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同一首歌 九点二十六 ...
-
九点二十六,秦以岫给章昔发消息,说自己到楼下了,不用急。
章昔正在找围巾。昨天回家放在椅背上的那条不见了,他翻过外套,又看床尾,最后在刚收下来的衣服里找到。围巾缠在一件毛衣下面,拿起来时顺带扯掉了两只袜子,他没空管,把它们捡回凳子上,低头看一眼手机。
还没到约好的时间。
他松了一口气,回了句马上,走到门边又回来,把桌上的面包装进包里。
出门时,他检查钥匙,只检查了一遍。那天买来以后一直很新的钥匙圈,如今被摸得滑一点,手指一碰就知道在不在。
秦以岫站在车边等,章昔出楼门,先看见他的肩膀,再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两杯热饮。他今天穿得很简单,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里面的毛衣露出一点领口。
章昔走过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还没有重新在一起,今天有了一个很清楚的身份,他反而觉得那句早上好有点太轻。秦以岫也看着他,过了两秒,先开口:“面包带了?”
“带了。”
“那先吃早饭。”
章昔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跟着秦以岫上车,没有马上出发。小展十点半开门,不着急,秦以岫把车停到旁边不妨碍人的位置,两个人拆开昨天买的面包,坐着吃。
面包确实有一点甜。章昔咬到中间那口馅,牙齿被甜得轻轻发酸,想喝水,秦以岫已经把杯口朝着他放好。
他喝一口,是温热的豆浆。
“你自己选的。”秦以岫忽然说。
章昔看过去。
秦以岫正低头看面包的夹馅,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客观对待的事。章昔停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袋口折起来,伸手去拿他那一个。
“那你还我。”
秦以岫没有松,低头又咬一口。章昔的手碰在他手背上,被他顺势握了一下,随后才放开。
“吃慢点。”秦以岫说。
章昔拿回手,低头笑了。他们坐在车里,把两个面包吃完,包装纸压平,装进空袋子。秦以岫下车扔垃圾,回来时,章昔已经把座椅往后调好,安全带也扣上了。
车开出去没多久,音响里响起一个很轻的前奏。
章昔起初没有在意,直到歌声进来,才抬起头。他看着中控屏上的曲名,手指在安全带边缘停了一下。
是《推翻》。
秦以岫也听见了,看一眼屏幕,又很快把眼睛转回路面。前边有红灯,他停稳,伸手把音量调低一点。
“想换吗?”他问。
章昔没有立刻回答。
九月那个傍晚离现在还不到半年,想起来却像隔了很长一段。他记得自己坐在这里,脸朝着车窗,听见歌,突然就哭了。车窗外的东西是模糊的,秦以岫转头问他怎么了,他连自己的委屈该从哪里说起都不知道。
他说,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那时候他真觉得,除了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话能让秦以岫停下来。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明白,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不是从公司门外那半小时才开始等。
现在秦以岫手停在音量旋钮边,等着他回答。章昔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先听一会儿。”
秦以岫点头,手放回方向盘。
歌没有因为他们重新在一起就变得轻快。章昔仍能想起从前在学校夜里戴耳机走回去,想起第二天要不要再找秦以岫,想起那些好像总能继续等下去的时刻。那些等待里有真的欢喜,也有他很想忘掉的羞耻和酸涩。
他没有再把所有酸涩都指向今天。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走。阳光从侧面过来,落在秦以岫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章昔看见左食指那道小口已经不需要贴创可贴,只有一条很淡的痕。
他低头,将自己的手摊在腿上,慢慢松开。
到停车场时,歌已经换了另一首,声音仍然很小。秦以岫停好车,回过头,看他没有解安全带,便问怎么了。
章昔抬眼,摇了摇头。
秦以岫没有把这个摇头当成可以直接下车的意思,又等了一会儿。章昔看着他,忽然笑得很轻。
“没事,今天真没事。”他说,“就是想起来一点。”
秦以岫点头,伸过手来。他的手掌覆在章昔手背上,停了片刻。章昔自己翻过手,握了一下,才解开安全带。
展厅在一条小街里面,是旧楼改出来的空间。一层卖书,二层展画,木楼梯稍窄,走起来有一点响。章昔上楼前先在入口拿了一张折页,秦以岫跟着他,一直没有去看手机。
展的规模很小,一共三个房间,作者也不多。有油画、水彩,还有几幅纸上综合材料,主题写的是日常里的房间。章昔从前看过其中一位作者的作品,网上的照片颜色有点闷,挂在这里,反而比照片轻。
他站在第一幅前面看了很久。
画里有一张床,床单只铺到一半,边上露出木头框架。窗户没有画全,光从左上角进来,把被子上的褶皱切开一小段。秦以岫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他是不是喜欢这个颜色。
章昔点头,又往后退半步。
“这个白里有一点绿,照片看不出来。”
秦以岫跟着退开,看他指的地方。
“靠近的时候像是脏了,远一点就没那么重。你看床边那块。”
章昔说到一半,自己停下,忽然想到秦以岫也许并没有那么想听。他转头,秦以岫还看着那一小块,眼神很专注,不像准备随时走开。
“看到了吗?”
“看到一点。”
秦以岫说完,很诚实地补一句:“我不能一直看见。盯久了又觉得是白的。”
章昔笑了一下:“差不多。本来也不是让你盯着找。”
他没有再讲下去,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往下一幅走。秦以岫走得不快,他个子比章昔高,站在某些角度会挡住光,于是自己往旁边挪。章昔看见,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不用让那么远。
第二个房间里有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门边一只歪着的拖鞋。章昔看得认真,秦以岫低头看完标签,神情有一点疑惑。
“你想说什么?”章昔问。
秦以岫迟疑了一下:“如果是我,我可能先捡起来。”
章昔盯着他,几秒后,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捡起来也能画。”
秦以岫点头,没有为了显得懂,再替那只拖鞋解释出什么。他刚刚确实想到家里自己会怎么处理,直到章昔笑,才知道自己又把画里的东西当成一件要收拾的实物。
章昔没有不高兴。
他转头看画,觉得那只拖鞋忽然比刚才还可爱一点。秦以岫站在旁边,并不能给他每次都很合适的回应,可他今天也不是为了考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进步才来的。
他就是想一起出来看看。
拐角处的一幅小画,标签旁贴着一枚红色圆点。章昔走过去看,尺寸不大,画里是白墙上一道没完全关严的门,门后只露出很小的一片暗。他看了看红点,又低头看作者的名字,心里有一点羡慕。
不是特别尖锐的那种,只是很想自己的画有一天也能这样放着。有人决定带走它,可能挂在普通的屋子里,早晨起来看见,晚上路过也会看见,不必时时记得是谁画的,却真的把它放进日常。
秦以岫站在旁边,看他停得久,问喜欢这幅吗。
“嗯。”章昔说,“也羡慕。”
他答得很平常,答完反而松了一点。没有入选那天,他总怕别人一听就知道自己多想要,仿佛想要本身会让失败更丢人。如今当着秦以岫的面,他能承认自己想要,也能继续看一幅别人的画,不必从里面找出哪里不如自己。
秦以岫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去研究那张价签。章昔侧过脸看他,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袖子,两个人才继续往里走。
最后一个房间靠窗的位置摆了几份材料小样。章昔起初以为不能碰,问过坐在角落里的工作人员,才拿起最上面一张。纸上涂过颜色,边缘保留着手撕的毛边,其中一层半透明,压在深一点的底色上,转一下角度,透出的颜色也跟着变。
“这个是原作里用的那种吗?”他问。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他手上的小样,说是,不过画里那批要薄一点。这位年轻女人也是参展作者之一,正在写一本要留下的登记册,笔停在名字最后一笔,墨水积起了一个很小的圆点。
章昔有点意外,把纸拿得更小心。
她说没关系,本来就让人看,桌上那几张都能拿,别带走就好。章昔把其中一张举到光底下,看见颜色里面有一点非常细的颗粒,问是纸本身还是涂上去的。
女人放下笔,过来看,指给他看另一张,解释第一遍干了以后又压过一层,所以有些地方留下了痕。他们站在窗边说了一会儿,话题很细,关于色层透多少,关于把底色留出来以后,边缘到底收不收干净。
秦以岫有一半听不懂。
他退到旁边,不挡后面进来的人,低头翻折页,找到那位作者的名字。他看照片时没把本人对上,现在认出来,才又仔细看了墙上那两幅画。
章昔问到第三个问题,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停住说:“是不是问太多了?”
“还好,”女人说,“今天最后一天,我下午就得拆这边。我也坐着没事。”
她指给章昔看画框后面稍微露出的一点边,说装进去的时候压过,原来不是这个形状。章昔凑近一些,站在不碰到画的位置,终于看见那一层浅浅的影。
他认真点头,把桌上的小样按原来的顺序放好。
“你也画画?”她问。
“嗯,油画多一点,也画插图。”
“这个你回去也能试。不过别先做大张,我第一次做大了,干的时候卷成一筒。”
她说得很平常,章昔却笑起来,想起自己从前刷得太湿,第二天连底下那块纸板都黏上了。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用的便宜材料,没有互加联系方式,也没有谁邀请谁下一次展览。女人回去写登记册,章昔将桌边一张歪了的小卡片轻轻摆正,才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找秦以岫,发现那个人就站在身后,没去别的地方。
“等久了?”
“没有。”秦以岫说,“我在看你们说的那张。”
章昔看了看他手里折页翻开的位置,又看他的眼睛,慢慢弯起嘴角。他刚刚有十几分钟完全忘了秦以岫在旁边,忘了要留意对方是不是无聊。现在被提醒,心里竟然不是慌,是很轻的一点踏实。
他伸手,替秦以岫把翻起的衣领压下来。
“那张跟你想捡的鞋不是一个人画的。”
“我知道。”秦以岫说,“名字不一样。”
章昔笑着跟他下楼。已经中午,两个人走到门外,秦以岫先问他下午还想去哪里。章昔翻着折页,说想去附近的旧书店,里面可能有他找过的一本画册。
“我也不一定买,先看看。”
秦以岫说好,又问先吃饭还是先去。
章昔摸了摸胃,觉得早上那个面包还没消化,选了先去。于是他们穿过旁边一条巷子,走到一家招牌已经有点褪色的店。
旧书店门口摆着纸箱,最上面是几本旧杂志,书页被翻得卷边。章昔蹲下看了一会儿,秦以岫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住从巷口过来的风。
店里很挤,书架之间只能容一个人走。章昔侧着身进去,背包差点蹭掉架上的东西,自己先把包摘到前面。老板正吃饭,抬头说要找的画册在里面第二排,没有跟着他们介绍。
章昔在那一排站了快二十分钟。老板吃完饭,出来理门边的纸箱,随口问他是不是也画画。他说是,老板就指了指里面那面挤着旧杂志的墙,说年后想清出来,找附近画画的人放些小作品,等有个大概再商量。章昔点头,记下店里的联系方式,没有当场许诺什么,又回去翻自己的书。
他原来要找的那本没有找到,倒看到另外一本,印得不错,封皮有一点破,翻开第一页,角落里有人写过名字。他用指尖碰了碰已经褪色的字,又小心翻过去。
书不便宜,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他把书拿到靠窗的位置,借着更亮一点的光看印色,秦以岫问是不是这本。
“不是,但这个我也想看。”
“你想买?”
章昔嗯了一声,又摇头:“先看一下。”
秦以岫没有走去问老板能不能打包,也没说自己来买。他从旁边拿了一本关于旧建筑的书,站到另一边翻,给章昔留出不必被催着做决定的几分钟。
章昔反而抬头看他。
秦以岫翻了两页,发现自己看不进去,又放回原位。章昔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画册。最后他把书合好,放回了书架。
不是买不起,只是画室下周还要付一笔材料钱,他不想今天高兴,就把接下来几天的余地都花掉。那支新画笔已经买了,够他高兴一阵。
从店里出来,秦以岫问找不到是不是有点失望。
章昔说有一点,又说,下次再找。
“你刚刚看那本呢?”
“也没那么急。”
秦以岫点头。两个人走到巷口,章昔忽然拽住他,认真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不许偷偷买。”
秦以岫愣住,随后看了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没有。”
“以后也别偷偷买。”
“那可以明着买吗?”
章昔被他问得停了半天,最后有些恼地笑:“你想买的时候再问我。”
秦以岫说好。
他们去街对面吃了午饭。那家店卖普通的蒸菜,出餐很快,一人拿一个托盘,选好以后自己端到空位。章昔在最后一份蛋羹前犹豫了两秒,回头问秦以岫要不要,秦以岫说你拿,我吃别的。
章昔就拿了。坐下后又把蛋羹往中间推,让他也吃一点。秦以岫拿勺子,舀了很小的一口,章昔看见,又推近一点,说不用让。
吃饭时,他们没一直说话。章昔看完展,有很多东西还在脑子里晃,秦以岫也有点饿,低头安静地吃。旁边一桌的两个人为了忘没忘带停车券争了几句,最后从袋子夹层里找到,谁都没再提。
章昔听见,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秦以岫问怎么了,他说没有,低头把蛋羹上那一点酱汁拌开。想起自己以前也会这样,明明只是没找见东西,一着急就觉得对方语气不好。后来东西找到,心里的那口气还卡着,不知道该怎么拿出来。
他没有因此说一段以后应该怎样的话。今天的饭很热,他吃得很饱,已经够了。
下午他们在附近又走了一会儿。街角有一家店卖瓷器,章昔隔着玻璃看杯子,秦以岫站在旁边,问喜不喜欢最上面那只。
“那个太大了。”
“这个呢?”
“杯柄不好拿。”
秦以岫不问了,等他自己看。章昔看了一圈,也没买,走开时觉得秦以岫好像有点安静,于是偏头看他。
“你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
章昔马上停下。秦以岫却伸手牵他,继续往路边走了几步,找到一张空长椅,才坐下来。
“腿有点酸,坐一会儿就好。”
章昔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心里闪过一个很熟悉的念头,觉得自己是不是逛得太久,让秦以岫陪着很烦。念头刚出来,秦以岫已经拿出手机,问他刚刚展里的折页能不能给自己看一下。
章昔把折页递过去。
秦以岫翻到最后一页,想找到那幅拖鞋的照片,找了一遍,没有。章昔探头过去,告诉他那幅没印,要想看只能自己记着。
秦以岫嗯了一声,低头把纸重新折好。
“你还真想看那个?”章昔问。
“我现在一想,就想先把鞋摆正。”
章昔终于忍不住笑,笑得身体往旁边歪了一点,靠到秦以岫手臂上。秦以岫让他靠,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自己也很轻地笑了。
秦以岫笑完,把折页还给他,背靠在长椅上,抬头看树枝间的光。章昔握着那几张纸,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速写本。
本来不是特意为今天带的,常用的包里一直放着,边缘磨得发白。他翻到一张空页,问秦以岫能不能别动。
秦以岫转头看他,反而比刚才坐得更直。
“不是让你坐好。”章昔说,“就刚才那样,放松一点。”
秦以岫尝试往后靠,肩膀却没完全落下,像是接受了一项并不熟悉的安排,需要先把自己每一个姿势放对。章昔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笑,忍住了,只说你看旁边,别看我。
秦以岫依言转开脸。
章昔用铅笔先划了两条很轻的线,定下肩膀和脖子的方向。纸小,不能画得细,他很快落下几笔,把秦以岫外套领口那一点翘起也带进去。旁边有一根树枝,影子从秦以岫脸侧掠过去,他犹豫一秒,没有追着光改。
“要很久吗?”秦以岫问。
“三分钟。”
秦以岫重新不动,章昔却看见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轻轻敲了一下。他抬头说可以动手,秦以岫松口气,指尖移到长椅边缘,姿势终于比刚才自然。
章昔低头,画完那条手臂,停下来补衣服上的一块暗。他画过这个人很多次,有些认真保存,有些画完就压在别的纸下面。过去他最爱画秦以岫低头工作的样子,因为不用被发现,自己可以看很久,秦以岫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一直看。
现在被画的人就坐在面前,知道他在做什么,还特意给他留出三分钟。
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把每一道线都画准。
“好了。”他说。
秦以岫转过来,视线先落在他脸上,随后才看本子。纸上的轮廓并不复杂,眉眼只点到一点,外套倒有很明确的线。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看得出来是自己。
章昔望着他:“这个评价太低了。”
秦以岫又看一遍,似乎认真考虑还能补什么,最后指了指画里的人:“比我坐得舒服。”
章昔终于忍不住笑,拿本子轻轻碰他一下。秦以岫伸手接住,没有折到纸,将本子翻回来,护着画的那一面。
“送我?”他问。
“没有。”
章昔说完,看见秦以岫抬眼,又没舍得让他继续等,补了一句:“本子要留着,回头拍给你。”
秦以岫点头。章昔把速写本收好,没急着拍,铅笔也重新套进笔袋。坐在树下的那几分钟,不用立刻变成一张发出去的照片,才算确实发生过。
长椅不太暖,坐久了还是冷。章昔先起身,问要不要回去。秦以岫说可以,又问他晚上在哪里吃。
“回去随便弄一点。”章昔说,“中午吃太多了。”
秦以岫没安排另一顿很郑重的晚饭,也没有因为今天是重新在一起后的第一天,就一定要把每一分钟都填满。他送章昔回去,车开到楼下时还不到五点,天刚刚开始暗。
章昔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凑过去亲。他坐着,看秦以岫把导航关掉,手落在腿上,慢慢挪到自己这边。
章昔伸手握住。
“今天我很喜欢。”他说。
秦以岫看过来。
“看展,逛书店,还有坐着。”章昔想了想,“没有什么大事。”
秦以岫点头,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这三个字没讲得多特别。章昔却知道他今天看过不懂的画,走酸了腿,吃了一口自己让过去的蛋羹,也记住那只想捡起来的拖鞋。他没有因为不懂就一直低头做别的,也没有把所有不舒服都藏成没事。
章昔靠过去,在他脸边亲了一下,很快退开。
秦以岫没及时抓住他,手指只碰到衣袖。章昔看见,低头笑,又把自己的手主动递回去,让他握了一会儿。
下车前,秦以岫问他明天是不是上午去画室。
章昔说是,下午花店,晚上应该也在画室,得把那幅还没干透的继续做完。
“那我晚上过去。”
“你先看你的时间。”章昔说。
秦以岫点头:“我明天下午告诉你。”
章昔答好,终于拿起包下车。他站到楼门口,回头挥了一下手,没有跑得很急,也没有一边走一边猜秦以岫会不会先离开。
回到房间,他把展览折页铺开,放到自己的本子里压平。纸上有一道翻出来的折痕,压一压也不会完全消失,他没有继续弄。
然后他打开手机,看了看今天早晨的消息,给秦以岫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折页边缘露出来的一角,旁边放着那支新画笔。
“到家了。”他写。
秦以岫过了一会儿回,说自己刚停好车,准备上楼。
章昔看完,将手机放在桌上,去烧一壶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靠在门边,听见楼下有人哼着一段很轻的旋律,调子不太准,他也没有仔细辨认。
今天车上的歌已经放完很久了。他仍然记得自己伸过去的那只手,记得秦以岫停在那里,问他要不要换。
他这次可以回答。
水壶开了,他站直,将壶从底座上提下来。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屋里也还没冷下来。他给自己倒好热水,坐到桌边,把速写本翻开,拍下那张答应要发过去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