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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挽联背面欠朵花 周五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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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谈宜先被门口那匹马绊了一下。
她从家里翻出一只罩干花的玻璃罩,想拿它护住烟盒,免得开门做生意时被碰着。罩子装在旧纸箱里,抱着正好挡住脚下。她被绊得箱子一歪,周既白伸手接住,先看罩子磕没磕,再看她的膝盖。
“没摔。”她说。
“先看路。罩子还没用上,先给你摔成两半。”
她抬脚踢他椅子腿,他用鞋尖抵住。
最后一角内衬还留着。她洗了手回来,拿指腹压住纸边,周既白刷上浆,让她按一会儿。等那一点糨糊干透,他用一片薄纸托起青凤蝶,慢慢移进烟盒。谈宜扶着盒沿,等他将纸抽走,才去拆纸箱。
纸箱是她从公司带回家的,旧面单上姓名、电话和写字楼地址都没撕。玻璃罩原先罩干花,只比烟盒长出两指宽。她拆掉底座,洗净,玻璃上仍留一道细细的气泡。罩上烟盒,刚好连那枚颜料盖也圈住,白花只比盒沿高一点。
周既白看了一会儿,把盛花的盖子往外挪了一指宽。
“别把水跟它关一起。”
“你不早说?我挑了半天尺寸。”
“我让你搬这玩意儿来了?”
她抱着玻璃罩,低头看他把烟盒往里挪。白花离开后里面空了许多,蝴蝶更小,像放错了地方。
罩子上有个指印,正叠在翅膀上。她拿袖口擦掉了。
周既白让出一块台面给她。
她从包里掏出两条窄纸,钢笔写的,上联“生来没赶上好砖缝”,下联“死后碰上个破烟盒”。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写了又划掉。
他先读上联,再读下联,最后把那行划掉的举到灯前。
谈宜脸色一变,伸手便抢。他早有防备,胳膊一抬,眼睛里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嫌我讨嫌的人——欠我一朵花。”
他故意拖着腔,把那几处划痕也翻来覆去地看。谈宜耳根发热,越急,他念得越清楚。
“你讨债讨到死者门口,多少有点职业道德吧。”
她攥住他手肘,往下一拽。纸条倒拿到了,指腹也蹭下一点干糨糊。周既白还在笑,谈宜将那点碎屑弹到他围裙上,脸板得越发厉害。
“念完了?还念?那朵花你倒是还啊。”
他笑得肩膀一动。谈宜把纸条按在桌上,脸仍绷着。
“铜丝给我。你再念,我给你嘴上也挂一副。”
周既白伸手抚开被她攥皱的一角,拿出一卷细铜丝。
周既白剪下两截铜丝,用尖嘴钳弯出小环。谈宜拣起他剪剩的一截,也跟着拧,越拧越乱,几道弯绞在一块。她想丢,又觉得还能拆开重来。
“别扔。”他说。
她看过去。
“留着。哪天你说自己手巧,我拿出来给你醒醒脑子。”
谈宜捡出最歪的一根,横放在他的钳子上。周既白连铜丝带钳子一并拿起来,替她弯了回去。
两条挽联挂上架子,铜丝有点长,轻轻一碰,纸就转过去。他剪短一截,让她再碰。她伸出手指,推了一下。
纸条晃,停下来,墨字朝着他们。
店外的天慢慢暗,后屋有座半糊好的纸楼,窗格里还没有纸。风穿进去,吹得里面的细篾片轻响。谈宜坐在灯下,剪碎的纸屑沾了满腿。
谈宜拿起盒盖,慢慢往下合。盖子落到一半,那道青绿就看不全了。她把盖子拿开,过一会儿又试,还是停在同一个地方。
旁边有把小刻刀。她拿起来,在盖角比了个方形,想开一扇窗。
周既白从她手里拿走刀。
“你还准备让它趴窗台看热闹?”
“我想合着盖看它一眼,不行?”
“棺材还得给你留个猫眼?”
她伸手要刀,他不还,只问窗开多大。她用两根指头比,从一块指甲大,慢慢缩到半块。他看着她缩,没再催,拿起一张废烟盒纸裁个方孔,盖到原来的盒子上。
孔开小了,蝴蝶的头还在阴影里。周既白往下挑大一点,废纸又裂了角。
她将那块试坏的烟盒纸拿起来,往他脸前一盖。
“先试尺寸。”
他捏住纸边,隔着方孔看她。眼睛被切成细细一小块,眉毛却还很凶,别处都是烟盒上的红塔山。谈宜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没绷住,笑得把脸偏到一边。
“给你留这窗倒挺合适。”
“你的封死。省得隔着窗还骂人。”
他翻过废纸,用没开窗的那一半挡到她眼前。谈宜抬手一挡,碰上他额头。他眉毛上粘了一点白,自己抹掉了,倒没往后退。
那孔再大一点就像卖点心的盒子了。谈宜把废纸放下。
周既白将废纸叠好,放在一边,取出原来的盖子,交回她手里。盒盖完整,压在她掌心,轻得像没有东西。
“明天再合。”他说。
她点头,抚平自己刚才压起的一道折痕。
她写过一小段话,准备下葬时念,反复改过,总共不到一百字。她将纸朝周既白推了一点,瞥见他还在摆弄那片开窗的废盖,又收回来。方才才让他笑够,她不打算再送一份笑料,把纸压在了手机下面。
他去后屋拿东西,回来时看见露在外面的半行。
“你还准备稿子了?”
“你能不能闭嘴?”
“念。马都躲后屋了,就剩我倒霉。”
她念第一句,念到“素不相识”,自己停住。那词太像什么公函,后面该接感谢配合。她低头拿笔划了,重新念,仍觉得不对。
店里那台旧收音机正在放天气预报。周既白走过去,拧了一下,声音断掉,窗外的车声一下显得很近。
他回到桌边,没有坐,倚着台角等她。
谈宜又看了两行,越看越烦,索性把纸折起,折痕压得很重。
“明天再说。”
话带着火,倒没冲他。她将纸上还算能用的两句录进手机备忘录,随后把手机扣住。周既白看见她眉心皱着,没再逗,将台灯偏过去,给她空出一块台面。
周既白挪近半糊的小楼,修一扇松了的窗。谈宜替他按住窗纸。
玻璃罩映出两人的影子,青凤蝶留在更低的地方,一点青绿。窗纸粘牢,他把小楼放回去。谈宜重新展开悼词,盯着开头那段客气话,把纸往后折了一道。
谈宜把悼词沿着折痕撕开。本来想撕掉上面那段太客气的话,裂口却往下跑,把青凤蝶的名字也分成了两半。
他抬头。
“没撕好。”她闷声说。
她将那两片并得极齐。名字重新挨到一起,中间却横着一道细白。谈宜用指甲抵着纸缝,按了一会儿,另一只手还捏着下半张,不肯丢。
她把两片都留下,夹回本子。周既白没替她粘,抽走沾住书页的一小团糨糊,搓掉,才让她合上。
她低头收拾纸屑,看见半截火柴还竖在纸碗里,泥已经干了。
“这个呢?”
“还留着吃灰?”
周既白把火柴拔出来,扔进垃圾桶,端着小碗到门外,将泥倒进墙根,掸净了才拿回来。碗底留一点擦不掉的褐,他没再擦,压在挽联边。
谈宜摸出兜里那枚硬币,在碗旁一放,说一起埋进去。
周既白伸手拿走。
“它没找你要过,别逼它收。”
“它不收,你倒拿得快。”
“它花不掉。我花得掉。”
她伸手来抢。他没攥着,指头一转,将硬币按进她掌心。指头碰着指头,她把手合上,碰到了他的指甲。他的手指很干,指甲剪得很短,一点青色颜料留在边缝里。
“收好。”他说,“回头少赖我骗你钱。”
她从包里找了个小拉链袋,把硬币放进去。周既白看见,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说。
快九点,玻璃罩里映着两盏灯。他在烟盒盖上写青凤蝶,字太小,凑得很近。谈宜坐在旁边帮他扶盒子,想起自己第一次进门,他也这样托着那颗纸头。
她问:“你天天在这儿待着,不闷?”
“闷。已经有人进来问我跟纸人谁是活的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纸的。活的哪有这么大耐心。”
谈宜一笑,烟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周既白托住她手腕,绷着脸,笔尖却在烟盒盖上戳出一个墨点。
“扶稳。你还想给它摔死一回?”
他仍捏着她,等笔画干。台灯烤得她手背发热。他低头吹了一口气,没把墨吹动,倒把她手背上的汗毛吹得伏了一下。谈宜看着那三个字,也没往回抽手。
临走她把玻璃罩盖回去,花放在罩外,往里偏一点。
周既白去拉卷帘门。门卡在一半,他抬肩顶住,让她先出去。她低头穿过去。他松肩,又将门往下拉了一截。她回身,只看得见他膝盖以下。
“明天我六点到。”
里面传来一声:“六点半才下葬。早来的挖坑。”
她站在街边笑了一阵,才想起他已经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