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章昔》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7、大家都知道 那年秋天快

　　那年秋天快结束时，连隔壁画室的人都知道，章昔喜欢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

　　他起初没有想过要让这么多人知道。他只是会在课间拿起手机，看到某条消息就坐直一点，会在别人谈起毕业后的工作时，忽然问一句做软件的公司到底忙不忙。问得多了，齐安先看出来，另外几个常一起吃饭的朋友也看出来。再后来，有人从他们这边借走活动图的样稿，在上面看见秦以岫的名字，回来便笑着问，这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章昔当时正在削铅笔，刀刃停在木头上，半天没往下走。

　　“是不是？”那人又问。

　　他低着头，把最后一点木屑削下来，放好刀，才说：“是。”

　　屋里有两个人笑出声。他耳朵红了，嘴上却没再否认，拿起那支新削好的笔，去看今天要画的模特。模特坐得久了，正趁休息伸展手臂，椅背上的外套滑下来，半边拖到地上。他把外套捡起，重新搭好，走回位置时，发现刚才那个人仍然在看他。

　　“那你追到了没有？”

　　“没有。”

　　“他知道吗？”

　　章昔握紧了笔。他给秦以岫发过不少消息，有些和活动有关，有些已经无关；问过吃饭，发过画室窗外的天，还说过想见。对方大部分时候会回，有时隔很久，回的也不长。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真被人当面问起来，却又不敢替秦以岫回答。

　　“应该知道吧。”他说。

　　那个人拖长了声音，齐安抬手拿本子在他肩上敲一下，说老师回来了，别再问。屋里安静下去，章昔看着纸上刚画出的轮廓，忽然发现自己把眼睛的位置画高了。他擦掉，又重新找了一遍。

　　等到午饭，那几个人还在说这件事。有人觉得毕业工作的人不一样，问他是不是准备一毕业就去秦以岫公司；有人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软件公司也得有人做宣传图，章昔去了说不定正合适。他拿勺子的手慢慢停下来，抬头说：“我没想去他公司。”

　　“我就随口一说。”

　　“我知道。”

　　章昔低头继续吃，没有再接那种玩笑。他那时还不清楚自己毕业以后能不能只靠画画挣钱，也没想好要不要做更多商业的东西，但秦以岫的公司不在这几个选项里面。他想喜欢这个人，想约他吃饭，想有一天秦以岫看见手机上自己的名字，会和自己一样高兴。去哪里上班是另一回事。

　　齐安坐在旁边，吃完把餐盘一推，叫他陪自己去买纸。两个人走出食堂，风吹过来，章昔才发现后背很凉。齐安拎着空水瓶，晃了两下，问：“你真没说过？”

　　“说什么？”

　　“喜欢他。”

　　章昔没答。路边有人把自行车停到树下，锁链绕错了一圈，又重新解开，蹲着弄了很久。他盯着看，直到那个人把车锁好走开，才低声说：“我觉得他能看出来。”

　　“你觉得和他说，是两回事。”齐安看他一眼，“你打算一直这么猜？”

　　章昔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立刻反驳。他确实猜了很多。秦以岫说有空再见，他猜是不是愿意见；秦以岫问作业忙不忙，他猜是不是关心；有一次晚上下雨，秦以岫在群里提醒几个人带伞，他也能从那句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话里，找出一点只属于自己的高兴。

　　但这些话不是只对他说的，他心里知道。

　　活动收尾的聚餐定在那个周五。学校的人请他们三名学生，加上几位做过实际协调的人，在校外一家家常菜馆吃饭。章昔下午就坐不住，洗好笔以后跑回宿舍换衣服，换了两件，最后仍然穿了最早那件。齐安回来看见他在理领口，站在门边停了一下。

　　“只是吃饭？”

　　“嗯。”

　　“那你眼睛怎么这么亮。”

　　章昔拿起桌上的梳子，随手理了两下头发：“灯亮。”

　　齐安看了眼头顶那盏旧灯，没有拆穿。他把一张要交的表放到章昔桌上，提醒他晚上回来填，别忘记交宿舍登记。章昔说知道，又把东西收进抽屉，才出门。

　　他到得早，包间里只有学校负责场地的人，正和服务员核菜单。他帮着摆了几套餐具，把没打开的筷子放正，坐到靠门的地方。秦以岫最后一个来，手里拿着一把没湿的伞，说路上堵了一阵，抱歉。

　　章昔看见他，先笑起来，然后才想起自己坐得离对方最远。

　　桌上说的多半是活动。哪几张图最后没有用，哪道门临时换了位置，学校以后还想不想把更多房间开放给学生。章昔偶尔接一两句，其余时候就安静吃饭。他留心秦以岫有没有夹那道鱼，看见对方几次伸筷子，都只夹前面一小块豆腐，便转了一下转盘。

　　转过头时，鱼盘又从秦以岫面前滑过去了。旁边的人伸手夹菜，章昔赶紧停住，脸有点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秦以岫没有发现那一小段转盘本来是为了自己，仍然在听人讲话。

　　有同学说到指示图，夸章昔认真，连纸不一样都去看。学校的人笑，说是看出来了，最后那几张确实清楚。章昔听见夸奖，抬头说谢谢，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把话推给别人。他知道自己确实花了时间，也确实改好了。

　　秦以岫隔着桌子看过来，点了一下头。

　　章昔的指尖微微收紧。那一点点回应，已经够他把今晚记很久。他一时觉得，自己未必非得在今天说清什么。这样吃饭，偶尔被看一眼，有理由聊几句，也很好。可紧接着，有人说活动到这里算结束了，之后不必再一遍一遍对接，大家有空常联系。

　　章昔把杯子放下。

　　常联系听起来很好，实际上谁也没有说下次是什么时候。活动结束，他可以不再接任何修改，秦以岫也可以不再点开那个小群。他们之间剩下的理由，只有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聚餐散得不晚。外面没有下雨，天却阴，路口的灯一亮，整个地面都显得有一点湿。学校的人要回办公室拿东西，另外两个同学往宿舍走。秦以岫站在台阶下，准备去停车的地方，章昔在门口站了几秒，忽然跟下去。

　　“我想跟你说一点事。”

　　秦以岫停住，把车钥匙收回去，问：“现在？”

　　“嗯。”

　　有人回头看他们，章昔看见了，没有立刻松口。秦以岫让到店门外不挡人的地方，等他过来。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章昔的外套领口被吹开，他伸手压住，心跳很快。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找你都是因为活动？”

　　秦以岫看着他，没有立刻答。他记得章昔说过不是因为样稿才想见，记得对方送过一本自己做的小册子，也隐约觉得这个学生比另外两个人更愿意同自己说话。但他忙惯了，遇到不确定的事，通常会先放到一旁，没有在心里替章昔把那个没说完的答案补上。

　　“不全是。”秦以岫说，“你说过有别的事。”

　　“现在就是。”

　　章昔把手从领口放下来，指尖攥住衣料，抬头看他。他想象过很多次，觉得自己可以说得轻松一点，也许还能先开一个玩笑，可真的站在这里，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想不出来。

　　“我喜欢你。”他说。

　　声音比他以为的低，又很清楚。街边一辆公交停下，车门打开，有人下车，说话声短暂盖住了后面的安静。章昔没有低头，怕自己一低头就再抬不起来。他看着秦以岫，努力让嘴角保持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弧度。

　　秦以岫确实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谢谢，也没有用一个模糊的好应过去。那句喜欢终于被完整地放到他们中间，不能再当成工作之外还有件小事。秦以岫看着章昔，见他手指攥得很紧，先把自己的伞换到左手，才开口。

　　“你是想和我谈恋爱？”

　　章昔点头。点完以后，喉咙忽然紧得厉害，又补一句：“我不是随便说说。”

　　“我知道。”

　　秦以岫低头想了一会儿。章昔看着他那一点停顿，心里的希望先升起来，又因为时间变长而慢慢落下去。他觉得秦以岫大概是在认真想，也许认真想过以后，会觉得可以试试。他不要求对方现在就和自己一样喜欢，能愿意开始，他已经会很高兴。

　　秦以岫却说：“但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章昔的嘴角没能再保持住。

　　“是没有恋爱的打算，还是不想跟我？”他轻声问。

　　秦以岫看着他。这个问题不好答，两个答案都有一部分是真的。他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恋爱，也还没有对章昔生出那种具体的喜欢。把忙拿出来说，会轻松一些，可章昔也许就会一直等他不忙。他停了片刻，还是说：“现在没有和你谈恋爱的想法。”

　　章昔低下头。

　　路旁店铺有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沿着台阶边倒下，水很快流进砖缝。他看着那道水，觉得自己的鞋尖也快要湿了，实际上离得很远。他往旁边挪半步，想装得自然一点，脚后跟却碰到了台阶。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秦以岫问。

　　章昔摇头，又觉得摇头也不对，便不动了。他想说没有，你不喜欢我当然可以，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秦以岫没有伸手抱他。他们那时没有那样亲近过，他不清楚一个拥抱会不会反而让章昔误会。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人慢慢把攥住的衣料松开，心里生出一点难办的感觉，也有一点不忍。

　　“小册子你还我吗？”章昔忽然问。

　　秦以岫抬眼：“你想拿回去？”

　　章昔自己也怔了怔，随后摇头：“不想。”

　　“那我留着。”

　　秦以岫说得很认真，章昔却差一点哭了。他知道自己问得很奇怪，像送出去时说不用还，收不到想要的答案又后悔。可他真没有想拿回来，他只是突然想知道，秦以岫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以后，会不会连他的东西也不肯要了。

　　“我会继续喜欢你。”章昔说。

　　秦以岫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章昔立刻又说：“我没有要你现在答应。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一直堵着你，也不会让别人帮我说。”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抖。他用力咽了一下，把后面那点不稳压回去，问：“以后我还能找你吃饭吗？”

　　秦以岫看了他一会儿：“有空可以。但我不能当成答应了你。”

　　“我知道。”

　　“也不用再给我做东西。前面活动的钱，我会按原来说好的确认。”

　　章昔点头，这一次比刚才慢一点。他不想秦以岫觉得自己连工作都要拿来换，可对方这样说，又确实把两件事放得清楚。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里面还有没回复的宿舍群消息，忽然觉得回去那条路很长。

　　秦以岫问要不要送他到校门口，他摇头，说就几分钟，不用了。这一次他说的不用是真的。他暂时不想和秦以岫一起走，怕路上忍不住，自己又会说出更多让人没有办法回答的话。

　　分别的时候，他还记得笑了一下。笑得好不好，他不知道。秦以岫看着他走到路口，确认他沿着学校的方向走，才转身去取车。章昔过了街，才在一棵树后面停下来，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刚买不久，有很浅的织物味道，贴在鼻尖上，让他有一点喘不过气。

　　他没有马上哭。有人从旁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和朋友说晚饭太咸，他听见了，甚至跟着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是不是也吃得很咸。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响了，齐安问他有没有回来，章昔才慢慢往前走。

　　到宿舍时，齐安坐在桌边等他填那张表。章昔拿起笔，第一栏把日期写成了昨天，划掉重写，笔迹挤在小小的格子里。齐安看了他一眼，没叫他抬头，只把表往自己这边拉一点，问：“说了？”

　　章昔嗯了一声。

　　“他怎么说？”

　　“现在不想跟我谈恋爱。”

　　说给第三个人听，比对秦以岫说知道了难。章昔握着笔坐在那里，眼泪忽然落下来，刚好落在那一栏已经改过的日期上。纸面很快洇起一点灰，他赶紧拿手去擦，越擦越糊。

　　齐安把纸抽走，另外拿一张空的给他：“别弄了，我再打一次。又不是只有这一张。”

　　章昔低着头，肩膀很轻地颤。他没有哭出声，觉得一哭出声，自己就更像一个明明已经知道答案，还要特意去碰一下的人。齐安抽了几张纸塞到他手里，去门边把门关上，再回来，把椅子转向他。

　　“那你还追吗？”

　　章昔拿纸按住眼睛，过了很久，才点头。

　　齐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他没有骂，也没有说章昔怎么这么没出息，只是问：“你现在就这么难过，后面怎么办？”

　　“也许后面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呢？”

　　章昔没有答。那句话落下去，屋里很安静，隔着门能听见别人去洗衣房的脚步声。齐安站起来把他桌上的凉水倒掉，重新接了半杯，不烫，放到他手边，叫他先喝一点。

　　“我不是觉得你喜欢他有什么不对。”齐安说，“就是你每次一看手机就那样，我看着都累。今天他回你一句，你高兴，明天他没空，你又猜。真要一直这样，你能受得了多久？”

　　章昔捧住杯子，水温慢慢传到掌心。他想说自己能，话到嘴边，又没敢把那个能说得太满。今晚只是一句拒绝，他已经坐在这里哭了，未来还有多少次，他不知道。

　　“我想再试一试。”他最后说。

　　齐安看了他很久，叹一口气：“那你至少别什么都替他往好处想。他说没有那个意思，你就记着这句话，别过两天觉得他回你快了一点，就当人家已经答应了。”

　　章昔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他有点恼，拿纸很用力地擦鼻子，弄得鼻尖发红。齐安把桌上剩下的纸都推过来，说慢点用，今天下楼买的人不是他，章昔才从很乱的呼吸里笑出一声。

　　他们没有再谈秦以岫。齐安把电脑转过来，叫章昔帮自己看一眼打印页面，刚才少了一格，不知道怎么弄。章昔眼睛还红着，凑过去看，发现是边距不对，给他调好，又把新的一张表打出来。这回他慢慢写，日期和姓名都没有错。

　　第二天的课，他还是去了。模特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另一只手，指节挤出很窄的暗部。章昔拿着笔，想起秦以岫昨晚握伞的样子，心里猛地酸了一下。旁边老师经过，问他怎么一直盯着不动，他才回过神，先把肩膀的方向找出来。

　　中午有朋友来问昨晚的结果，他说没答应。朋友的笑收住了，拍了一下他肩膀，说那就算了吧，别追了。章昔点头，嘴上没有争，走到水池边洗手的时候，却仍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没有消息。

　　没有。

　　他把手机收回去，开水，洗掉指缝里的灰。水有一点凉，冲到昨晚被纸擦破的小口上，疼得很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等手上干净了才关水。

　　以后很多人都知道他在追秦以岫。知道他约饭，知道他等消息，知道那个看起来很认真的学长还没有答应。他被劝过，也被笑过，大部分人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一段感情不该这样费劲。章昔最初也会抬着头说，没关系，我自己愿意。

　　那时候他说这句话，是真的觉得自己愿意。

　　过了半个月，他又约秦以岫吃过一次饭。

　　那一次没有拿活动当理由，也没有先问一长串工作的事。他直接说周末有空，想找你吃饭，你方便吗。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到书本下面，逼自己先看完两页画册。两页很快看完，手机还没有动静，他又看两页，看到后来只记得某一处用了很大的红色，连画的名字都没记住。

　　秦以岫傍晚回复，说星期六中午可以，晚上有别的事，吃饭的位置最好别离学校太远。章昔先高兴，又认真看了一遍，确认那只是一个同意见面的答复，没有多余的意思。他给齐安看，齐安拿着手机看了几秒，还给他，说去就去，别回来又说人家答应恋爱了。

　　“我知道。”章昔抱着手机，“你真的不用每次都提醒。”

　　齐安看了看他，最后没再说。他自己也只是二十岁，不会把担心说得多好听，更不会一边看朋友高兴，一边总准备着叫他清醒。他伸手把章昔压住的画册抽出来，翻到刚才那页红色很大的画，问这本是不是老师上课提过，自己借去看两天。

　　星期六中午，章昔到了约好的面馆，在门口等。秦以岫提早五分钟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外套搭在手臂上，见他站着，先问怎么不进去。章昔说里面暖，站一会儿没事。其实他已经进去问过两次有没有空桌，怕秦以岫来找不到，又跑回门口。

　　他们各自点了面。章昔本来想请，秦以岫没让，把两份的钱付掉，说下次可以各付各的。章昔听见下次，眼睛立刻抬起来，秦以岫看见了，停顿片刻，说：“有空的时候。”

　　章昔点头，把那一点刚生出的兴奋慢慢收好。他记得对方说过什么，并没有忘，也没有把一句普通话听成告白，可心里还是会先高兴。这件事不是记住了就能立刻管得住。

　　面端上来以后，他们说学校的事情。秦以岫问原来那幢老楼是不是已经修好，章昔说只修了前面，后面的楼梯仍然有一阶比旁边高，第一次上去的人总会绊。秦以岫说以前也这样，又问旧食堂还在不在。章昔在纸巾上随手画了个校区小图，告诉他现在入口换了，原来的那条路围住了，要绕过去。

　　他们的手隔着那张薄纸，没有碰到。章昔画到一半，突然很想把图画慢一点，让秦以岫再多看一会儿，可他最后还是照常画完，把笔收起来。他不想连一条路都要故意画错，才能留住对方几分钟。

　　吃完以后，秦以岫把那张图折好，问能不能带走，下午可能还要来学校旁边办点事。章昔说可以，顿了顿，又问：“那你要不要再来找我？”

　　秦以岫抬头看他，章昔自己先摇头：“算了，你不是还有事。”

　　“下午时间不确定。”秦以岫说，“今天就先到这里。”

　　章昔嗯了一声。他们走出面馆，在校门前分开。那张画着路的纸巾被秦以岫放进了口袋，只有边缘露出一点，章昔看着它，心里既高兴，又有一小块说不清的空。

　　他回到画室，把上午没画完的习作架好，坐下来。有人问约会怎么样，他说不是约会，就是吃饭。那人笑着说都一样，他没有跟着笑，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不一样。对方怔了一下，说好吧，便转身去洗笔。

　　齐安下午来，看见他一个人坐着，问吃得好不好。章昔说挺好，面没有很咸。齐安在旁边找地方坐，没问秦以岫有没有多说什么，也没劝他把手机收起来，只把自己带的两只橘子放到桌上，一人一只。

　　章昔把橘子剥开，剥到一半，忽然说：“他没有对我不好。”

　　齐安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答：“我知道。”

　　“他没骗我。”

　　“我知道。”齐安把一瓣橘子放到嘴里，皱了下眉，“但你也不是非得等到他骗你、对你不好，才可以觉得难受。”

　　章昔没说话，把橘子皮一条一条撕下来，放在手心。那句话当时他没有听进去多少，只觉得自己还愿意坐在这里，还愿意等下一次。等后来不愿意的时候再说吧。他把最外面一瓣橘子吃掉，果汁很酸，酸得他眼睛又有一点湿。他看着齐安，两个人同时皱起脸，终于一起笑了。

　　后来他们一起把那张习作看完。齐安指着靠下的一块，说这里太急，章昔凑近看，发现自己下午确实一直想着别的，颜色没有接上。他没有再替自己找理由，拿刀刮掉一点，重新调了一小堆。齐安把窗户关上，免得风吹得画架乱晃，自己坐到旁边看画册。

　　屋里安静下来，章昔终于能听见画笔擦过画布的细声。手机放在桌角，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新消息。他看过两次，后来就没再看。等到天黑，那块颜色也终于接了起来，他放下笔，退到远处，叫齐安替自己再看一眼。齐安站起来，看了看，说这回比刚才顺了。

　　四年后的餐桌上，有一束新买的花。章昔给花瓶添水时，水顺着瓶口滑下来，他拿纸擦净，听见秦以岫在厨房里问他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已经没有人再问他追到了没有，身边的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也知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

　　章昔把湿纸折好，低声应了句有。

　　他偶尔会想，大家都知道的那些时候，为什么反而比较容易说自己想要什么。如今秦以岫站在几步之外，他想问一句你今天来是不是想我了，竟然还要先看一眼对方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