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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请签收一具蝴蝶 葬礼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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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后的第二天,公司临时有事。谈宜出门前给他发了一句:今天加班。
他回:我也出门,给纸马送终。
跟着发来一张照片。马头挤在车后座,两只耳朵都齐了,安全带从脖子前面斜着勒过去。
她把照片放大:你绑人家这么紧,投胎都得带道印。
他回:不绑,半路散了你来拼?
谈宜将照片缩回去。手机收进包,到了楼梯转角,她又拿出来,数了一遍车后座露出来的马腿。
接下来两晚,一晚改页面,一晚帮同事查问题。她忙完也去过一回。半路下起小雨,赶到铺门前,外套肩头已经湿了。卷帘门落着,上头贴张“送货,晚归”。她站到檐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人还活着?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送花圈,堵路上了。今晚不回店了。
谈宜将手机收好。檐外的雨还没停,她把外套往头上一罩,跑回了家。
她把第二瓶汽水喝完,瓶子洗干净放窗边。白天日光照过来,瓶底总有一小块绿色的亮。
几天后的午休,公司前台给谈宜送来一个同城快递。
包裹不大,纸盒的四角都拿胶带粘过,看得出是裁小后重新拼的。旧面单残在盒底,还是她当初装玻璃罩那只箱上的。公司地址被照抄到新单上。她先认出寄件人的字,再看见品名:干尸。
她把没吃完的饭挪开,推出美工刀的刀片。
封口粘了两层胶带,歪歪扭扭的“干尸”正好贴在上面。谈宜沿着封口划下去,把“干尸”两个字从中间剖开。
箱子里塞着一个报纸包。她把它取出来,摸到里面硬硬的角,心想真要是个纸人头,晚上就拿去堵他的店门。
拆开几层报纸,露出一个旧相框。木框的角磕掉了一小块漆,包角的金属片也有些发暗,玻璃倒很干净。
那只青凤蝶在里面。
谈宜手一顿,先看左翅。那道裂口从青绿斑带中间穿过,她手机里的照片上也是这样。确实是他们埋掉的那只。裂口上糊了一小片纸,纸边透出浅黄,青色涂了几遍,深浅不匀,像借来半片别人的翅膀,借的人还没给它量尺寸。
断触角接了一根铜丝,末端被弯得很细,却仍比另一根长。
她用指甲点了一下玻璃,蝴蝶没有动。周既白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按下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收到没?”
“你等一下。”她说。
她把相框翻过来,后面用白纸糊着,边缘封好,上面一行小字:别拆背板。虫子散了你自己捡。
她将手机拿回耳边。
“你挖坟了?”
“你看不出来?我还得给你寄把铲子?”
“周既白,你有病啊?”
她这声拔得很高,邻桌的人抬了头。谈宜将手机压紧耳边,转过椅背,话仍是咬着牙出来的。那头的人却很欠地笑了一声。
“你给蝴蝶钱的时候,怎么没顺便挂个号?”
谈宜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冷笑着把框扶正,免得自己真把它碰倒。
“那能一样?我给钱,我没把它从土里刨出来!”
“换你刨,它现在就剩一包渣。”
她听见他放下什么,似乎准备继续说,先挂了电话。
她坐回去,把冷饭推到一旁,先给相框腾了地方。刚才还骂着的人,倒先怕它站不稳。
那根铜丝长得扎眼。谈宜伸手想按短一点,指腹贴到玻璃,才想起隔着一层。她把框立稳,点开手机里下葬前的照片,搁在旁边比。
“补得跟条破裤衩似的。”她发过去。
他回:“你别穿就行。”
下班后,谈宜把相框用报纸裹好,塞进包。快递单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轻放”,她看了两眼,把单子也拽下来。
走到纸扎铺,他正站在门边掸袖子,瞧见她,伸手挡住半边门。
“想好了。别砸店。这儿没几个活的,赔起来你说不清。”
谈宜用肩顶开他的胳膊,随手带上门,把相框搁在他面前。
“葬礼退钱。”
周既白挑起眉,往她肚子上扫了一眼。
“你先把鸭吐出来。”
谈宜举起相框挡住自己。他偏从框边探过来,还冲她笑。
她白眼翻过去:“笑。你下葬那天,我也照这个笑。”
周既白这回真笑出了声。谈宜作势拿框往他手边一磕,他立刻伸掌垫住,笑还没收干净:“骂我。别拿它撒气。”
她到底没碰下去,将框往里推,抽出快递单,拍在旁边。品名那两个字正冲着他。
“埋得好好的,你又挖出来干什么?”
周既白从后面端出一只浅碟。原来的烟盒躺在里面,底角泡得发白,糊过的接缝断开,红塔山皱成一团。
“雨把土冲开了。”他说,“我拿起来,底下就散了。”
谈宜托住盒子。纸底早已干透,指头刚松开,仍旧塌下去。
“那就换个盒子。”
“找了个新的。要放进去的时候,看见翅膀裂着,就想先补上。”
“后来呢?”
“后来没想埋。”
周既白看着相框:“补完觉得,放外头也行。你不是总想给盒子开个窗?”
谈宜拿起相框。灯在玻璃上照出一团白,她歪着框躲过去,才看清补丁底下那根翅脉还在。她把框往包口送了半寸,又抽出来,搁回桌上:“土是咱俩填的。挖出来你倒不叫我。”
“我怕再下雨。”
“补完也不说一声,直接往我公司寄?”
周既白把手从相框边上收了回去。他端起那只浅碟,搁到她手边:“你想埋回去,我拿铲子。”
谈宜伸手去拿烟盒,泡烂的盒底从她指间往下坠。她忙摊开手,接了一掌碎纸。相框还支在桌沿,她腾出另一只手,先把它往里推稳。
“等我想好。这回你别先动。”
“行。”周既白拿浅碟接住她手里的碎纸。
框里铜丝下面还留着半根断触角。谈宜指给他看:“这个没扔?”
“不是我的,凭什么扔。”
她把相框转向自己:“明天我也剪一只,看看有多难。”
“来这儿剪。”他说。
谈宜将相框抱起来。他从底下一托,替她垫平报纸,告诉她别压那根支架。
“下次挖叫我。”
谈宜说得硬,低着头,不肯让他看脸。周既白原先还在捋报纸,听见这句,动作慢下来。
周既白问:“还想挖几回?”
话仍旧损,声音却低了。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拿这句逗她。
她又要走了旧烟盒。周既白连着纸托装进小纸袋,递给她。
谈宜一手相框,一手棺材,站在门边,发现自己没手开门。他越过她,将门拉开,手臂在她头顶横了一道。
他伸手拨开她攥着的报纸边,让它盖住露出来的框角:“裹严。磕坏了又赖我。”
谈宜拿纸袋撞他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