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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盒里的单人床 烟盒压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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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盒压扁过,里面还有两片碎烟叶。
男人把烟叶抖进垃圾桶,捏着盒盖比了比蝴蝶,又放下。
谈宜原本已经掏出手机。见他又去捏烟盒塌掉的角,她停下来,屏幕在掌心暗了。她本想找出写纸条的人骂两句,这会儿却伸手拿起盒子,翻过来,朝里面看。
一只虫子,昨天配了碗,今天又有了住处。铺里还摆着房子、车、没长眼睛的人,样样都是给死的预备的,这只青凤蝶居然也能来挑。谈宜越看越想插手,把烟盒往那排纸楼前一摆。
谈宜说:“你店里那么多房子,它住烟盒?”
墙边靠着三层纸楼,窗上粘金边,门口有两尊狮子。狮子一只眼睛还没画,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那个有人订。”
“它不能订?”她把烟盒朝他推了推。
周既白终于皱眉,把尺子往台上一搁。
“能。你出钱。三层,够你下去当物业。”
谈宜低头挑烟盒里的碎末。一只破烟盒,他倒拿出了房东的脾气。盒子上印着红塔山,盖内侧发黄,有很淡的烟味。他从她手里取回去,用指腹把塌下来的棱重新推直。
“这个够了。它又不在里面翻身。”
她拿指甲敲了敲盒底,里面横着一道压硬的棱。空着当然也能埋,可东西到了她手里,这里就像缺了一层,越看越不顺眼。她将包往前拽,低头翻起来。
“底下太硬。”
“那你把你床垫拆来。”
她瞥他一眼,从包里抽出一本便签,撕了两页折进去。纸一弯就弹,真把青凤蝶搁上去,翅膀非被顶起来不可。他用铅笔头按住便签,皱了皱眉。
“铺床还是装弹簧?”
谈宜把纸抽出来,团在手里。门外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她想起还要上班,看手机,迟了八分钟。
她在工作群里留了句晚一点到。
同事问十点的会赶不赶得上。
她打了个赶得上,把手机倒扣,先看他手里的烟盒。
男人正在量烟盒,尺子比盒子长出许多。
谈宜拿手机拍下尺子和盒子,顺口问怎么联系。他报了一串号码,说微信也是这个。她加上,备注纸扎铺;他手机响了,看一眼她的头像,按了通过。
“你叫什么?”她问。
他报了名字,周既白。
她说谈宜。他没听清“宜”,她顺手扯过台面上摊开的本子,把名字写在空白处。写完才看见,上一行是两副花圈的钱。
“你还挺自觉。”他说,“账都给自己开了。”
谈宜把本子推回去:“明天我带张软纸来,垫盒底。”
周既白朝满墙的纸扬了扬下巴:“给纸扎铺送纸。你还挺会济贫。”
谈宜顺着看过去,有大红、明黄、银色和很硬的白,确实不缺纸。
“你这些不行。”
他把尺子放下,抬头,似乎终于有点真想骂她。
谈宜将团皱的便签摊开:“我要薄的,折了不弹。你这些铺进去,翅膀都顶起来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纸,伸手按了一下折痕。
“别拿带花的。”
“为什么?”
“怕你给它铺成婚床。”
谈宜冷冷瞥他一眼。那朵小白花斜在盖沿,短茎浸着水,她伸指替它挪开一点,没再搭理他。
桌角有张照片,压着半碗没调完的颜色。谈宜凑近看,照片里是一张旧桌子,一条腿被什么垫高,桌面边缘缺个角。
他拿一块指节大的纸板做桌面,照着照片,裁掉边上的一小角,又举到眼前比了比。
“缺的还做?”她说。
周既白抬了抬手里的小桌面:“人家缺颗牙,照相馆还给补齐?”
谈宜瞥他一眼:“看谁。你的话,嘴一块糊上。”
他抬眼,忽然朝她呲了呲牙,凶得很敷衍。谈宜没料到他真张嘴,随即嫌弃地往后仰:“收回去。看着就没好话。”
周既白鼻子里笑了一声,将小纸角放回原处。她重新去看照片,嘴边那一点松动很快又压住了。
谈宜拿起照片。桌后露出半个男人,面前放着一碟吃剩的饺子。
“这张小桌谁订的?”谈宜问。
“儿子给他爸订的。说用了四十年,别给换新的,也别贴金。”
谈宜指指墙边那排纸楼:“那些房子怎么都贴金?”
“订的人要。活着没住上,死了非得住个金的。”
她将照片放回原位,捏起那张缺角的小桌,搁在烟盒旁边。两件东西凑在一起,棺材忽然显得比桌子大了许多。
周既白将小桌推远一点,把烟盒移到另外一块干净的纸板上。
“别给它配家具。你一会儿又想买房。”
谈宜偏把小桌悬在烟盒口上比。
“桌子摆进去,它睡桌底下?”
她低头看,确实没有位置,悻悻将小桌放回去。他把它挪到照片旁边,重新抽出一张白纸给她垫手。
那张白纸裁得不齐,边上留一排很细的齿。她用指甲顺着齿划,走出很轻的响,他正在剪东西,抬头看她一下。她迎着他看过去,指甲又刮了一下。
他递来一块没有毛边的。
“再划,割破了别赖我。”他说着,把那张带毛边的纸抽走,丢进废纸盒。
她把白纸折了,塞回自己本子里。指腹刚蹭过那道毛边,有一点痒,她顺着揉了两下。
她该走了,临出门却问:“现在就埋?”
他正从一摞废纸板里挑平整的,停住手。
“急什么,怕它赶不上投胎?”
“我明天才能拿纸过来。”
“行。埋的日子再定。”
谈宜点头,跨过门槛,又回身看他。他已经坐下,拿小刀挑烟盒内侧翘起来的纸。那颗没描完眉的纸头放在他左边,蝴蝶放右边,他挑完一道,再把纸头转过去,补上半截眉。
店里有股潮纸和面糊的味道,窗缝漏进一束光,照着空中很细的灰。他在这股味道里坐了很久似的,手里做什么都不显突兀。
“你是不是常干这种事?”
他头也不抬:“你去理发店也问人是不是常剪头?”
“我说蝴蝶。”
“头一个。托你的福,做生意做到虫子头上了。”
这铺子卖房卖车,也卖尚未画上眉毛的人,单没接过这样一桩生意。死者不知名,家属没有,倒欠下一朵白花和一张床垫。两个活人谁也不认账,手却都伸了进去。
谈宜走到巷口,拇指在手机壳的棱上蹭了蹭。烟盒底那道凸棱比这还硬。
她在十点开会的提醒下面,另添了一条:买纸。
谈宜是程序员,在一家小公司写业务系统。
那天下午,她查一个返回上一页就丢掉输入的毛病。测试照着她发的步骤走,能留下;换个入口,又没了。她把几种走法挨个过一遍,记在纸上,纸角不知不觉折成一个小方盒。
同事走过来,低头看。
“装什么?”
“进来躺会儿?”
同事举着水杯退开:“你先忙,床位别算我。”
谈宜将方盒拆开。办公用纸太硬,四角一摁就发白。
下班后她绕到文具店,买了三包不同的薄纸。店员拿细绳一捆,她解开,怕纸被勒出印,抱着那只纸袋走了。
下班比平时迟,纸扎铺却还亮着。她隔着马路看过去,周既白举起一匹还没糊完的纸马,在灯前转了半圈。灯照着薄薄的纸面,空肚子里泛出昏黄,四条腿悬在半空,像一匹不知道路在哪里的马。
她没有进去。
她往门口迈了半步,手先碰到怀里的纸袋。纸还没试过,送进去,两个人恐怕还得从头试。谈宜停在街对面,等他把纸马抱进后屋,将纸袋抱稳,沿原路走了。
回到家,她从三包纸里各裁一小块,照着照片里的尺寸试折。压重了发硬,放轻了又翘。她拿曲别针夹住纸角,压了一阵再取下,纸角照样弹起来。
“你也挺能折腾。”
谈宜气闷地戳了戳纸角。那一角偏又翘起来,她瞪着它,忍了半天,自己先嗤地笑了。
冰箱在身后响了一声。屋里只有她,骂完没人顶回来,便显得声音有些大。谈宜把纸重新铺平,手掌从中间往外推。窗户开着,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有油、有辣椒,还有一点潮木头的味道。她站起身,将玻璃窗推到只留一条缝。
她找了两本书,把试折的纸摊开夹进去,再将电脑挪回手边。
楼下有人收摊,玻璃杯一只只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