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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锋刃与血    后 ...


  •   后院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更深露重,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萧彻给的短刃就压在枕头底下。刀鞘是粗糙的黑牛皮,拔出来,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血槽。刃口泛着幽蓝的冷光,削铁如泥。

      我站在灶房门前,看着地上那只被绑了翅膀、还在微微发抖的活鸡。

      拔刀。手在抖。

      前世我拿过最重的东西是卷宗,连杀鱼都不敢看。但现在,我连退路都没有。太后的人,三皇子的人,还有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巴不得我这个“被退婚的长公主”明天就暴毙在府里。

      我必须先过自己这一关。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萧彻教的,刀锋斜着进去,贴着骨头,用力一拉到底。

      温热的血“噗嗤”一声喷在我手背上,带着家禽特有的腥臊。鸡连扑腾都没来得及,软绵绵地垂下了头。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门框弯下腰,干呕了许久。胃酸烧得嗓子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青石板上。吐完,我用手帕擦干净嘴,把那只带血的鸡扔进锅里。

      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不用花哨的剑法,只要能克服恶心与恐惧。

      子时,月黑风高。

      我吹灭了屋里的灯,把被子卷成一个人形,盖好,还在枕头上洒了一点胭脂水。然后揣着短刃,咬破指尖把血抹在刀柄上防滑,踩着凳子爬上了房梁,像一只屏住呼吸的蝙蝠,死死贴在死角里。

      这是我在公主府里找到的唯一视线盲区。更重要的是,如果今晚真的有人来,李德全那老阉狗绝对知道在哪能摸到我的床。

      果然,丑时刚过,窗户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一根细竹管捅破窗纸,白烟缓缓吹入。迷香。我撕下裙摆的布条,沾了茶杯里的冷茶捂住口鼻,冷眼看着下面。

      过了半柱香,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脚下落地无声,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钢刀。他没有废话,直奔床铺,对着那个被卷起来的枕头就是狠狠一刀。

      “噗”的一声,羽绒纷飞。

      就在他意识到刺空、愣神的一刹那,我松开抓着房梁的手,整个人挟带着下坠的重量,把怀里那盆提前烧好、已经温凉却依然粘稠的滚油,连盆带油,朝他仰起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

      死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油糊住了他的眼睛。

      我重重落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我没停。我拔出短刃,像杀那只鸡一样,红着眼冲了上去。

      他捂住脸疯狂挣扎,手里的钢刀在空中乱挥,险些削掉我半边头发。

      我直接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薅住他的头发,借着他往下栽倒的惯性,把短刃抵住了他的颈侧大动脉。

      “斜着进去。一拉到底。”

      萧彻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

      死士察觉到了致命危险,突然张开嘴,牙齿狠狠咬合——他要去咬碎后槽牙里的毒药!

      来不及了!我死死咬着下唇,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手腕猛地一拧,把刀锋压了下去。

      热乎乎的液体像喷泉一样,直接喷了我半张脸。死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终于软绵绵地倒在了我的脚边。

      “哐当。”

      短刃掉在地上。我退了两步,靠着墙滑坐下来。手在剧烈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阴谋才刚刚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死士的尸体翻了过来。他嘴里涌出黑血,我捏开他的下巴,发现有一颗牙齿已经碎了——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他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我割开了气管。

      但在他破碎的牙缝里,还卡着一枚东西。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手抖得厉害,捅了两次才撬开他的牙齿,把那东西挑了出来——是一枚半截的铜扣。上面刻着“内廷”的飞鱼纹。

      内廷禁卫?太后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想借内廷的名义杀我?

      我冷笑了一声,没时间深究,门外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是巡防营的人。他们来“抓刺客”了,或者说,来确认我的死讯了。

      我没有慌乱。律师的本能告诉我,现在的现场就是最好的证据。我摸了摸脸上的血,走到书桌前,把那份写了一半的《退婚索赔折子》拿过来,按在死士带血的胸口上。然后,我扯乱了自己的头发,把剩下的迷香全倒进了香炉里点燃。

      门被一脚踹开。

      巡防营统领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丁冲进来,大喊着“保护长公主”。但当火把照亮屋内的瞬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丁全都白了脸,甚至有人“哇”地吐了出来。

      死士横尸在地,大股的鲜血顺着地砖缝隙流淌,染红了半间屋子。

      而我,穿着带血的单衣,披头散发地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那半截带血的铜扣。

      “抓……抓刺客!”统领结结巴巴地喊。

      “刺客已经死了。”我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虚弱、却又极度冰冷的语气开口,“大人,您这马后炮,来得倒是时候。”

      “殿下!属下救驾来迟……”统领咽了口唾沫,眼神往地上的尸体瞥。

      “《大燕律》说,内廷禁卫无诏私自出宫,视同谋反。”我没理他的废话,直接把那半截铜扣扔在他脚下。

      “大人,您看看吧。这刺客,是谁派来的?”

      统领捡起铜扣,看清上面的飞鱼纹,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内廷!”

      “是吗?”我冷笑,“那大人最好连夜去查。查不出个所以然,本宫明天一早,就拿着这铜扣去敲登闻鼓。”

      就在这死寂之中,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萧彻翻身落下,他的靴子正好踩在死士的血迹边缘。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坐在血泊边缘、满脸血迹却眼神冷亮的我。

      他那双如同孤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惊,随后又迅速被一种极深的东西掩盖。那是一种被旧日宿命击中的战栗。

      他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黑皮短刃。刀刃上全是我割破他喉咙留下的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玄色帕子,塞进我手里。那帕子上还带着他温热的气息。

      “擦干净。”他低声说。

      然后,他拔出那把带血的短刃,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巡防营的人,看向黑暗的深处。

      “死士的后槽牙里,咬着一枚带血的半截铜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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