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七个名字 张妈妈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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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妈被押上公堂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那是二门库房的钥匙，黄铜打的，管了七年柴炭，钥匙上的铜锈都磨亮了，泛着一种滑腻的包浆。萧彻的暗卫把她按跪在公堂的青砖地上，她没挣扎，也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钥匙串磕在砖面上，“哗啦”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堂里撞出回音，搁在她的膝盖边，像一串催命的铃铛。
“张妈妈，”我靠在公案旁的圈椅里，底下垫着青禾塞进来的厚靠垫。烧还没退尽，嗓子眼像含着砂纸，一说话就扯着肺管子疼。“福子说，昨天那碗药，是你叮嘱他‘药金贵，别洒了’。”
张妈妈抬起头。她五十来岁，脸盘圆润，眉眼和善，平时在府里见谁都笑，逢年过节还会给底下的小丫头塞几块麦芽糖。此刻她不笑了，脸上的肉耷拉下来，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像一张洗旧了、揉皱了、又勉强抹平的抹布。
“公主说的哪里话，”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软绵绵、黏糊糊的调子，“老奴就是嘱咐他端稳些。公主的药，用的都是上好的老山参，金贵。”
“本宫的药金贵，”我把手边那盆蔫兰草往前推了推。兰草耷拉着叶子，边缘已经发黄枯萎，根部的泥土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苦味。“那这盆兰草，金贵不金贵？”
张妈妈的眼睛扫过兰草。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喉结往下咽了一口唾沫。
“本宫把这盆兰草搁在窗台上，昨天那碗药倒进去，第二天就蔫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妈妈，你在慈宁宫当过差，内廷的规矩，配药的事，你不会不懂吧？大燕律，凡毒害皇室宗亲者，不论主从，皆处凌迟。”
张妈妈不说话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拢，粗糙的指腹死死抠住那串黄铜钥匙，指甲盖都泛了白。
萧彻站在她身后。他今天没穿那身染血的战袍，换了件玄色的劲装，但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根本压不住。他右手一扶剑柄，刀鞘在青砖上轻轻一顿，“笃”的一声闷响，张妈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半寸。
“老奴……老奴冤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破风箱漏气。
“冤不冤枉，查了才知道。”我转过头，朝主审位上的王大人抬了抬下巴，“王大人，按大燕律，此罪当如何？”
王大人满头大汗，官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哆嗦着翻开律书，手指在纸页上滑了好几次才停住：“回、回长公主……当斩。秋后处决，或……或赐白绫、毒酒……”
“那就查。”我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张妈妈脸上，“张妈妈，福子已经招了。后门那个左眉上有痦子的货郎，哑七也已经抓了。你配的药，经谁的手，送到谁那儿，一条一条说清楚。说清楚，本宫保你一个全尸，不牵连你城外那个卖豆腐的弟弟。”
张妈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你要是不说，”我把兰草盆又往前推了推，盆底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本宫就把这盆兰草，端到慈宁宫旧人面前，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出一个，算一个。你在慈宁宫七年，经手的药，可不止这一碗。你弟弟那豆腐摊，一天卖多少块豆腐，够不够还你惹下的债？”
张妈妈的防线彻底崩了。她攥着膝边那串钥匙，指甲掐进掌心，铜锈蹭了一手。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破锣：“公主……老奴说了，能活吗？”
“不能。”我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能死得痛快些。不用挨千刀万剐，不用牵连家人。”
张妈妈盯着我看了半晌。堂上的火盆“哔剥”爆了一个火星，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咧开，眼泪却顺着深沟似的皱纹淌下来：“公主倒是实诚。老奴……老奴在这府里装了七年的孙子，连太后的懿旨都没怕过，今天倒是怕了您这盆破草。”
她深吸一口气，脊背佝偻下去，开始报名字。
“二门外院管事，刘全。后厨采买，赵三。账房，孙先生。马厩，老周。针线房的，柳婆子。还有……”她停了停，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呕，“还有公主身边的大丫鬟，秋月。”
满堂死寂。
连堂外呼啸的夜风都停了。青禾站在我身后，原本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呀”了一声，半盏温茶泼在我的肩头上。
秋月。跟了我五年的秋月。我发烧这三天，是她每日端水递药，是她给我换额头的帕子，是她守在外间听我咳嗽就进来伺候。我愣了一下，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但没让脸上显出分毫。
“七个。”我数了数，“还有吗？”
“老奴知道的，就这七个。”张妈妈说，肩膀彻底垮了，“他们各管一摊。刘全管门禁，赵三管采买，孙先生管账，老周管车马。柳婆子管针线，她能在衣服的夹层里藏东西，把毒药缝进去。秋月……秋月在公主身边，公主见了谁，吃了什么，什么时候睡，她全都看得见，全都报得出来。”
“他们归谁管？”
“归……”张妈妈犹豫了一下，眼神往门外瞟了一眼，“归三殿下府上的周先生管。老奴只跟周先生接头，银钱也是周先生给的。”
周长史。
我心里“咯噔”一声，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周长史今天早上才来过，送了一盅血燕，话里话外要我“安心养伤，别累着”。原来他送燕窝的时候，我榻边已经埋了七颗钉子。
“王大人，”我转过头，声音冷得结冰，“记档。七个名字，加上张妈妈，一共八个。全部押入大理寺大牢，分开关押，天字号、地字号、玄字号牢房。不许串供，不许见外人，谁要是敢递一张纸条进去，本宫唯你是问。”
王大人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墨汁溅到了胡须上都顾不上擦，连连磕头：“下官遵命！下官这就派亲信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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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这时候把那个油布包摊在了公案上。
油布包打开，里面那张折得发皱的路线图摊在青砖地上。七个红点，七个地名，每个红点旁边写着两行极小的蝇头小楷。
“陈渡的运人路线。”萧彻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从京城北门到北境三营，七个落脚点，七个暗桩。沿途换马、验引、歇脚，全是陈家的人。陈家运兵器出不去，就把盐车掏空，夹层里塞人。”
他把路线图往张妈妈面前一踢：“你刚才报的七个，跟这张图上的七个，对不对得上？”
张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的红点旁边，写着她熟悉的名字。她脸色彻底白了，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
“对不上。”她喃喃地说，“老奴报的，是府里的。这张图上的，是北境的。”
“对不上就对了。”我冷笑一声，指尖点着地图，“府里七个，北境七个，一共十四个。张妈妈，你只供了府里的一半。剩下那一半，是留着保命，还是打算让周先生救你？”
张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过没关系。”我把路线图收起来，折好，递给萧彻，“府里七个，顺藤摸瓜抓了。北境七个，本宫一个一个拔。陈渡跑了，可他跑不出北境。他往北跑，北境那边，总有人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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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史是下午申时来的。
还是那副笑面虎的嘴脸，还是提着那个紫檀木的雕花食盒。这回装的是一盅冰糖银耳羹。他迈进门槛的时候，鞋底沾了化雪的水渍，在大理寺光可鉴人的青砖上滑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站稳。
他进门先没看人，眼神先往公案上扫了一圈，看到还没撤走的路线图，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长公主殿下，”他把食盒搁在桌角，掀开盖子，热气腾腾，“三殿下听说公堂上审出了内鬼，气得摔了杯子。殿下急得不行，让下官赶紧来看看。三殿下说了，长公主身子重，这些腌臜事，哪能劳您亲自动手？他愿意替您查。”
“查？”我靠在靠垫上，半阖着眼，似笑非笑，“怎么查？”
“三殿下说，那七个内鬼，他愿意替长公主审。审出什么，都原封不动交到公堂上。只是……”周长史搓了搓手，笑得一脸和善，“只是三殿下说，那张路线图，牵涉北境军务。长公主一个后宫女子，拿着军务图，传出去怕是不太合适。三殿下愿意替长公主保管，等北境事了，再原物奉还。”
我缓缓睁开眼，笑了。笑得周长史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周长史，”我慢慢地说，“你回去告诉三殿下，路线图，本宫自己会收着，不劳他费心。他要是真想帮忙，就帮本宫做一件事。”
“长公主尽管吩咐。”
“查一查他府上的周先生。查查周先生，跟张妈妈，是什么关系。查查周先生账上的银子，是从哪来的。”
周长史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僵在那里，像个被冻住的泥人，腮帮子抽动了两下。过了好半天，他才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干涩：“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回去回禀三殿下。”他提着空食盒退出去，跨门槛的时候，脚步明显乱了。
萧彻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周先生是他自己的人。”萧彻说。
“我知道。”我揉了揉眉心，“但我要让他以为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三皇子这个人，你越不让他碰，他越要伸手。我让他去查周先生，他就会以为我在试探他。他一试探，就会露出他自己的底。周先生要是真跟张妈妈有关系，三皇子为了自保，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周先生。周先生一死，三皇子就彻底露了。”
萧彻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把他的瞳仁照得很亮。
“你这个人，”他忽然说，“病着的时候比好的时候还狠。”
“那是夸我？”
“是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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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北风刮得更紧了。
哑七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手里捧着一封急报，八百里加急，封皮上插着三根代表“十万火急”的红羽，盖着北境大营的火漆。
萧彻拆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递给我。
急报只有三行字：陈渡已过沧州，往北三日。沿途换马三次，疑有接应。北境三营，陈字暗桩四人，已动。
“动了。”我把急报放在火盆边，看着纸页边缘慢慢卷曲焦黄，“陈渡到北境，那四个人就动了。他们一动，你北境三营就乱。北境一乱，外族必定趁虚而入。”
“我知道。”萧彻把急报从火盆边抢下来，收进铁匣，“所以明天我走。”
我猛地抬头。
“你去北境？”
“我去北境。”他站在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跳，“陈渡跑出北门那天我就该走了。拖了三天，够了。”
“你走了，京城这边——”
“京城这边，你有张妈妈，有七个名字，有路线图。够你查半个月。”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半个月，我把北境四个人拔干净，回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萧彻，”我说，“你要是回不来呢？”
他没回答。他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黑云纹铜钱，搁在我床头小几上，和那盆蔫兰草并排放着。
“这枚铜钱，是陈渡留下的。”他说，“我带走一半，留一半。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拿着这半枚铜钱，去北境找我。”
“找什么？”
“找我尸首。”他说得很平，没有一丝波澜，“找着了，替我收殓。找不着，就当我在北境当野鬼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火盆里的炭火映着他的侧脸，把那些冷硬的线条拉出几分柔和。
“萧彻，你这个人，就不会说句好听的？”
“不会。”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好听的留给周长史那种人。我只会杀人。”
他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沈昭宁。”
“嗯？”
“我走之后，三皇子会动手。他不动手，陈家也会逼他动手。你身边那七个名字，抓了六个，还剩一个秋月。秋月不动，你别动。秋月一动，你连她一块儿拔，别手软。”
“我知道。”
“还有，”他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药自己喝。别拿兰草试了，兰草不会说话，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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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七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