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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有回复的一小时 秦以岫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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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以岫是在下午看见那行字的。
他在会议室外面等人,手上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几页材料。走廊里的空调比办公室低,他把纸换到另一只手里,想问章昔的午饭吃了没有。聊天列表上,章昔的名字后面有一小截没发出去的话。
昨天他没有看见。今天早上问人到没到店,用的是电脑上一直开着的聊天窗口,他在那里收到了章昔的回复,以为两边都一样。
他点进去,输入框里躺着几个字:刚开完会,我现在。
字停在“现在”后面。他的手指挨到屏幕边,没动。昨天从会议室回办公室,连着三场会,他先拿杯子喝水,水已经凉了;接着看见章昔问他几点下班,说想过来。他读了,还在脑子里算了到那家新餐厅的时间。他记得自己打了字,因为打到一半,有人敲门。
后面是路萱拿着材料进来,他把手机扣在桌边,告诉她稍等,先回了主管的一句话。电脑上弹出几个要确认的事项,他顺手处理掉,再抬头去看她带的表。他以为那条消息已经回过了。
秦以岫看了看记录,昨天最后一条发出去的消息,竟然还是中午叫章昔换个午饭。
“秦总,进去吗?”
有人从另一侧过来。秦以岫抬起头,说等两分钟,拿着手机走到窗边。窗户打不开,外面有一只鸟落在很窄的窗台上,他站近一点,那只鸟便飞走了。他拨了章昔的电话。
第一遍没有接。
秦以岫没有马上再拨,给他发了句有空回我电话。发完以后,他重新点开手机,确定那条绿底的消息出现在对话里,才把手机放下。旁边的人还在等,替他扶住了会议室的门。秦以岫进去,坐下以前又看了一次屏幕。
章昔正在画室里洗调色刀。早上接猫画像的客户临时多发来三张照片,他趁着还没出门,先拿手机看了一遍。猫在新照片里睁着眼,鼻子旁边那道浅色毛总算清楚一些,偏偏他画的是闭眼的版本,对方又问能不能改成睁眼,觉得更精神。
他把调色刀放进盆里,给客户回消息,解释表情换了,脸部的细节也要跟着改,原来说好今晚交,可能得延到明天下午。他没有多收这一回的钱,只请对方确定以后别再换照片。对方说好,给他发来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消息谈完,他才看见秦以岫的未接来电。
他把手上的水擦干,走到窗边回拨。画室在一栋旧楼的三层,窗户对面也是楼,午后能照进来的太阳不多,地上有一道狭长的亮处。他站在那里,听了六七声,电话才被接起。
“刚才在开会。”秦以岫的声音压得低,“你等一下,我出去。”
章昔说:“要不你先忙。”
“出来了。”
秦以岫身边的杂声小了,章昔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他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把毛巾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还躺着一颗掉落的图钉,尖朝外,他顺手把它转过来。
“昨天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秦以岫说。
章昔的手停住。他看见玻璃上自己的一点影子,脸很模糊,只有拿着手机的动作是清楚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
问出来比他想的容易。大概因为隔着电话,秦以岫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他也不用在说完后立刻装出一个没关系的笑。
“我打了回复,没点发送。刚才打开手机才发现还在里面。”秦以岫说,“昨天会拖了很久,回办公室以后有人进来问材料,我先处理她的事,后面忘了检查。我一直以为已经回你了。”
章昔咬住嘴唇里的软肉,没有立刻回答。
秦以岫在另一头等了一会儿,接着说:“不是没看到,也不是信号不好。是我漏了。”
楼下传来很响的一声关门。章昔向后让开半步,毛巾一角被他的手带下来,他捡起来,又搭回原处。其实也不是很长的一段话,秦以岫说清楚了,那条没回的消息便有了来处。可他昨天拿着手机从车站出来,先把屏幕擦干净,再往下拉了好几次;到前台登记时,犹豫要不要再发一条,怕显得自己催得太紧。这些都还是他一个人做过的事。
“你后来不是看见我了。”章昔轻声说。
“嗯。”
“我说你忙,你都没想起来。”
秦以岫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当时以为你刚到,没想起你已经发过消息。”
章昔望着窗外。昨天听到那句话时,他只觉得自己很难看,像拎着东西站到别人家门口,却被问了一句怎么事先不说。他知道秦以岫不一定有那个意思,但知道并不能让他把当时的脸色也改掉。他已经白着脸,已经说了气话,还在车里哭成那样。
“你没有回我,我才想过去找你的。”他说。
“我知道了。”
章昔把手机拿远一点,吸了口气。他不想在电话里又哭,昨晚眼睛才消下去。他看着窗台上的那颗图钉,忽然很认真地想,要是没有去就好了。他那时在画室里等,等到天黑,秦以岫自己打电话过来,问他吃没吃晚饭,也许两个人就没有这一场别扭。
但他又不甘心这样想。明明是他想见秦以岫,想见不是错事。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秦以岫问,“我去画室接你,六点半到。”
章昔没有立刻答。
秦以岫接着说,昨天看过一家新开的西餐厅,本来想约他,后来忘了提前说。
“你昨天也想出去吃饭?”章昔问。
“嗯。没跟你说,等下班才想起来。”
章昔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那块灰沾在指腹,擦了一下,留出一道很淡的痕。
“那去吧。”他说。
“你想去那家?”
“你不是想去吗。”
“也可以换别的。看你想吃什么。”
章昔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又说:“就那家吧。”
秦以岫确认了一遍时间,又问他是不是有画要交。章昔说有一张,客户改了要求,今天不用交了。秦以岫便说晚上不用赶,想画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到了他会先打电话,不上去找。章昔听着,心里那一点硬慢慢软下去,又有一小块仍然硌在那里。
他想问那个来问材料的人。是昨天那个女生吗,她经常这样进去吗,秦以岫为什么不让她坐到桌子对面。电话里没有人看着,他只要再开一次口就好。可秦以岫已经在说抱歉,他这时问,会不会把一个原本说清的事情又绕回去。
“还有别的吗?”秦以岫问。
章昔用力眨了一下眼:“没有了。你去开会吧。”
挂断以后,他仍然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灭了,窗户里映出他的脸,和刚才几乎没什么分别。楼下有人在晾一床被单,白色的一角晃过去,又晃回来,他看了片刻,才回到画架前。
他今天原本要调一块暖灰。那张画是为小群展预备的,还没确定能不能送去,场地不大,每个人只收一两张,周未明前两天请他先把照片和尺寸发过去。章昔不喜欢在画到一半时拍照,画布上有几处反光,手机里看着会比实际轻。但对方要看,他便试着把画架转到侧面,拿纸挡住顶灯。
画面里是一扇没画完整的门,门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却挂着一件被穿软的外套。他把那件外套上的灰色调淡一点,觉得太干,添了很少的褐,又退后去看。不是他上午设想的样子,但比原来安静。
他站了很久,脚后跟酸起来,才想起应该拍照片。手机拿在手里,他先习惯性地点开秦以岫的聊天窗口,停了一下,退出来,发给周未明。
下午三点,齐安拎着两罐咖啡过来,叫他帮忙看一张店里的小海报。春分准备在周末做一场小型插花体验,四个人就能开,六个人是上限。上一版海报把价格写得太小,进店问的人总以为只收材料费,齐安后来用笔加了个很大的数字,破坏了章昔原来留的那块空白。
“这回你先写清楚。”齐安把自己排的样稿摊在桌上,“我不想又拿着记号笔给你添。”
章昔接过来看,上面一朵玫瑰被拉得很长,花头都变尖了。他指给齐安看,齐安凑过来,皱了皱眉,说怪不得像被饿了两天。
“图不能这么拉。”章昔打开电脑,“你要留这么宽的地方,就换个横图。”
他把电脑边几张废稿挪开,给齐安腾出一个位置。两个人一边喝咖啡一边改海报,讨论用粉色还是浅黄,齐安坚持要把时间挪到最上面,说客人总看不见。章昔觉得最上面得留标题,最后各退一步,把时间放到标题下面,用另一种颜色。
改完时咖啡已经不冰了。齐安低头去看桌边一只压着票据的木夹子,用手指拨了一下。夹子一侧沾着深蓝色的干颜料,弹簧有点松,能夹住的纸不能太厚。
“你还留着这个啊。”
章昔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直能用。”
“当年美术楼丢了多少把这种夹子,我们班最后拿东西夹画,连晾衣夹都用上了。”齐安把夹子拿起,夹到海报的一角,“你这个也是展览那次拿的吧?”
“嗯。”
齐安没有继续说秦以岫。他把样稿举到窗边,看远一点的效果,嘴里还在算纸张要印多少。章昔却看着那只夹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午后。那时夹子的木头还是新的,靠近弹簧的地方有一根细毛刺,他拿在手里,拇指被扎了一下。
“你说四个人会不会太少?”齐安问。
章昔回过神:“第一次先这样吧。太多了你顾不过来。”
“你不是也在?”
“我那天得先去拿画框,可能晚一点到。”
齐安啧了一声,把海报卷起来:“行,我一个人带四个,勉强能活。你别拿个框拿到天黑,店门我还得关。”
章昔答应了,送他到门口。旧楼楼梯窄,齐安侧着身往下走,手里的纸卷敲到扶手,发出空空的声音。章昔站在上面,看见他头顶很快消失在下一层拐角处,才把门关上。
他没有立刻回画架前。他把那只夹子拿下来,在掌心里转了转,木头磨得很滑,蓝颜料结成一点不平的硬块。画室里东西越来越多,坏掉的笔也不舍得马上扔,塞在罐子里,写不清是哪年买的。这只夹子却不同,他知道自己第一次在哪里见到它。
下午那一阵太阳移开了。他重新开灯,接着画猫的眼睛,先画暗的部分,再用很细的一点浅色提起来。这张小画像难的地方不在多复杂,是客户认得它,也每天看见它。他画得再漂亮,只要少了那个歪脖子的习惯,对方就会知道不像。
章昔盯着照片,忽然想笑,又没笑。他也每天看见秦以岫。睡醒看见,吃饭看见,对方拧开水杯、抬手松领口,他都认得。可看见得再久,好像仍然会认错一些东西。
他把平板上的猫像存好,放到一旁。周未明回他消息时,他正在为那张油画找一支细笔。画室里有两支外壳一模一样的细笔,一支尖已经散了,他用一圈纸胶带做了记号,下午洗的时候泡湿,胶带掉下来,混在一起又分不清。他把笔尖蘸湿,一支一支在废纸上试,手机在旁边振了三下。
周未明说,照片收到了,想知道画面下方那一块暗色是否也是外套的一部分,最好再补一张没有顶灯反光的局部。章昔把手里的笔放好,用干净纸垫住手机后面,挪到画布旁边,换了两个角度拍。
那一块其实是椅子腿落到地板上的暗部。他发出去,又写了两句解释,删掉一句。他不太愿意让人先读一大段解释再看画,但照片确实会压掉部分颜色,不说明也怕对方看错。最后他只说了材质和画到哪一步,约定周末之前补一次清楚的照片。
对方没有催他,很快说好,又告诉他场地目前在调整,可能会有一面墙比最早说的窄,先按原尺寸准备,不用为了摆进去就改画。章昔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松了松。他之前确实想过,把右边锯掉一小条是否更容易挂,想到后来又觉得不该先动画,便一直没做决定。
周未明又问起以前看过的两张小画,一张窗台,一张灰墙,是否还在继续。章昔翻出旧照片,说最近改过,等光好一点,再补清楚的。对方说都可以先看看,不必现在就定哪张。他将那两幅从门后移出来,站远看过,才发现自己这几天总盯着椅子,倒把它们忘了。
他把卷尺找出来,重新量了外框的位置。地上的纸箱挡住一侧,他得先把箱子挪开,才有地方退后。箱里装着几瓶开过的底料,提起来颇有分量,他分了两次搬到门后,额角已经出了汗。
门外装裱店的郑禾恰好上来送一包钉子,看见他弯着腰搬,问是不是又要换地方。
“没有,腾个位置。”章昔接过钉子,“昨天要的那种?”
“对。老板找了半天才翻出来,拿在手里当古董给我看。”郑禾顺手扶住纸箱一边,“你这间再买一张桌子,就只能从窗户进出了。”
“窗户也开不全。”
“那算了,还是劝你别买。”
他们把箱子放稳。郑禾看了一眼画,没有问画的意思,只指着下边一处说,装框的话这里别涂得太厚,压边时容易碰。章昔走近去看,把他说的位置记在旁边的小纸上。郑禾送完东西就走,楼道里很快响起他下楼的声音。
章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拧开一瓶水。水是上午带来的,喝起来有一点温,他一口喝了半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湿了。他把窗户能开的那一边推到头,站在那道很窄的风里,等汗慢慢落下去。
手机上还有秦以岫的聊天窗口。他没有再翻昨天,往上滑了一下,看见早上那句记得吃午饭。再往下,是下午发来的,有空回我电话。两条之间的时间不算短,他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早些时候的那一个小时也是这样,秦以岫一定有很多事情在做,可章昔当时只知道,对方没有理他。
他把屏幕关了,走到画布前。刚才量尺寸时,外套的一处边缘被灯照得发亮,他换了个位置去看,又拿起笔,添上原本迟迟没落下去的一小块颜色。这一次他没有再刮掉。
六点二十分,他把画笔洗净,桌上的手机亮了。秦以岫说已经到楼下,问他收拾好了没有。章昔原本还有一点地方要补,看到消息便把笔拿起来,又放下,回复说五分钟。
他把颜料盖好,检查窗户,拿着包出门。走到楼梯转角时,身后画室的门发出轻轻一响,他又上去推了一下,确认锁住,才继续往下。
秦以岫没有在车里等。他站在旧楼入口的台阶旁,手上拎着一袋东西,穿着早上出门那件衬衫,袖口卷起了一点。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一辆车前面的塑料雨衣滑到地上,他替人捡起来搭回车把。章昔看见这个动作,脚步慢了一点。
“下来了。”秦以岫转过脸。
章昔嗯了声,问他买的什么。
“保鲜膜。还有纸。”
袋子里果然是昨晚记下的几样东西。章昔看着袋子,忍不住说:“你去超市了?”
“旁边就有一家,早到了十分钟。”
章昔本来想说这些可以让送货的送,又把话咽回去。秦以岫打开后座,把袋子放好,转身看他:“今天有点堵,去餐厅要四十分钟。会不会饿?”
“还好。”
“那先过去。”
章昔坐进车里,秦以岫没有立刻开车,从纸袋里摸出一只小面包,放到他手上。包装袋上写着超市的标签,刚做出来不久,隔着一层薄塑料还温温的。
“怕你路上饿。”
章昔拿着面包,手指慢慢拢起来。今天下午他其实吃了两块饼干,不算饿到撑不住,可他没有解释。他撕开袋口,掰下一小块,见秦以岫还没发动,递过去问他吃不吃。
秦以岫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章昔收回手,掌心里留着一点面包屑。
路上秦以岫没有提昨天的事情,章昔也没有。他们说了画室楼道里的灯坏了,章昔晚上下楼得开手机照;说春分周末的活动,四个人能赚多少钱,齐安算了好几遍,最后发现自己忘记把包装纸算进去。秦以岫听完,问要不要他帮着看看账。
“不用,都算好了。”章昔说,“我们自己会算。”
“嗯。”秦以岫没有再往下说。
章昔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一点硬,补充道:“就是没赚多少,招不到人还得取消。”
“第一次做,总要试一试。”
“你又知道。”
秦以岫想了想:“我也取消过活动。”
章昔等他说原因。秦以岫说那时场地的电没弄好,临时拉线来不及,只能另约时间。他说得很简略,章昔却听得很清楚,问后来有没有赔钱。秦以岫说赔了一点,买来的盒饭不退,他们几个人吃了两天。
章昔笑了,先前那点硬也跟着松下去。他很少听秦以岫讲工作里不太成功的事,通常只知道他晚上有会、明天出差、手机里又有人等。他知道秦以岫创业很忙,却不太知道忙里面也有两天没吃完的盒饭。
餐厅在一栋商场的六层,窗外正对着另一栋楼,风景并没有介绍里好看。秦以岫订了里面的位置,避开出风口。服务员拿来菜单,章昔看了一遍,把自己想吃的两样圈出来,算了一下分量,觉得够了。秦以岫又加了一道蔬菜,没有点酒,说开车。
等餐时,章昔把手机里的猫照片拿给他看。
“昨天你说它睡得不安稳,就是这个。”
秦以岫看得很认真,还把屏幕拉近了一点:“它在看拍照的人。”
“现在这张是醒着的。”
“难怪比昨天清楚。”
章昔把修改前后的两张图并排放给他看,指出鼻子旁边那撮毛,说客户就是想留下这个。秦以岫听着,问如果眼睛换了,整张是不是都得重画。章昔说不用,纸上画不一样,平板还好改,只是眼神改了,周围也得跟着动一点。
“那今天画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还有一张油画,没画完。”
“明天还要去店里吗?”
话题又慢慢回到时间上。章昔把手机拿回来,屏幕暗下去,照出他垂下的睫毛。他告诉秦以岫明天不用,轮到齐安上午。他可以在画室待一天,周末之前要把给群展的资料发全。
秦以岫说好,明天早上不用那么早起来。
服务员来上菜,打断了他们。章昔把杯子挪开,盘子放在刚空出来的位置,酱汁的味道很香。他切下一小块肉,尝了尝,秦以岫问怎么样。他点点头,说还不错,便把自己盘里另一种配菜给秦以岫尝了一点。
这一顿饭没有出错。没有人临时打电话叫秦以岫回去,服务员也没有弄错他们点的东西。秦以岫甚至注意到章昔总把水喝完,先替他续了一次。章昔坐在灯下,看对方拿起杯子,忽然就很想把昨晚没说的那几句话说出来。
他用叉子尖拨开盘边一片叶子,抬头:“昨天……”
秦以岫放下刀叉。
章昔看着他的眼睛,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又拐了个弯:“你下午连着开会,不累吗?”
“累。所以今天没有再排到晚上。”
“是因为要来吃饭?”
“嗯,答应了你。”
章昔的指头紧了一点。这三个字让他高兴,也让他不敢再往前问。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今天这顿饭弄得和昨天一样。秦以岫已经挪出时间,已经来接他,还在车里给他买了一只普通的面包。每一件都是真的,他不能假装没有。
“那你多吃点。”他把面前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秦以岫看了那盘菜一眼,夹了一点,吃下去才说:“刚才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章昔摇头,摇完了才发觉自己太快。他低头喝水,凉水从喉咙下去,刚才那点热也被压下去一些。
秦以岫没再追问,只叫服务员把账单拿过来。章昔伸手去拿自己的包,想说这回他付,秦以岫已经扫了码。他说下次我请你,秦以岫很自然地应了一声好。
下次这两个字听着总让人安心。章昔靠在电梯的扶手边,看楼层一格一格往下跳,慢慢把身体靠近秦以岫。肩膀碰上去,对方没有让开,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指。他们没有在电梯里说话,走出商场时,晚风从空地上吹过来,把章昔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回到家,秦以岫去放买来的东西。章昔把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下午带回来的几张票据,怕明天忘了记账。他翻到最后,发现那只旧木夹也跟着进了包,大概是收海报时顺手夹上的。
他把票据放在桌边,独自拿着夹子坐了一会儿。秦以岫在厨房问纸巾放哪里,他说原来的柜子,还有一包拿去车上。答完以后,他又看了看夹子上那一点蓝。
那是他大二那年的颜色。不是今天在画室调的这一种,过了很久,他仍然认得。
秦以岫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拿着东西,问是不是夹子坏了。章昔说没有,随手把夹子张开,又让两片木头合上。声音很轻,弹簧仍然有一点力气。他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想了一下,又没问。那天的人很多,画也很多,秦以岫要见的不是他。章昔从椅子上起身,把夹子放在票据上面,蓝色的那一面朝上。秦以岫替他关掉餐桌旁的大灯,只留下走廊的灯。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能看见那一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