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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者不必随礼 第三天午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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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休,谈宜带了三种纸。
一张描图纸,一张带细纹的白纸,还有一小块薄得能透出指甲颜色的皮纸。她自己先选好了,进门故意全摆开,想看看他的眼光。
周既白捻起皮纸,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
“为什么?”
“软,折了不顶翅膀。你那便签留着写遗嘱。”
谈宜将另外两张抽回去,折成一把小扇子,朝他刚扫干净的台面扇。他按住她的手,把一撮碎屑拢到旁边。
她低头,才发现他把烟盒的翻盖裁了下来,沿边粘了一圈纸板,做成能整个拿开的盖子。盒底也接平了,垫着一片皮纸,四壁还空着,得另折一圈内衬。
“边上那圈我来。”谈宜说。
他把剩下的纸递给她,自己去调糨糊。
谈宜折了两次都不平,第三次把角压得太深,薄纸破了。她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拿指腹压住裂口,装作还能救。
周既白端着碟子回来,站在旁边,偏偏看得很仔细。
她抬起脸,语气冲了:“说吧。”
“纸不太懂事,没按你说的长。”
谈宜把手撤开。刚才被她硬压在一块儿的纸边各自弹了起来。
“你不说话会扣钱?”
“你不动手,倒能省点。”
她将纸连同铅笔一起推到他面前。他护住小碟,险些泼了糨糊,眉头也压下来。两个人对视片刻,这回谁都没笑。
他从桌上捡起那张破纸,没扔,裁下一条完好的窄边。她想帮忙,被他拿笔杆挡住,干脆从包里取出橘子,坐在旁边剥。
橘子是前晚剩的,皮有些软。她将白筋挑得一干二净,一瓣一瓣放在纸上。周既白糊好一角,伸手来拿,她把纸往远处移。
“省点。”她学着他方才的口气,把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周既白伸出去的手停住,瞥见她一脸出了恶气的神情,嗤笑了一声,自己拿了个橘子。谈宜这才肯舒开眉头,慢慢挑下一瓣的白筋。
一时只有纸响和剥皮声。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轮擦过低处的水坑,稀薄的光从门口晃到他们脚边。
蝴蝶仍躺在白纸上。谈宜挪近一点,发现完整的那只触角也不是直的,末端轻轻弯下,像总在向某个方向点头。
她用手机拍了一张,放大,翅膀上的青绿被灯照得有些蓝。
“它叫什么?”谈宜问。
“你那天没问?钱都给了。”
“你送人走,连姓名都不知道?”
“我送的那些,家属报名字。你倒是报一个。”
她拿刚拍的照片搜了搜,屏幕上跳出几种相似的蝶。周既白凑过来看,指指照片里那道青绿:“放大点。比比这道斑。”
他们换了几张照片比较,最后找到了青凤蝶。活着的那只停在花上,翅膀张得很开,像一件被认真熨过的衣服。
谈宜看屏幕,又看白纸。
“这能是一种?”她把屏幕挪到青凤蝶旁边,“差得也太多了。”
“你把照片里这只也卡砖缝里试试。”
谈宜在本子上写下青凤蝶。三个字正好占满一格,隔壁那格原先写的是两副花圈。
“得写一张通知。”
周既白拿棉签沾糨糊:“通知谁?”
“你,我。”
“你有话当面不敢说?”
谈宜把名字圈起来:“总不能就这么铲一铲,完了。”
烟盒的角还翘着。周既白一手拿棉签压住,用另一只手在她写的日期下面添了个时间。
他定在周六傍晚六点。今天才周四,手上几件赶着取的纸活得先交出去,周六晚上才空得下来。
“我周六下午也得加班,五点半才能走。”她说。
“五点半才走,你打算飞过来?”
“那你等会儿。别埋完了再叫我随礼。”
他将六点划去。
“六点半。迟了自己挖坟找它。”
谈宜抬眼瞪他。他横着笔等,她便把那句骂人的话压下去,在新时间旁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圈里戳了一下,纸都凹了。
地点却还没定。
谈宜说路边绿化带有棵樟树,土也软,周既白让她说清楚哪一棵。她在纸上画,先画自己的楼,再画他铺子,一条弯弯的巷子绕出来。他看了片刻,笔尖压在转弯处,问她准备让蝴蝶兜几个圈。
谈宜指着纸上标出来的铺子:“这不你铺子吗?认不出?”
“从铺子门口到树底下,你画了三个拐弯。它死了还得绕远路?”
她抽走纸,站起来,说出去看。他嘴上嫌耽误活,还是将刷子横搁到碗边,洗了手,跟出来。
巷尾接着条马路,绿化带的水泥沿缺了个角,水总往里积。她指路边一块空地,他用鞋尖踢一下表土,下面全是石子。谈宜说找块好点的,他便沿着墙慢慢走,她跟在后面,绕过几只很久没人取走的花盆。
谈宜从墙根拖出一只破花盆。盆底刮过水泥,周既白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个呢?”
“你要给它下葬,还是等它来年发芽?”
谈宜抱起破盆,盆底裂着一道长口子,一托,又剥下两片碎陶片。她啧一声,将盆搁回墙根,拍拍手,继续向前找。
她沿着树根找,在樟树背着马路的一侧发现一小片平土。这里树影密,离水泥沿也远些,不会一脚就踩上去。
周既白用钥匙尖拨了一点土,底下湿,叶子也很厚。他让她往后站,自己蹲下来,挑掉几块突出的碎砖,看看有没有更硬的东西。
谈宜也蹲,伸手去摸。他拦了一下,先摸那一块,才让她碰。
“这里。”她说。
周既白站起来,往树上看。正午的光穿过树叶,到他们脚下只剩零星几点。谈宜问他找什么。
“这儿背阴,土不容易干。再看看。”
“一块土你倒挑得细。它活着那会儿,你怎么不把砖掀了?”
他猛地转过脸,脸上那点懒散没了。
谈宜原本还等着他回一句更难听的。他这一转脸,她嘴边那点准备好的讥讽便没了用处。她看向他手里的钥匙,才想起自己伸过砖缝的那张小票,软得托不住东西。那砖连她也掀不动。手指摸到兜里的纸条,攥了一下。
“我撬过,没撬动。”他把钥匙翻过来,齿缝里塞着泥,“再往里伸,先碰的就是翅膀。”
周既白站起来,将钥匙塞回兜里。谈宜以为他要走,他却只往旁边让了一步。她顺着他刚才拨过的地方扒开湿叶,底下躺着半片碎玻璃。再往里扒,果然还有一小片。她从包里摸出张废纸,把两片一块包了。
“还看别处吗?”她问。周既白用鞋尖拨开湿叶。谈宜蹲回去,捏了一撮底下的土,指腹上没沾水。她摊开手给他看。他找了块圆石,搁在她刚才清出来的地方:“就这儿。下铲的时候避着根。”
回去经过铺门,她下意识往里看,那只蝴蝶还躺在同一张纸上。烟盒没糊完,刷子搁在碗边,糨糊表面起了一层很薄的皮。
她在门边停住,先把包着碎玻璃的纸丢进垃圾桶,又将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递过去。
“刚才那句,算我放屁。”
周既白抬眼看她。
“听见了。别再放一遍。”
谈宜嘴唇动了动,没再顶。他把地图折好,夹在账本后面,去端那碟已经起皮的糨糊。她还站在门边,他拿刷子往巷口一指:“上班去。还杵这儿干什么,等我给你发工钱?”
她朝他背影皱了皱鼻子,这才走。
回公司时午休快结束了。谈宜试着把照片放上通知,越看越像卖蝴蝶的广告,索性删了图,只留青凤蝶、时间、樟树下,落款并排打上两个人的名字。
她印了两份。给他的那份折起来,原想在外面写“纸扎铺”。笔尖挨上去,写的是周既白。
她把通知发给周既白,问他烟盒糊好没有。
他拍来一张照。桌上一张白纸,青凤蝶在中间,左边压着尺,他按纸的手没完全挪开,半截指节和食指上的铅笔印也入了镜;旁边放着糊了一半的烟盒,右边摆着她中午没剥完的半只橘子,皮翻开,露出一点干白。
“还得等糨糊干。”
她将那张照放大,在屏幕上拿红线圈出裂口,发回去,让他别再动翅膀。他回:“知道。没动它。”
傍晚送过去时,周既白在灯下慢慢看,看到落款,伸手找笔。
“你干什么?”
“少了一项。”
他在纸底下写:本次葬礼提供晚餐。
字不好看,笔画细长,最后一个“餐”挤得快掉出纸边。
谈宜念一遍,哼笑一声,将纸推回去。
“你笑什么?”
“我还没吃过蝴蝶的席。”她把纸转回去,指着那个挤在纸边的“餐”字。
周既白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挑起眉:“一块钱就想坐主桌,你倒不拿自己当外人。”
“谁请?”
“你觉得它还掏得出来?”
“我出过钱了。”
他把笔盖咔嗒一声按上,故作嫌恶地摆手:“行,我请。你少带张嘴来。”
谈宜朝他翻了个白眼,收通知时却没再挑那行歪字。
她把另一张也推过去:“这张也写。别到时候你吃,我干看着。”
周既白啧一声,照样添上那行字,故意把她名字下的横线画得很长。她拿回来,折到晚餐那里,忽然小心了一点,顺着边轻轻压平。
周既白把自己的那张夹进台灯底座,没有贴到门上。街上没人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那匹纸马被移到里侧,恰好挡住蝴蝶。谈宜站起身才发现它还少一只耳朵,伸手拿桌上的碎白纸比了比。
“你想干什么?”
“给它补耳朵。”
“它就缺只耳朵。你再动手,四条腿也保不住。”
她把纸放回去,出门前,往他给烟盒糊的那圈白边上看了一眼。三个角已经平整,最后一个角仍在他指腹底下。
她说:“最后一角留着,明天我来糊。”
他用指腹压住最后那一角,没再往下糊。
“糊坏了,你自己跟它解释。”
她就当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