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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见他 那一年章昔 ...

  •   那一年章昔二十岁,读大二。

      开学后没多久,学校要办一场小展,不只展学生的画,也拿出一层楼,给准备改建的创作空间做展示。章昔那时还不太懂这几件事为什么要放在一起,只知道他们班分到的展墙在走廊尽头,墙前有一道拆不掉的消防管,挂稍微大一点的画就会挡住一角。

      班里讨论了两天,最后把横画换成竖画,另外借了两只落地架。齐安蹲在地上数螺丝,数到一半被人叫走,回来以后忘了自己数到哪里,干脆全倒出来重新数。章昔坐在旁边调色,听见他发出很长的一声叹气。

      “你不能画点已经干的吗?”齐安问他。

      “马上就好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章昔没抬头,拿干净的笔把画面下方一处边缘扫开。他交的是一张小画,画室旧洗手池和放在池边的一只塑料盆。盆底积着洗笔的水,有一点浑,水面浮着很浅的颜色。老师之前看过,说别只顾着把脏画漂亮,要再看看东西到底长什么样。他回去看了两天,终于把原本过亮的那块颜色压下去,临到交画又觉得下面太实。

      齐安把螺丝按长短排成两列,去隔壁借扳手。章昔仍在调,等人回来的时候,他终于停笔,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表,才发现已经快过午饭时间。

      “现在总好了吧?”

      “嗯。”

      齐安走过来看了一会儿:“看起来确实和我们平时洗笔那个地方挺像。”

      “本来就是。”

      “我知道。我是说,平时那么不想洗的一个地方,你画出来,倒也没那么讨厌。”

      章昔被他说笑了,拿着调色板起来。板上蓝色太多,刮下来还很厚,他不舍得全扔,想找个小盒子装。齐安等着吃饭,靠在门口催,说再迟食堂只剩下带胡萝卜的东西。章昔把笔泡进去,拿抹布擦手,忽然发现展签上的姓名漏了一个字。

      他拿出笔补齐,再跟齐安往外跑。下午要布展,晚上又有课,画室里的人一边吃饭一边在群里问谁还有钉子,谁能去买双面胶。章昔看着那些不断往上跳的消息,把碗里的青菜翻了个面,觉得好忙,又有一点兴奋。他的画不是第一次被挂出去,却是第一次能挂在有外面人来的地方,不只让老师和同学看。

      他当时还不知道秦以岫会来。

      秦以岫二十五岁,已经从学校毕业,在外面和几个合伙人做了两年公司。湾亿那时没有今天这么多人,几个人办公,搬家时连桌子都是自己拆自己装。这次活动是学校请校友回来聊一聊创作空间与工作室合作,秦以岫接到邀请,答应过来看半天。他不负责评画,也不给哪个学生打分。

      这些是章昔后来才慢慢知道的。那天他第一次看见秦以岫,只觉得这个人不像老师,也不像带着孩子来参观的家长。他穿着很简单的衬衫,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手里拿一个薄文件袋,站在展厅入口听人说话。别人说话时他会看着别人,轮到自己,先停一下,再开口。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作。

      章昔抱着画从侧门进去,没空多看。

      他们借的落地架少了一根横杠,到楼下才发现,临时又跑回教学楼拿。画室在三楼,展厅在另一栋楼的二楼,连廊还没正式开放,他们得从外面绕。午后天气闷,章昔抱着没完全干的画,胳膊始终不敢贴得太紧,走到半路已经出了一背汗。

      这张画本来该前一天搬过去,他想多改两笔,一直拖到最后。老师没骂他,只叫他自己想办法,不能到布展结束时还让别人等。章昔答应得很快,现在下楼时却发现自己连扶楼梯栏杆都腾不出手。

      齐安帮他拿落地架,先走在前面。走廊拐角有一扇沉重的防火门,被人用垃圾桶抵着,开口只够一个人侧身过。齐安过去以后,有人从里面把垃圾桶挪开,门慢慢往回合。章昔隔着画喊了一声,前面的人没听清,已经走远。

      他只好拿脚去抵,鞋尖刚伸出去,又怕撞到画布。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另一边扶住了门。

      “先过去。”

      章昔偏头,看见是入口处那个拿文件袋的人。对方站在门边,把门撑得大一些,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没有催。他有一点不好意思,连忙往里走,画框一角却碰到旁边的纸箱,整个人停在原地。

      纸箱里是还没拆的展示板,不重,可堆得高,他的画不能向内转,也不能靠墙。章昔低头看自己的脚,想往后退,抱久了的手腕忽然一酸,画框便向下沉了一点。

      “哪边能碰?”那个人问。

      章昔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画。他赶紧说:“背面。右边那里,木头可以拿。”

      秦以岫先用门口的挡块把门固定好,才腾出两只手。他没有直接往画面上摸,蹲下来,照章昔说的位置扶住画框下边。章昔松了一点力,手臂猛地轻了,才发觉自己已经抱得发麻。

      “还往里面?”秦以岫抬眼问。

      “对。走廊最后,那个架子。”

      他们一前一后挪过去。秦以岫走在靠墙的一侧,过窄处会先停下来,让章昔看一眼。画并不很大,两个人搬显得有些郑重,但章昔没有笑。他盯着画角,看它终于平稳落到架子的托板上,掌心里的汗才慢慢凉下来。

      “谢谢。”他说。

      秦以岫扶着画背,等齐安把架子后面的螺丝拧紧,再松手。他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一点走廊里的灰,章昔看见了,想提醒,又觉得刚刚才说谢谢,再说裤子弄脏好像也没什么用。

      秦以岫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拍掉,问:“这里可以放?”

      章昔点头。

      “好。”

      他拿回放在窗台上的文件袋,准备往外走。章昔看见他右手指侧蹭到一小块蓝,连忙叫住他,说有颜料。那一块可能是画框边缘沾的,章昔刚才搬的时候也没注意。

      秦以岫摊开手看了一下,没有往衣服上擦。

      “洗手间在哪边?”

      “里面有水,但这个用水洗不干净。”章昔翻自己的工具袋,找出一小包湿纸和一块干净布,“先擦一下,我有清洁的。”

      他找得有些急,袋子里的铅笔、卷尺和两只木夹子一起掉出来。齐安蹲下去替他捡,章昔拿到那瓶东西,倒了一点在布上,递给秦以岫。对方接过去,慢慢擦指侧那一点蓝,并不显得生气。

      章昔又从地上拿起一只木夹,说布洗过如果没地方放,可以夹在窗边那根空绳上。夹子上也蹭到一点蓝,他没有留意,直接递了过去。秦以岫接住,点头说好。

      “这样就好了?”秦以岫问。

      “差不多。还要洗一下手。”

      “谢谢。”

      这次是秦以岫对他说谢谢。章昔抱着袋子站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水池在右边。他说完,想起那边还没通水,又赶紧改口,是右边再往前,靠窗那间。

      秦以岫点头,拿着那块布走了。

      齐安把最后一只夹子捡起来,弹了一下:“人家问你洗手间,你给人指这么复杂。直接带过去不就完了。”

      章昔没说话,低头把工具袋口收好。他的手腕还在酸,右手中指被袋口拉链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揉了揉,抬头看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恰好看见对方在走廊尽头转弯,身影被墙挡住了。

      后来他一直记得那个蹲下来的动作。

      秦以岫穿的裤子很干净,展厅地上却还有装修的粉尘。他没有先找一张纸垫着,也没有让章昔等人去拿手套。他问清楚哪里能碰,就蹲了下去。章昔后来见过很多人,知道这不算一件多稀奇的事,有人比秦以岫更热心,帮忙时还能同他聊画。可二十岁的他站在那里,手臂忽然轻下来,抬眼看见一个人正等他告诉自己往哪边走。

      就是那一下。

      不过那天的展还得继续布。他蹲下来把画架底部的纸屑捡走,才发现画框右下角被自己蹭了一点灰,用干布擦了两下,灰没有全掉,反而擦出一小块很亮的木色。他不敢再弄,拿纸盖住地面,准备等干了以后再慢慢清。

      同班一个女生抱着展签过来,问他是不是把自己的尺子借给了齐安。章昔从落地架下面找出那把尺子,递给她,又帮忙扶了一会儿画框。女生交的是一张人物习作,模特的肩膀画得很厚,头发却收得很松,她自己看着总觉得上面太轻,已经连续问了三个人。

      “你觉得呢?”她问。

      章昔往后退一步,看了一会儿,说可能不是头发的问题,左边背景压得太深,先别动人物。女生盯着看,抬手在空中挡了一下左边,表情慢慢松开。她说等撤展再改,今天坚决不碰,不然又得像他这样抱着湿画乱跑。

      章昔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自己的那块垫纸再往里推一点。女生量好展签之间的距离,将尺子还给他,抱着剩下的纸往另一头去了。

      老师进来时,他们还在地上蹲着。老师先看画,不急着看人,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遍,最后站到章昔的画前,问他为什么把塑料盆上那一点亮色抹掉了。

      “太抢了。”章昔说。

      “你自己觉得抢,还是觉得我会说抢?”

      章昔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出一句很确定的话。他昨天确实想过老师会不会再说他只顾着好看,也确实是在那之后把亮色压下去。他站在画架侧面,忽然有一点被抓到的难堪,连手里捏着的尺子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老师没有当着旁人训他,只叫他先去看实物,回忆一下那盆到底是什么颜色。洗笔水浑,不代表盆也要跟着灰,画得脏和把脏的东西画出来,不是一回事。章昔低下头听,把尺子尖轻轻抵在鞋边,等老师说完,才拿出小本子记。

      “现在别改。”老师又补了一句,“今天挂着就先看。你不可能每次都赶在别人到门口前再动最后一笔。”

      章昔答应,声音很轻。等老师走远,他仍然站在自己的画前,看了很久。他方才因为画终于挂稳而松下去的那口气还没有散尽,现在又知道,画里有个他自己躲过去的地方。他说不上更喜欢哪种感觉,只觉得二十岁的自己很忙,忙着把一张画放到能让别人看见的地方,也忙着承认画还不好。

      齐安拿着湿抹布过来,递给他,说别盯了,盯到晚上那盆也不会自己亮。他接过布,去擦展签旁边沾上的指印,擦完以后把布翻过来,晾在窗边另一根杆子上。两块布一前一后,一块蓝,一块灰,中间隔着几张印好的介绍页。

      开场后,有人带着孩子来参观。小孩年纪不大,凑到章昔的画前问,这是洗澡的地方吗。他妈妈把人拉回来,说别乱说,章昔却笑着蹲下去,告诉他是洗画笔的池子。小孩又问画笔为什么要洗,洗了以后颜色不是就没了。他拿起自己带来的旧笔给人看,说颜色在上面干了,笔就硬了,下一次没办法再用。

      小孩小心地碰了一下笔毛,手立刻缩回去,问他是不是很贵。那支笔已经用了一个学期,金属箍上全是干掉的颜色,章昔想了想,报了一个真实的价钱。孩子的妈妈也跟着笑,说没想到这么小一支笔还有讲究。

      他们走远以后,章昔把笔收好。刚才那一点被老师问住的难堪散了些。他原以为来看展的人都会谈色彩和构图,会看出他藏在灰色里面的犹豫,实际也有人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池子旁边放着这么多脏杯子。回答这种问题并不比回答专业问题轻松,他得先把自己已经习惯的东西重新说一遍。

      他站在展墙边,忽然想起方才扶住门的那个人,忍不住朝入口看了一眼。那人站在远处,身边围着几个人,已经不再看这一边。章昔把笔装回袋子,低头理了理袋口,把探出来的两根笔杆压下去。

      午后他给母亲回过一条消息。何青梧问他这个月生活费够不够,他说够,学校的展已经布好了。母亲让他拍张照片,说要给爸爸看看。他拿手机对着画拍,又把旁边的展签拍进去,发过去以后才发现,右边落地架的边缘歪了一点。

      何青梧很快回了一个好,说等爸爸下班。他站在原地,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找有没有拍到秦以岫。没有。照片里只有自己的画,一角灰扑扑的地面,还有一双不知道属于谁的鞋。

      展厅的空调没有调好,靠门的地方热,里面又冷。看展的人渐渐多起来,章昔站在自己的画旁边回答过几个问题,才发现原本准备带来替换的干净上衣落在了宿舍。

      他身上这件沾了点灰,后腰还有擦手时蹭上的淡色。齐安让他去洗手间看看能不能擦掉,自己去领水。章昔站在镜子前,把衣服下摆用水沾湿,越擦越大一片,最后只好站到烘手机下面,拎着那一角慢慢吹。

      门外有人叫他名字,是同班的同学来借夹子,说小册子要固定一下,纸总往下滑。章昔从包里拿出一只,想起另一只夹着刚才那块擦手布,还在窗边,便出去取。

      秦以岫就在窗边。

      他洗了手,把布也简单洗过,用章昔掉出来的木夹夹在一根临时拉的绳上。绳子原本用来悬挂展示材料,尚且空着一小段。布上仍然留着蓝色的一块,边缘被水洇开,垂在半空,有水慢慢往下滴。下面放着一个纸杯,接住那几滴水。

      章昔看见那个纸杯,先愣了愣。

      “怕弄到地上。”秦以岫说,“是你的夹子吧?”

      章昔点头,走过去。木夹边缘沾着湿颜料,是他刚才拿布时蹭上的,蓝色贴在木纹里,很深。他伸手去取,秦以岫指了一下布角:“还湿。你现在要用?”

      “不用。就看看。”

      他本来要借给同学,现在又不想取下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只好低头看看纸杯,假装在看里面积的水。

      “刚才的画挂好了?”秦以岫问。

      “好了。”

      “我过去看看。”

      章昔猛地抬头。秦以岫已经往那面墙走,步子不快。他跟在旁边,想说自己的画就是最靠边那个,不说,对方也已经看见。落地架不高,秦以岫稍微低了一下头,看了展签,再看画,停了几秒。

      章昔的心忽然很快。老师看他的画,他也紧张,但那种紧张知道该等什么,等一句行,或者等哪里不好,记下来回去改。眼前的人没带任何评判他的责任,他却连手放在哪里都不太知道。

      “这里是你们画室?”秦以岫问。

      “嗯。洗笔的地方。”

      “刚才找的水池,也是这样的?”

      “比那个旧一点。”

      秦以岫又看了一眼,说:“看起来用过很久。”

      没有再多说。他不太懂画里那片灰蓝怎么来,不知道老师之前叫章昔压过什么颜色,也没有装作知道。章昔站在一旁,竟然觉得这一句已经很好。他画的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边缘磨掉,胶管有一点发黑,盆还是别人丢下后继续在用的。

      “我们每天都在这里洗。”章昔说,“有时候水放很久还不清。”

      秦以岫点点头,似乎正在想这个实际的问题,随后问:“是不是管道里还有颜色?”

      章昔张了张嘴,忽然笑起来。他原本绷得很紧,笑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好好呼吸。他说不是,大概就是有人洗完没收拾,大家又接着用。秦以岫听完,表情有点明白,却没有跟着笑得很大声。

      远处有人叫秦以岫,说活动快开始了。他回头应了一声,向章昔略点了一下头,便过去了。章昔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去入口拿活动的小册子,翻了好几页,从一排校友介绍里找那张照片。照片不算新,头发比现在短,下面写着姓名和公司。他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先认清最后那个字,确认读音,又悄悄用手指在纸边划了一下。

      秦以岫。

      齐安领了水回来,看见他站在入口,说老师找他。他合上小册子,跟着回去。老师叫他们各自检查展签,有空就听一下后面的交流,别一直围着自己的画。章昔答应了,拿着水走到靠后的位置。

      交流在旁边一间临时布置的教室里,前排椅子多半空着,后面挤着不少学生。有几个只是来领签到,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很响的声音。章昔没有走。他隔着两排人看前面,秦以岫坐在侧面,一直在听另一个人讲话,轮到他时才接过话筒。

      他说的并不全是章昔能听懂的东西,主要说几间工作室用过场地后,把问题列清楚,再调整电源、网络和借用的时间。有人问能不能做一个漂亮的线上展示页,他说能做,但先看看是否有人负责更新,不然上线时很漂亮,半年后只剩下错误地址,反而不如一张贴在门口的纸。

      后面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章昔也笑了。他把那句话记到小册子的空白页上,写到一半,觉得自己好像在认真听什么专业讲座,偷偷把笔收起来。他其实还不关心页面要怎么更新,只觉得秦以岫说话的时候,看着提问的人,不像有些人只顾着看投影上的自己。

      交流结束以后,学生们陆续往外走。章昔落在最后,帮着收了两排椅子。秦以岫在前面和学校的人说话,文件袋放在桌边,几次险些被椅背碰到,章昔便绕过去,把旁边的椅子往里挪了挪。

      秦以岫看见他,问:“要收起来了?”

      “就放墙边。明天还有一场。”

      “那我自己拿。”

      他说着把文件袋拿起来,另一只手帮着把椅子拎到墙边。章昔赶紧说不用,他们学生来收就行,秦以岫问是不是老师不许别人搬。章昔怔了一下,说那倒没有。秦以岫便把手上那把放好,没再抢着去搬第二把。

      秦以岫放好那把椅子,便伸手去取自己的文件袋,仿佛刚才也没多做什么。章昔看着墙边那把椅子,它挨在最外边,椅背略高一点,很容易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把这一把记得这么清楚。他想再说句话,问他以后还来不来,或者公司离学校远不远,最后却只问:“你们要走了吗?”

      “一会儿走。”秦以岫看了看表,“你还有事?”

      章昔摇头:“没有。”

      “那我先过去。”

      秦以岫没有留下来等他把话想好。旁边确实有人在叫,他应了,拿上东西离开。章昔把剩下的椅子一把一把搬过去,搬到最后,指尖已经被椅背压出红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摊开,又合起来。

      晚上齐安和他一起去食堂。齐安饿得很,把两份菜里的土豆都挑出来,说自己以后再看见土豆,第一反应就是今天布展累得要死。章昔听着,偶尔应一句,吃到一半忽然问:“今天那个秦以岫,你以前知道吗?”

      齐安抬眼:“哪个?”

      “校友交流那个。穿白衬衫的。”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章昔低头夹菜:“他今天帮我搬了画。”

      “我看见了。”齐安想了想,“挺好的一人。你把人家手弄得都是蓝的。”

      “就一点。”

      “一点也是你弄的。”

      章昔没有辩。他忽然很想去把那块布取回来,觉得挂在那里过夜也不好,万一清洁的人以为是垃圾,连布带夹子一起收走了怎么办。他把饭吃完,跟齐安说要回展厅一趟。齐安看了看时间,问是不是落东西,章昔便顺着说嗯。

      展厅还没关,灯比下午少开了一半,远处有人拖地。章昔从侧门进去,那根临时拉的绳子还在,蓝色的布已经不滴水,下面的纸杯空了。夹子上有一小根毛刺,他取下来时被扎了一下,低头拔掉,按了按指腹。

      他把布叠好,装回自己的袋子。木夹拿在手里,弹簧比刚买的松一点,但还好用。他想了一下,没有丢进工具袋里,单独放到包的夹层,和那本活动小册子放在一起。

      回宿舍的路上,学校广播已经停了。操场那边还有人在跑步,脚步一阵一阵,混着篮球落地的声音。章昔慢慢往前走,到宿舍楼下才掏出手机,去搜了一下那个名字。

      他搜到公司,搜到那次活动的预告,照片里的秦以岫站在别的人旁边,没有看镜头。章昔放大了一点,看不清,又缩回去。手机屏幕亮着,他站在台阶下,第一次觉得五岁的年龄差其实有很长的一段路。他今天刚为了调一块蓝没能准时吃午饭,秦以岫已经在外面做了两年公司,手上拎着一个看起来随时能走的文件袋。

      他还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也没有决定要花多长时间去喜欢一个人。他只是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上楼洗掉手指上没擦净的颜料。

      四年后的晚上,木夹仍然压在餐桌边。章昔看着它,想起那根已经被自己拔掉的毛刺,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秦以岫从卧室出来,叫他洗澡,说明早不用去店里,可以把闹钟往后调。

      章昔说知道了。他把票据往夹子底下塞深一点,起身的时候,指尖碰到木头光滑的侧面。那一点蓝已经干了四年,再也洗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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