手里的:“在这儿。”

      “我是说另一瓶。”

      另一瓶在他手里,还没喝。他递给她,她接住,玻璃瓶很凉,两只手一下都占满了。

      “你不喝?”

      “吃撑了。你拿回去。”

      谈宜低头拧紧瓶盖,没再往他手里塞。她抱着两瓶汽水往家走,到了转角,又放慢脚步。

      她又朝纸扎铺看一眼。周既白站在门边抽烟,烟烧到一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仍朝这边看着。

      她没有叫他。

      回到家,她没开顶灯,两瓶汽水搁在桌上,一瓶喝了一半,一瓶还没开。瓶口接住窗外的招牌光,绿色里渗进一点红,随着楼下车辆经过,沿桌面缓缓移过去。

      她洗过手,从本子里取出挽联。铜丝钩拆了,纸条变得平常,放在桌上,竟像两张买东西没用完的清单。她将上联、下联排在一处。

      两张纸中间空着。

      她想把挽联立起来,拿汽水瓶作靠背。瓶子太高,纸条滑下去,底下还洇出半圈水印。谈宜赶紧把纸拎起来晾,举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样子可笑,索性将它们靠在电脑旁边。

      屏幕里还停着青凤蝶的照片。

      谈宜抱着腿坐了片刻。桌下空着,她伸脚过去,没碰到什么,又收回来。

      楼下的招牌熄了。汽水瓶的红色褪去,只剩绿色。她拿起喝剩的那瓶,瓶身贴着掌心,仍旧很凉。她喝一口,牙酸得直皱眉。

      手机就在手边。她拿起来,打了句汽水怎么这么甜,发出去之前,又看了一眼瓶子。

      两瓶是她自己挑的。

      这借口也太烂了。谈宜嫌弃地皱起鼻子,偏偏又盼他别挑出来问。她盯了片刻,还是删掉那句话,手机倒扣,继续喝。过一阵,她把瓶里最后半口也倒进嘴里,玻璃瓶挨着那只没开的,轻轻碰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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