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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换骨 名册竟是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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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换骨
烛火“哔啵”爆了一个灯花,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被这微小的声响惊得指尖一颤,带翻了案几上的半盏冷茶。褐色的茶水顺着粗糙的木纹蔓延,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密室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呛人的药气,混杂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陈旧木材的霉味。我靠在床榻边缘,左手紧紧握着那本泛黄的册子,因为用力,指关节处泛起病态的苍白。右脚的断骨和剜肉的伤口依然在叫嚣着剧痛,一阵一阵地顺着经脉往上钻,扯动着后腰的肌肉不自觉地痉挛。但我此刻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森森的寒气。
这不是伤口的痛,这是从心底生出的寒意。
“你要怎么做?”萧彻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捏着一块沾了血的帕子,眼神深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死水,但眼底的暗流却在剧烈翻涌。
“怎么做?”我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如果换作是你,是不是直接提着剑杀进太极殿,把先帝的牌位和太后的脑袋一起劈了,再把这份名册摔在文武百官的脸上?”
萧彻没说话,但他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猛地一突,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显然,他不仅想过,甚至可能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你不能杀。我也不能告。”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抽痛,把册子合上,扔在床铺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为什么?”萧彻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逼近床榻,粗粝的嗓音里透着一丝隐忍的暴躁与不甘,“这十年,北境将士的抚恤金被贪,边防图被当成筹码卖给别人。如今证据就在手里,只要把这东西公布于天下,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出卖大燕的杂碎,全得死!”
“公布天下之后呢?”我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前世在法庭上逼问对方证人的锐利,在此刻展露无遗,“萧彻,你用脑子好好想一想。这名册上,除了太后的凤印、户部的私账,还有什么?还有先帝的朱批私印!”
我抓起册子,翻到第三页,指着那个鲜红刺眼的印记:“大燕朝以孝治天下,如果让天下人知道,先帝是个为了填补国库亏空,不惜把北境防线卖给关外异族的昏君,你觉得这天下会怎样?”
萧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果曝光,皇权将彻底失去威信。那些早就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各地藩王,会立刻以此为借口,打着‘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号起兵造反。关外的蛮族也会趁机长驱直入。”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在阴冷的密室里回荡,“到那时候,大燕朝就真的完了,会陷入无休止的战乱,生灵涂炭。太后为什么非要杀我灭口?因为她知道,这账本一旦见光,整个沈家皇室,连同这万里江山,都要一起陪葬!”
“所以,这账本不是武器。”萧彻沉默良久,嗓音变得沙哑,他终于听懂了我的推演,眼底的暴躁逐渐被一种冷冽的理智取代,“这是烫手的山芋,是催命符。”
“对。太后手里有刀,先帝留下的是烂账。我们如果拿着账本去敲登闻鼓,明天就会被安上一个‘伪造圣意、意欲谋反’的罪名,连申辩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在午门斩首。”我冷声说道。
我端起旁边重新倒好的热茶,小口地抿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滚过干涩的喉咙,勉强驱散了胸腔里的寒意。清澈的茶汤里,倒映着我惨白如纸、左脸还带着未干血迹的脸,头发散乱,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准备向人间索命。
“既然明面上不能打,那就打暗账。”我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我的习惯,代表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说下去。”萧彻拉过一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的松雪香气盖过了药味,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残酷算计。
“我在看那份当铺的死账时,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我微微坐直了身子,忍着脚踝的抽痛,“那三千两只是冰山一角。太后为了填补那个所谓的‘北境窟窿’,这三年来,暗中通过内廷采买司,向京城最大的商号大通钱庄借了不少印子钱。名册上那些将领的签押,就是抵押物。”
萧彻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浓烈的杀机从他周身散发出来:“你是说,大通钱庄是太后洗银子的暗桩?”
“不仅是暗桩。大通钱庄背后的东家,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我冷笑一声,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户部批条子,钱庄放银子,内廷拿钱去填窟窿,将领签卖身契。首尾相连,这是个死局,所有参与者都上了这艘贼船,谁也不敢下船。”
“所以,只要我们去查大通钱庄的库银,查出亏空……”萧彻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瞬间跟上了我的思路。
“不仅要查,还要釜底抽薪,让马市崩盘。”我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不是北境的杀神吗?北境除了兵,还有什么?”
“马。”萧彻沉声道,那是北境最精锐的骑兵资本。
“对。下个月初,朝廷有一批从北境征调的官马要在京城马市交割,这笔钱原本是要用来给太后续命买千年人参的。如果这笔钱出了岔子,太后必然会挪用那笔‘印子钱’来填补内廷的亏空。只要她一动,钱庄的账本就会露出破绽。”
我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结案陈词:“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在马市设个局。让这笔官马的交割出现违约,逼太后去动大通钱庄的底金。同时,把查办大通钱庄的线索,匿名透给三皇子。”
萧彻看着我,那双深若幽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在审视一个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沈昭宁,你是个天生的疯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惊艳的震颤。
“我不疯。前世打了七年官司,我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规则杀人。”我靠在软枕上,扯了扯嘴角,拉扯到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丝,“太后想用皇权碾压我,我就用规则反噬她。既然这大燕朝的烂账还不平,那我就帮她换一副新骨。”
我从枕边摸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膝盖上,用沾着血的手指,快速写下一封密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太后为了填补亏空,已经开始暗中变卖三皇子母族名下的几处产业。三皇子正愁没机会咬太后一口,我把这个‘查办钱庄’的功劳送到他嘴边,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萧彻接过那封信,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信贴身收好。他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
“好好养伤。”他看着我,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我那只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脚上。白色的绷带上还透着淡淡的血迹,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明天,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城外的别院。京城,要乱一阵子了。”
“乱点好。”我看着在风中摇曳的烛火,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水浑了,才好摸鱼。”
萧彻转身走向门边。就在他伸手推门,夜风顺着门缝猛地灌进来的一瞬间,他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光影将他的下颌线勾勒得极其锋利。
“沈昭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这夜风切割过。
“嗯?”我抬头。
“以后别再自己拔钉子了。”他垂着眼,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疼。”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留我在一室烛火与药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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