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秦以岫的好意 那年冬天冷 ...
-
那年冬天冷得很快。十一月还没过完,章昔去画室时已经要把围巾绕两圈,露在外面的手指被风吹得发僵,开门时拧了两下钥匙,才把锁拧开。
画室里也不暖。靠近窗的地方有一条缝,坐久了,冷气从脚踝往上走。齐安找来一块旧布,折了几层塞进去,过一会儿又被风顶出来,只好再用胶带粘。他蹲在窗边忙,章昔坐在旁边磨一块旧木板,准备拿来试颜色,木屑一点一点落在裤子上。
“你星期六不是要出去?”齐安问。
“下午。”
“穿厚点。别为了见人,把那件漏风的外套翻出来。”
章昔低头看身上的棉服:“这件不行吗?”
“行。我说的是上次那件。”
章昔便不再争。他知道齐安说的是哪一件,薄,颜色好看,肩膀那里剪裁得整齐,穿上显得精神。上一次他穿着去了,回来鼻尖冻得发红,进门先打了两个喷嚏,被齐安笑了很久。
这一次约在校外一家旧书店。章昔先问秦以岫有没有空,说自己要去找一本画册,顺便一起坐一会儿。发完他又补一句,后半句才是主要的。秦以岫隔了几个小时回复,说星期六下午三点到四点半有空,四点半以后要去旁边给苏屹良送点材料。
章昔看见那个明确的时间,心里先有一点失望,又觉得至少能坐一个半小时。他没有再给自己找别的理由,直接回了好,说那就三点。
星期六午后,他把课程作业做完,去宿舍换了件干净上衣,外面仍然穿那件厚棉服。围巾有一处线头,他拿剪刀剪掉,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裹得像要出很远的门。
路上比预料慢。公交临时绕路,在一段修路的围挡边停了很久,车里开暖气,人又多,玻璃全蒙着白雾。章昔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背擦开一小块,外面只看见挤在一起的车。他看了看时间,给秦以岫发消息,说可能要晚十分钟。
对方问他在哪一站,他说了站名。秦以岫回,下一站下车,不用再绕,我过去。
章昔看见这句,几乎立刻站起来,拎着包往后门挪。旁边的人让了一下,他说谢谢,等门打开,冷风扑进来,他才想起自己应该先把围巾拉好。下车以后,车站两侧都是围挡,他找了一个不挡路的位置,站在广告牌后面等。
秦以岫来得很快,停到路边允许临时停车的那一段,摇下车窗叫他。章昔小跑过去,拉开门坐进去,手指因为刚才拿手机,冷得有一点发疼。
“等了多久?”秦以岫问。
“没多久。”
他把安全带拉过来,卡扣没对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秦以岫看见了,伸手接过去,帮他扣好,又把风量调大一点。热风吹到脚边,章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慢慢松开了。
秦以岫从旁边一个纸袋里摸出一包暖贴,递给他,说可以先捂在手里,别一直直接挨着皮肤。章昔拿在手上,包装还没拆,掌心先热起来。他很认真地看了袋上的说明,再把外面撕开,慢慢揉了两下。
“你怎么有这个?”他问。
“之前买的。”
章昔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暖贴隔着袖口夹在掌心里,偷偷看秦以岫。对方还穿着外套,围巾随手搭在后座,开车时眼睛看前面,偶尔确认一下路边的人。章昔想起自己刚才发的晚到十分钟,心里一遍一遍地过:他出来接我了。
秦以岫当然说过没有恋爱的想法,他记得。可记得和高兴并不矛盾。风很大,公交还在绕路,一个他喜欢的人开车过来,问他冻了多久,把暖的东西放到他手里。他没有办法叫自己只想到对方原先那句话,不去想眼前这一只纸袋。
书店里暖一些,一楼卖新书,二楼靠窗是旧书和小小的饮品区。章昔要找的那本画册没有,只在角落发现一本封皮旧了的。他翻开,里面缺了几页,图也印得暗,老板看见他犹豫,直接说这本不是给你们看色彩用的,要用就另外找。
章昔有些不好意思,把书合上。秦以岫站在旁边问,是不是网上也找不到。章昔说学校图书馆有一本,总借不到,老师提过里面几幅画,他想自己再仔细看。
“能预留?”
“可以,但前面还有人。”
秦以岫点点头,没有接着说让人去找,也没有保证他下周一定能拿到。他们走到二楼坐下,各点了一杯热的。章昔原本只准备给自己买便宜一点的茶,看见秦以岫点了咖啡,又临时换成一杯热可可。老板把杯子放过来,他抱着杯壁,觉得比暖贴更踏实。
坐下以前,章昔还在靠楼梯的书架前停过一会儿。那里摆着几本旧速写册,册子很薄,纸边被人翻得发毛,有一页上留着很浅的铅笔标记,不知道是哪位原来的主人。他不太愿意买别人已经画过记号的书,又忍不住想看那个人到底划了哪里,翻着翻着,眼睛离书越来越近。
秦以岫站在旁边,替他拿了一会儿包。包里有卷起来的几张纸和一本素描本,拎着颇有分量。章昔回过神,连忙去接,说不是让你一直替我拿。秦以岫摇头,问里面是不是作业,怕压到,刚才一直没把包放在地上。
章昔点头,觉得心里很热,伸手把素描本拿出来给他看。里面大半是课堂的练习,也有随手画的人,公交车上靠着窗睡觉的学生、食堂门口拎着勺子的阿姨、画室里堆起来的桶。秦以岫一页一页翻,没有每页都问,看到某一处停下来,说这里是不是校门外那条街。
“是。”章昔凑过去,“你认得?”
“以前常走。这个台阶高,晚上看不清。”
章昔看着他指的地方,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亲近。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待过,却没有同时走过那条路。秦以岫读书的时候,他还没有来;等他认识那道台阶,秦以岫早已经毕业。纸上一小块铅笔压深的暗面,却让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处地方。
他差点问,为什么自己不能早一点来。话到了嘴边,觉得幼稚,又咽回去。即使早一点来,他也未必认得眼前这些东西,秦以岫更未必会喜欢。他把素描本接过来,翻到另外一页,告诉对方自己上次就是坐在旁边画完的,坐久了,裤子后面都沾了灰。
秦以岫听着,伸手把翻过去的页角抚平。他没有夸章昔画得像,只问那么冷的时候,坐在外面会不会难受。章昔摇头,说画起来就不太感觉得到,等站起来才发现腿麻。秦以岫说那也得注意,章昔看着他,答应了一声。
去饮品区坐下时,秦以岫接了一通很短的电话,记下几个数字。他从包里拿出来的,正是章昔做的那本小便签册。浅色封面已经有一点弯,里面几页写过字,留着不同粗细的笔迹。章昔第一眼没有认出来,等看清装订的白线,整个人都安静了。
“你在用。”他说。
秦以岫抬头,看了眼册子:“嗯。大小刚好。”
章昔的手指抵在杯沿,很久没有松开。他那时没有想,大小刚好究竟是不是自己想听的理由。东西送出去了,有人记得放进包里,真的拿出来写字,封面不是原来崭新的一张纸了。只这一件,就已经让他觉得那两晚没有白做。
秦以岫问他最近课程忙不忙。章昔说忙,年底要交几张画,还有一份课题报告。他说起老师前两天让大家互相讲评,自己一紧张,把另一个同学名字叫错,整间教室都笑了。秦以岫听完,问后来有没有补回来。
“补什么?”
“名字。”
章昔看着他,忍不住笑:“我当然说对了。不然总不能从此叫他另一个名吧。”
秦以岫也笑了一下,很浅。章昔看见那一点笑,连刚才找不到画册的遗憾都淡了。他低头抿了一口热可可,烫到舌尖,装作没事,把杯子放回去。
他们那天说了不少话。有些话以后章昔已经记不清,只记得秦以岫问问题时,会让他把一句说完,不会自己先帮他补后半句。他喜欢这个人在别人说话时的安静,有时候甚至把这种安静也当成了对自己的耐心。
到四点十五,秦以岫看了眼表,说差不多该下去。他有一份材料要交给老苏,对方在附近一家咖啡馆等,约好四点半。章昔低头看杯底,还剩下一点甜得发腻的可可,忽然有点不想喝了。
“你不用等我喝完。”他说。
“我去楼下取一下车,你出来刚好。”
章昔抬头:“你不是去送材料?”
“先把你送到地铁口,那里离学校近。”
他心里又轻起来,低头把最后那一点喝掉。秦以岫先下楼,他去前台结自己的账,老板说刚才那位已经一起结了。他站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楼下时,脚步都比刚才快。
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座上放着他的包,秦以岫已经把后座那条围巾拿到前面,说他自己的围巾太短,脖子侧面都露着。章昔看着那条深色的,手没马上伸出去。
“给我?”
“先围一下。下次带过来就行。”
章昔接过去,很慢地绕到脖子上。围巾有一点分量,贴着领口,把风能灌进来的地方都挡住了。他没有闻见什么特别的香味,只是干净的,和秦以岫坐进车里时身上的气息一样。他把下巴往里面缩了一点,忽然很不愿意抬出来。
去地铁站之前,要先经过那家咖啡馆。秦以岫说材料就在后座,交过去不需要很久,问章昔介不介意等一下。章昔摇头,坐在车里,看他拿着袋子过去。
老苏从里面出来,外套没扣,跟在旁边的还有个年轻男同事,手里抱着一台电脑。门口风大,那人把电脑往怀里压紧,一边听老苏说话,一边缩着脖子。秦以岫把文件给他们,指了指车的方向,又说了句什么。
他回来了。
章昔正要坐直,秦以岫却只从驾驶座那边探身进来,拿走纸袋里剩下的几包暖贴,又把后座另一只装着外套的袋子提走。章昔的手停在膝上,看见他把袋子拿给那个年轻人,对方先摇头,后来从里面拿出一件备用薄外套穿上。
老苏也拆了一包暖贴,低头看了半天,不知道贴在哪里,秦以岫伸手比了一下。三个人在门口站着,很普通的一小会儿。没有人笑得暧昧,也没有谁靠得很近,老苏打了个喷嚏,赶紧把外套扣上,又拿着文件指给秦以岫看。
章昔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包暖贴已经热起来,隔着一层袖口,贴在掌心,是很清楚的一块暖。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拿,翻来覆去换了两次,最后放到包上。
秦以岫回车里时,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章昔摇头,往椅背上靠,鼻尖埋在那条围巾里。
“那个也是你们公司的?”
“嗯。来拿材料。”
“他没穿外套?”
“里面空调热,出来忘了拿,刚才才发现车钥匙在别人那儿。一起过来的人还没回来。”
章昔点头,觉得自己不该再问,可还是看向纸袋原来放的位置:“你车里一直放这些?”
“前两天办公室供暖有点问题,买了几袋,剩下的放车里。”秦以岫说,“外套是老苏上次落的,本来就该给他。”
每一句都很合理,也没有哪一句故意让章昔难过。秦以岫只是有东西,见别人冷,便递过去。这也是章昔最初喜欢他的地方,问清哪里能碰,就蹲下去帮忙,不需要先判断对方是不是个特别重要的人。
可他刚才在书店里,不是这样想的。
他想那包暖贴是不是为自己带的,想对方来接,是不是因为不愿意让自己冻着;还把一条借来的围巾摸了很多遍,觉得那个下次带过来,是不是也在等另一次见面。现在看见别人同样拿到暖的东西,他并不怨那个同事,甚至知道自己不该怨秦以岫。
只是一点一点凉下去,心里空出来的那一块,比刚才上车时大了一些。
“还冷吗?”秦以岫问。
章昔摇头:“不冷。”
“手呢?”
“也好了。”
他把暖贴重新拿起来,放到两手之间,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秦以岫没有听出那两句话和刚才有什么不同,等前面车辆过去,便继续往地铁站开。
地铁站口在施工,原来能进的入口围住了,只能从另一边走。秦以岫绕过去,车开得慢,看了一眼时间,说既然已经到这里,直接送章昔回学校也差不多。他那边的事情交完,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安排。
章昔看着他:“不是很麻烦吗?”
“还好。就十来分钟。”
“那你送别人也这样吗?”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先僵了一下。车正好停在红灯前,秦以岫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没听懂:“哪样?”
章昔把手缩回袖口,低声说:“会绕路送回去。”
秦以岫想了想:“看在哪里。如果方便,会。”
章昔点头,随后把脸转向窗外。窗上有一点他呼吸时留下的雾,他不想伸手擦,就看着模糊的街道。车里很暖,围巾也很暖,暖贴隔着袖口烘着手指,没有哪一处真的冷,可他再也高兴不起来。
到学校门口,秦以岫找地方停稳,问从这里回宿舍是不是还要走一段。章昔说没事,里面不让车进,自己走就行。他把包拿起来,围巾解到一半,又停住。
“我洗好再还你。”
“不用急。今天先戴着。”
章昔嗯了一声,想说谢谢,声音在嘴边停了停,才说出来。秦以岫看着他下车,叫他把外套扣子扣上,他便低头扣好,再转身往门里走。
他那时其实有一点想哭,又觉得没有理由。秦以岫今天已经出来接他,陪他坐了一个多小时,请他喝东西,把围巾借给他,又直接送到校门。他要怎么说,才能不显得自己把别人的好意一概都拿来嫌弃。他只是想让其中某一件和别人不同,不需要很大,不需要特地买很贵的礼物,哪怕只有一句因为是你。
可是秦以岫没有喜欢他,本来就不会有那句话。
回到画室时,齐安正把窗缝里的布重新往里塞,看见他脖子上的围巾,愣了一下,问哪儿来的。章昔说借的,坐到暖气旁边,把手伸出来。暖贴还没有凉,他放在桌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拿着。
齐安看了看他,没问顺不顺利,只说画室门后有一只纸箱,麻烦他帮着压住,自己要拿胶带。两个人一起把剩下那条窗缝封好,再站远一点看。布不再晃了,窗边的冷气也小一些,齐安终于松口气,把剪刀放下。
“围巾倒挺好看。”他随口说。
章昔摸了摸边缘,轻声答:“嗯。”
他把自己的那条短围巾从包里拿出来,叠好,放到书下面。借来的没有马上摘,直到坐了很久,额头也暖起来,才慢慢松开。那条围巾展开以后比他想的还长,搭在两只膝盖上,中间有一小处不起眼的旧线结。
章昔低头摸到那里,心里忽然又软了。秦以岫也不是随时都在穿新的东西,不是每件衣服都和他这个人远远地隔着。他有用过的围巾,有落在车里的袋子,也会因为办公室不暖去买一些普通的小东西。这些近处的细节让章昔舍不得,又让他难过,越知道,越想靠近。
他最后把暖贴拿起来,放在膝上,继续画没完成的那一小块木板。画到天黑,暖贴已经慢慢不热了。他才把它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洗手。
那块板子上的颜色后来没有用到正式作业里。他试的是室外背阴处的一小片灰,画室的灯太黄,怎么调都觉得不对,索性带到楼下,在台阶边看。齐安怕他又坐到忘记时间,拎着保温杯跟下来,把杯子放到他手边,自己蹲在旁边剥一只橘子。
“今天没买新的。”齐安说,“还是上回那袋,肯定酸。”
章昔看了他一眼,没接。齐安自己吃一瓣,果然皱起脸,啧了一声,把剩下的放进干净纸巾里。楼道里有人抱着纸箱出去,差一点踢到他们脚边的画板,章昔赶紧把板提起来,让了条路。那个人说抱歉,他摇头,等人走过去,才发现板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了一根白色的细线。
线很短,细细地贴着还没干的颜色。他用笔尖挑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像围巾上落的,又不能确定。齐安见他一直盯着,问怎么了,他便说没事,把那根线放在废纸上。
“你要是累,就先回去。”齐安说,“今天又不是非得画完。”
“不累。”
“那你就是心情不好。”
章昔没有否认。他看着台阶下面那一小片颜色,在室外果然比灯下清楚,不像刚才那么发黄。他低声说:“有时候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对我好,还是本来就这样。”
齐安没有马上回答,把手里的橘子包好,放回袋子里。“他今天做什么了?”
章昔慢慢把那一点事情说了。说到暖贴时,他觉得自己很小气,赶紧补一句,没有觉得不能给别人。齐安嗯了一声,说知道,你就是原来以为是特地带的。章昔低下头,觉得那一句话把自己弄得更清楚了,连不肯承认的小心思也放在台阶上,旁边过个人都能看见。
“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齐安最后说,“你先前喜欢,不也是觉得他挺好。”
章昔点头。
“那就再看看吧。”齐安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栏杆缓了一会儿,“但你也别冷成这样还出去坐着。别人靠热可可保命,你靠自己硬扛。”
章昔笑了一下,把板子收起来。他们回画室,齐安给自己添热水,顺便也替他添了一点。章昔捧着杯子,忽然明白好意确实可以有很多种,有的是朋友的,有的是一个可靠的人随手给的。他想要的那一种,现在还没有。
围巾他隔了几天才洗。洗之前认真看了标签,拿中性的清洁剂慢慢搓,用干毛巾卷着吸过水,再平放晾好。宿舍没有合适的地方,他把书桌腾出来一小半,下面垫了干净布,齐安路过看一眼,没说他郑重,只把自己杯子挪远,免得水洒上去。
还回去时,章昔用了一个普通纸袋,没有加小卡,也没有另放礼物。秦以岫接过去,说谢谢。他说不用,是我借你的,本来就该还。两个人在校门口说了几句话,秦以岫便走了。他站在那里,看车子拐出街口,心里仍然很舍不得,倒没有再哭。
那条围巾终于离开他的宿舍。桌上空出一块,章昔把原本堆在地上的画册摆回来,翻到新的一页,接着做自己的作业。
四年后,他已经搬进秦以岫的家,玄关有一层抽屉专门给他放手套和围巾。秦以岫知道他冬天出门容易忘,总要在气温低的时候提醒一句。那里面有些东西是后来买的,尺寸也只合章昔的手,不会拿给别人。
他知道现在不一样。
刚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秦以岫给他买过一副手套。尺寸买大了,他戴上以后指尖空出一截,拿手机总要先摘一只。秦以岫看见,问他为什么不早说,章昔说大一点也好,暖和。第二天,对方带他去换,站在柜台边让他自己试,试了两副,又问哪一副抓东西方便。
章昔那时高兴得很,回家一路都戴着。现在那副手套还在,指缝边有一点磨损,他伸手一摸就能摸到。秦以岫当然为他做过只关乎他的事情,知道他的鞋放哪边,知道画画时不喜欢袖口垂下来,也知道有些天从画室回来,身上会留下一点散不尽的气味,不会因此催他把衣服扔掉。
这些都是真事。他不肯把它们说成没有,也没有忘记买到合适手套那天,秦以岫替他提着那只装旧手套的袋子,两个人走过商场最亮的一段路。
只是秦以岫后来很少再说起为什么做。买好了,就放在那里;记住了,就继续记着。章昔一开始会自己补上很多句喜欢,时间长了,补得越来越没有把握。他怕自己又把一包所有人都能拿到的暖贴,当成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东西。明明眼前的手套只有他戴得合适,他仍然会怕。
可有些念头留下来,就不肯因为一句知道而立即消失。九月的夜晚还没到要拿围巾的时候,章昔在玄关取东西,无意碰到抽屉里柔软的一角,还是站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客厅,秦以岫正把他上午没关好的平板装进包,免得明天忘带。
“怎么了?”对方抬头问。
章昔松开手,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