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章昔》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47、说爱 初四早上，

　　初四早上，章昔被窗帘缝里的一小道光晃醒了。

　　他翻过身，慢慢把脸埋回枕头。窗帘没有拉严，外面很亮，光斜斜落到地上，照着一只被他踢歪的拖鞋。

　　他躺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有秦以岫的消息，说下楼买早饭，问他醒了没有。他看时间，刚过去七分钟，回复醒了，又将脸埋回枕头里。

　　今天他们都不用赶着出门。

　　花店还没开，工作室也没有一定要今天交的东西，旧书店那边只等年后一起挂画。他昨晚从父母那里回来，把带来的两盒菜放好，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闲书，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秦以岫饭局结束进门，他只迷迷糊糊应过一声，连那个人穿了什么都没看清。

　　现在想到昨晚自己应得太含糊，忽然有点可惜。

　　昨晚秦以岫回来的时候，确实在床边站过一会儿。

　　同学聚会散得不太晚，有人还想找地方坐，他没有继续，说家里有人。那几个人都知道他有男朋友，听见以后笑了两声，没拦。他走到停车的地方，先给章昔发消息，问睡了没有，等了一会儿，对方只回一张枕头边的照片，附一句有点困。

　　那张照片拍得模糊，角落有一截睡衣袖子。秦以岫看过，回复说让他先睡，自己马上回来，然后才开车离开。

　　到家已经安静，客厅没有开灯，厨房留了一点光。章昔没真的等他，只把带回来的菜放好，旁边贴了一张纸，告诉他哪个盒子里有辣椒，想热的时候别一起倒。

　　秦以岫将纸拿起来看过，放回原处。他在外面吃饱，并不需要再热菜，却还是把那几个盒子分别看了一遍，记住有辣椒的是右边那个。

　　洗过澡，他进卧室，章昔已经睡熟。被子只盖到肩边，一只手放在外面，食指关节染着一点没洗净的颜色。秦以岫过去想给他放回被子里，刚碰到，章昔手指就动了一下，轻轻抓住他。

　　没有醒，也没有叫名字，只是抓了抓，随后又松一点。

　　秦以岫在床沿坐下，没有马上将那只手拿开。他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人说话，似乎正在找停车的位置，声音很快散了。屋里剩下章昔的呼吸，慢慢的，很稳。

　　他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章昔翻身，脸向他这边，额头靠过来一点。秦以岫伸手扶住，免得他碰到床头，随后掌心停在那里，轻轻覆着他的后脑。

　　他没有把人叫醒。那些在外面吃饭时想讲的琐事，等到第二天也来得及。

　　初四的晨光照在枕边。章昔将枕头往旁边推一点，听见外面钥匙转动，门开了又关，袋子放到桌上的声音很轻。秦以岫走到卧室门口，见他睁眼，才推门进来。

　　“还睡吗？”

　　章昔摇头，手却已经伸过去。

　　秦以岫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说有点烫，放下再来。章昔看着他转身出去，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收回胳膊，等秦以岫重新进门，才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你昨天几点回的？”

　　“十一点多。你睡了。”

　　章昔嗯了一声，又问玩得怎么样。

　　秦以岫想了想，说饭还行，后来大家说了很多各自的事，一个同学说要换工作，问过他一点意见。

　　“你又给人出主意。”

　　“他问的。”

　　秦以岫答得很认真，章昔笑出来，将脸往他手边蹭了一下。睡衣袖子滑上去一点，露出半截手腕，秦以岫指腹在那儿停住，轻轻握了握。

　　他坐到床沿，章昔往里让，空出能坐得舒服一点的位置。两个人靠着床头说了几句昨晚的事，秦以岫讲得不热闹，有的人好久没见，一桌话题转了几圈，他都只是听着。章昔听到一半，忽然抬头问：“那你有没有提我？”

　　秦以岫看他：“有。”

　　“怎么提的？”

　　“他们问我是不是还跟你在一起。我说是，现在一起住。”

　　章昔的手指在被面上动了一下。

　　他知道秦以岫不是会在同学面前讲一整晚恋爱的人，也不想逼他把昨晚所有话原样说一遍。可听到那个是，胸口还是很轻地热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装作不太在意地问了一句，还有呢。

　　秦以岫停顿片刻，说有个人记得他以前发过的花店照片，问花是不是你包的。

　　“你发过？”

　　“发过。上次放在客厅那束。”

　　章昔愣了一下。他有时会看秦以岫的动态，又怕自己太在意，点开得并不算勤。那个人平时发得少，偶尔一张天空，偶尔转一条和工作有关的消息，很难看出生活究竟在哪里。

　　秦以岫拿过手机，翻给他看。照片不算拍得好，花瓶靠桌角，一半花在光里，一半暗着，下面只有一句，家里的花。

　　章昔看着那几个字，过了半天，才轻声问：“你怎么不拍正一点。”

　　秦以岫看一眼照片，也承认：“拍的时候没注意。”

　　章昔低头笑，笑完，伸手将手机推回他掌心。

　　“下次让我看一下。”

　　秦以岫点头，手机放到床头，没有立刻起身。章昔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那点刚醒的困意又回来了。他并不是真的还要睡，只觉得今天可以慢一点，秦以岫就在旁边，不用先把每一句话都压进早晨出门前那几分钟。

　　直到客厅里的早饭快要凉，秦以岫才低头叫他，声音有一点低：“先吃吧。”

　　章昔抱着他腰的胳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早饭是豆浆和刚买的面点。章昔吃到一半，将自己那一只掰下一点，放到秦以岫盘里，说这个太大，自己吃不完。秦以岫很自然地接着吃，没有再问到底是想分还是不想吃。

　　吃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去做下一件事。章昔给客厅的花换水，秦以岫在旁边拿抹布，把瓶子外壁擦干。那束年假前带回来的花已经开了些，短一点的那枝正好挤在里面，章昔拨开两片叶子，让它露出来。

　　“这个还能放几天。”他说。

　　秦以岫点头，等他摆好，将花瓶搬回原处。

　　他们上午把过年带回来的东西收了一遍。何青梧装的腌菜有两种，章昔尝过，咸的那罐放到后面，先吃另一罐；邵淑芬送来一袋水果，苹果下面压着几个橘子，有一只已经软了，要挑出来。

　　秦以岫拿起来，问这个是不是不能吃。章昔伸手一碰，点头，让他丢掉。秦以岫照做，剩下的分开放好，刚要将袋子收走，章昔又从最下面摸出一包瓜子。

　　“谁塞的？”

　　秦以岫不知道。他们看着那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瓜子，停了一会儿，章昔先笑，说先留着，下午看电影吃。

　　说到电影，秦以岫才想起那张停在二十多分钟的画面，转头去找遥控器。遥控器不在原来的地方，章昔帮着翻靠垫，最后在沙发边的小盒子里找到，旁边还躺着一只落单的耳机。

　　“你放的。”章昔说。

　　秦以岫看了一眼，没有把握：“可能。”

　　章昔将遥控器递过去，耳机放到他手里，让他自己找另一只，别又收着收着收到别人的抽屉里。他答好，将耳机拿去书房，隔一会儿回来，手里真的多了另一只。

　　他们都觉得这算一件顺利的小事。

　　整理完水果，章昔顺手拿了一只橘子，没吃，放在桌上。他将书房里那本小本子拿出来，坐到光线好一点的位置，先在纸上画一个很轻的圈。

　　秦以岫把拆开的袋子收好，走过来看，问不是说今天不工作。

　　“这个不是要交给人的。”章昔说。

　　他用铅笔在橘子旁边点两下，画得很慢。橘子并不圆，一侧略高，底下还有一小块被旁边水果压过的印。他起初想把那个印略掉，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还是留下。

　　秦以岫看了一会儿，没继续站在他背后，自己去旁边坐。章昔画到一半，抬头看见那个人也拿着一本书，书页不厚，是以前翻过但没有看完的。

　　两个人都安静。

　　阳光渐渐移过桌面，橘子的影子也往后退了一点。章昔画完第一层，想加一点颜色，找不到顺手的那支笔，起身去拿，秦以岫抬眼，让开自己脚边那一小段地方。

　　他拿了笔回来，坐下，看见秦以岫将书翻过一页，忽然有点想说话。

　　“你知道这个不是橙子吧？”

　　秦以岫低头看看桌上，再看看纸上，很诚实地说：“桌上的知道，纸上的还不确定。”

　　章昔拿着笔，停了几秒，终于笑了。他画得还没那么糟，可也不能逼一个没有看完的人先认出来。他将颜色涂深一点，补好顶上那个小凹，故意把本子推到秦以岫面前。

　　“现在呢？”

　　秦以岫看清，点头说知道了。章昔没收回本子，手指压着纸角，看他多看了两眼，才自己拿回来。

　　“是不是好一些？”

　　“嗯。这里一加就不一样。”秦以岫指向刚刚那一点。

　　章昔低下头，嘴角往上。他确实喜欢有人看见自己刚刚做过的小改动，即使那只是让一个橘子不再像橙子，也够高兴片刻。他继续画，秦以岫继续看书，过一阵，纸上那个小东西终于有了颜色。

　　他放下笔，不准备再改，抽出一张薄纸隔着，将本子合好。桌上的橘子还在，光已经照不到它，他把它放回果盘里，起身去倒水。

　　秦以岫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手掌在杯壁上握了一下，抬头说谢谢。章昔看着他，故意很轻地拖长声音，说不用谢。

　　秦以岫抬眼，似乎听出一点别的意思。章昔没等他问，就俯身碰了碰他的嘴唇，碰一下便走开，留下那个人拿着水杯，在椅子上停了几秒。

　　午饭没有特意做大餐，带回来的菜热一点，另煮一份米饭就够。章昔去厨房拿碗，看见秦以岫已经将两双筷子摆好，错开一点，不紧贴桌边。他抬手碰了碰那双属于自己的，心里有种很安静的高兴。

　　从前他常常数秦以岫没有做的事，数着数着，连已经做过的也记得不清。如今并不是完全不数了。有时秦以岫从他身边经过，低头只看手机，他仍会不高兴，仍然想把人叫回来，问你没看见我吗。

　　可也有像现在这样的时刻，他拿起筷子，知道这个位置是给自己留的，不需要立刻再去找一处没留好的。

　　饭后，两个人收拾完厨房，才终于坐到沙发上。

　　章昔抱着靠垫，秦以岫将播放记录找出来。隔得太久，前面讲过什么，两个人都有一点忘，索性往回拖了几分钟。画面里一群人挤在不大的厨房里忙，有人拿错东西，别人说了他也没听清，最后将一碟谁都不肯吃的菜端出去。

　　章昔看到那里，肩膀轻轻抖起来。

　　秦以岫没明白，他便暂停，往回退一点，指给他看那个被拿错的瓶子。秦以岫看清，也笑了一下，随后很认真地说，这个放一起确实容易认错。

　　章昔望着他，半晌，笑得更厉害。

　　秦以岫伸手，怕他笑着碰倒旁边的水杯，章昔就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拉到自己身前，抱着一起看。他没有因为秦以岫少明白一个笑点就觉得今天不够好。那个人的手臂在他身侧，衣料贴着腰，很暖，他偶尔挪一下，秦以岫就跟着让一点。

　　电影里的人走到街上，光线变亮。章昔伸手去拿橘子，秦以岫比他先碰到，拿起来剥。橘皮有一点难揭，一小片一小片，他剥得慢，章昔看一会儿，忍不住接过去，三两下将剩下的剥开。

　　“这个得从这里。”他指给秦以岫看。

　　秦以岫点头，接过分来的一半。章昔自己的那半里有一瓣白丝很多，他低头一点点撕，电影声从耳边过去，没怎么听。他怕掉到毯子上，用掌心托着，越撕越觉得有点麻烦。

　　秦以岫看着他，伸手要接，章昔摇头：“我都快好了。”

　　他终于把那一瓣弄得干净，放进嘴里。酸得很轻，没有刚才预想的那么甜，倒也不难吃。他抬头，正要跟秦以岫说，忽然看见那个人一直在看自己。

　　眼睛没有看屏幕，手里那半橘子也没吃。

　　“你看什么？”章昔小声问。

　　秦以岫没有立刻答。他将橘子放到盘里，抬手，替章昔拿掉袖口沾着的一小截白丝。拿掉以后，手没有马上收回，只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爱你。”

　　声音很平常，低低的，像是本来就在这里，终于被说出来。

　　章昔一下没动。

　　屏幕还在亮，里面有人讲话，声音离得很近，他却忽然听不清。手里的那一点橘皮仍压在掌心，指尖碰着粗糙的外皮，他下意识捏紧，又很快松开。

　　他看着秦以岫。

　　那个人没有准备好的笑，也没有说完就若无其事转回去。他有一点不自在，目光却没有避，仍然落在章昔脸上，像是知道这句话确实应该让他听清。

　　章昔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他等过这句话吗？当然等过。大学时还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答复，就敢在睡前想象，有一天秦以岫会这样对他说。后来真的在一起，他又怕自己太贪，已经答应恋爱，已经住在一起，为什么还要一句一句地问。

　　那些想问的时刻很多，积得久，慢慢藏进了别的地方。藏在他故意走慢一点的脚步里，藏在被碰到却没敢继续靠近的手里，藏在每一句你忙吧后面。他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只是想听这三个字，到了这一刻，眼睛还是很快热起来。

　　秦以岫看见他眼睛红，手往前，扶住他的肩。

　　章昔没有哭出声，只将掌心那一点橘皮放到纸上，擦过手，才慢慢靠过去。他的额头先碰到秦以岫的下巴，角度不对，轻轻撞了一下。他自己先缩，秦以岫却低下头，顺着那点动作将他抱住。

　　章昔把脸埋进他肩侧。

　　毛衣的纹路蹭着鼻尖，呼吸被衣料挡住一点。他闻见熟悉的味道，又有一点刚剥开的橘子味，停了很久，才觉得自己还能好好吸一口气。

　　“你怎么现在说。”他闷闷地问。

　　秦以岫的手掌停在他背上，过了一会儿，才答：“刚刚想说。”

　　章昔闭着眼，轻轻吸一下鼻子。

　　这个理由实在很短，短得像秦以岫。没有一段写好的来由，没有把他们从哪天相遇讲到今天。他却不觉得少。那个人看着他把一瓣橘子的白丝慢慢撕干净，就在很普通的下午说了。

　　章昔手指抓住他身侧的衣服，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这样说。”

　　秦以岫低头，嘴唇在他发顶碰了一下。

　　“我应该早一点说。”

　　章昔没有接着问早多少，也没有拿这句话去逐个补从前的晚上。他只是抱得更紧一点，眼泪很轻地落在衣服上，没等自己完全平静，便抬起脸。

　　秦以岫看着他，伸手擦掉眼角那一点湿。章昔眼睛眨了一下，泪反而又出来，自己有点恼，抓住那只手，不让他再擦。

　　“别弄了。”

　　秦以岫停住。

　　章昔将他的手拉下来，放到自己腰侧，声音很轻：“抱着就行。”

　　秦以岫依言抱住。手臂收紧一点，章昔的后背终于能真正靠在他身上。他慢慢将呼吸放平，脸还热着，眼睛却不再那么酸。

　　电影又不知道往前放了多少。秦以岫伸手按暂停，这次不是困，屏幕停在一张很普通的饭桌，杯碟摆满，旁边有人只露出一只手。

　　章昔转头看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又没看到。”

　　秦以岫看他，隔了片刻，也笑：“再往回一点。”

　　“不看了。”

　　章昔说着，自己挪近一点，手指碰到秦以岫衣领，轻轻拉了拉。他抬脸吻过去，这一下不急，嘴唇贴着，停住，再慢慢分开。秦以岫的呼吸近在耳侧，手掌扶在他颈后，温度比刚才更热。

　　他没有问还想不想。

　　秦以岫吻回来时，章昔自己闭上眼，手绕到那个人背后，慢慢抱紧。沙发上的毯子滑下一小截，露出他的脚踝，他有一点冷，脚尖动了动，秦以岫就伸手将毯子拉回来，连同他一起裹住。

　　这一点很小的照顾，让他在吻里轻轻笑了一下。秦以岫停住，低头看，眼神有一点乱，像是没想到他会笑。章昔不说原因，手指拢住他的手腕，自己又贴过去。

　　后来他们从沙发起来，橘子还剩一半，水也没喝完。章昔将果盘往里挪，站直时腿有一点软，秦以岫扶住他，他抬眼，脸上又热一阵。

　　卧室里的光比外面暗。秦以岫没开顶灯，只将床边那盏灯打开，章昔坐下，手还牵着他，不肯很快松。两个人靠在一起，吻得很轻，有一阵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衣料碰过被子的细碎声音。

　　灯关下去以后，章昔听见秦以岫叫自己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额头贴过去，手指一点点松开，又在那只伸过来的手里重新握好。

　　天暗下来时，厨房的窗上映出灯光。

　　章昔去接水，站在水槽前发了一会儿愣。他端着杯子，嘴唇还是热的，想到下午那句话，耳根又慢慢红起来。秦以岫从后面过来，手轻轻搭到他肩上，问怎么站着不动。

　　“喝水。”

　　秦以岫看一眼他手里的空杯。

　　章昔这才发现，自己水还没接。他有点恼地转头看他，秦以岫没笑，伸手将水壶拿过来，给他倒到刚好的位置。

　　“现在能喝了。”

　　章昔捧着杯子，低头抿一口，忍了好一会儿，还是笑出来。他在秦以岫肩上轻轻碰一下，自己也觉得刚才很傻，可这一次傻得并不难过。

　　晚饭做得简单，吃完他们还是把电影重新打开，找回前面漏掉的地方。章昔这次没再一直说话，秦以岫也看进去了，结束时两个人坐着，听完最后那一小段声音，谁都没急着换下一部。

　　“终于看完。”秦以岫说。

　　章昔点头，侧过身，把脸靠在他手臂上。

　　片尾结束以后，章昔拿着遥控器，没有马上关。他看了看秦以岫，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却比想的更轻。

　　“我也是。”

　　秦以岫低头，似乎没有立刻知道这句话接在哪里。章昔一看他的眼睛，脸就热了，差点说没什么，可手里还握着遥控器，退开的那个动作又停住。

　　他将东西放到一边，慢慢坐直一点。

　　“我也爱你。”

　　这次说清楚了。

　　秦以岫的手指在沙发边停了一下。章昔看见他目光微微动过来，落在自己脸上，像是突然收到一件本来知道会有、真正拿在手里仍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以为秦以岫会说知道，或者会像很多次那样，点头，就算把话听完。那个人却没有马上说，伸手过来，手掌贴到他的脸侧，拇指碰了碰耳根。

　　章昔很热，连耳朵都是热的。

　　“嗯。”秦以岫终于应。

　　就这一声，章昔心里竟然也很软。他凑过去，额头碰着秦以岫，眼睛近得看不清，鼻尖擦了一下，自己轻轻笑了。

　　“你这次听见了吗？”

　　“听见了。”

　　秦以岫答得很快，手没有松，随后又有一点慢地补一句：“我很高兴。”

　　章昔望着他，手指一点点握住他腕侧。那句话不算多特别，他却忽然想起刚答应恋爱那天，手机里收到的也是今天很高兴。秦以岫说得少，许多话一旦走出来，就还是原来那几个笨的字，过了这么久，也没变得熟练。

　　可他的眼睛比那些字多一点。章昔终于敢认真看，不用一看就先猜那是不是自己想多。

　　他低头吻了吻秦以岫的掌心，停一会儿，才把那只手拉到身前，抱着。

　　电视终于被关掉。屏幕暗下来，屋里只剩侧面一盏小灯，沙发对面的玻璃映出他们挨在一起的影子。秦以岫起身去拿水，章昔也没一直抓，放开手，看他走到厨房，再回来。

　　水杯摆下，秦以岫坐到原来的地方。章昔往旁边让一点，给他腾出坐下的宽度，然后自己又靠过去。他把靠垫往外推了一点，给秦以岫留出肩膀能靠的位置，自己却没有退远。那个人坐稳了，他便重新贴过去，耳朵碰到毛衣，在很近的地方听见一声轻轻的呼吸。

　　秦以岫侧过身体，手臂绕过他的肩。章昔将自己的腿也收好，毯子盖住脚，终于找到一个两个人都不需要一直撑着的位置。

　　他没有要求今天的每一刻都留下来，也没有将那三个字存成一张新的截图。他只是待在这里，知道说话的那个人还在身边。过两天花店就要开门，画还得继续画，秦以岫也会有自己的工作。

　　想到这些，他心里仍有一点说不出的怕，很轻，像旧日留下来的习惯。他伸手，碰到秦以岫的手指。

　　秦以岫低头看他，握住，没有问为什么。

　　章昔就把眼睛慢慢闭上了。

　　后来睡前，他回书房放水杯，看见上午那本小册子，顺手翻开。橘子的底色已经干了，隔页纸拿起来，没有沾到颜色。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影子还可以再压一点，手伸到笔筒边，又停住。

　　秦以岫从门口过来，问还要不要留灯。

　　章昔摇头，将册子合好，放到明天一打开就看得见的位置。他拿着空杯出去，秦以岫等他放好，才把书房灯关上。两个人走回卧室，床头的光仍亮着，章昔先钻进被子，手伸出来，等秦以岫也坐下，再慢慢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