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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那次答应以前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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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章昔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画材店。
他从前常在那里买东西,毕业后搬远,去的次数少了。老板还认得他,抬头问是不是又来拿便宜的那种底料。章昔说不是,今天要另一种,老板从柜台下面拖出两个桶,告诉他最近又涨了一点。
章昔蹲下看标签,心里把剩下的材料钱算了一遍。
前几天那个烘焙店的委托最后谈下来了,对方没要原来那么多修改,只改比例和其中一个产品,费用也相应减了一些。他上午把初稿发过去,等对方回消息的时候收拾东西,才发现画室里的底料已经快空了。
本来附近就能买,偏偏他惯用的那款断货。熟悉的店主给他留了一桶,他索性跑过来,顺便看看画笔。
画笔倒没有涨多少,但他看中的那支还是比预计贵。章昔把笔放在手里转了两下,笔毛很齐,压下去再抬起来,能很快恢复原样。他犹豫片刻,还是放回去了。
秦以岫站在旁边看,并没有拿起来替他付。
他下午在附近见客户,结束后给章昔发消息,问忙不忙。章昔正在坐地铁,回了店的位置,秦以岫于是过来,没有约好一天都在一起。他进门时,章昔已经把两个桶的配方说明翻过一遍。
老板看了秦以岫一眼,没认出来,问是朋友吗。
章昔拿着底料,手指在塑料提手上紧了紧。
秦以岫先看向他,没有抢着回答。
章昔忽然很烦这个问题。说朋友,好像把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擦掉;说男朋友,又是自己现在还没有答应的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以前的男朋友。”
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准备在收银台听见这样精确的介绍。他看向秦以岫,秦以岫神情没有变,说了声您好。
“现在在追我。”章昔又说。
话说出口,他先把脸转开了。老板哦了一声,拉过塑料袋装底料,很识趣地说这桶重,提的时候小心,不要往衣服上蹭。秦以岫伸手接,章昔没有拦。
出了店门,风从领口灌进去,章昔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心里还在为自己刚才那句话发热。他不是有意要在人前宣布什么,也不是非要秦以岫当场承认,只是忽然不想再让一句模模糊糊的朋友替自己站在那里。
秦以岫提着袋子走在他旁边,隔了几步才开口。
“你刚刚说得对。”
章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在追你。”
章昔眼睛看着前面,耳根却已经红了:“我知道。”
“我怕你觉得我不说话,是不愿意。”
他把这句话说完,才停下来,问章昔要往哪边走。章昔站在路口,看红灯上变动的数字,没有马上答。
他原来确实会这样想。
如果不是秦以岫补了一句,他晚上回去,大概还要琢磨很久。琢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琢磨秦以岫会不会觉得没有必要向卖画材的人交代,琢磨他那句您好是不是太生疏。秦以岫的表情又很平常,什么都找不出来,于是所有不高兴都显得是他自己生出来的。
现在秦以岫先说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往左。”章昔说,“有家吃饭的店,我以前去过。”
他们沿着学校外边的街道往前走。很多店换过招牌,一家以前复印论文的小店变成了咖啡店,门口摆着两只金属凳子。章昔看了一眼,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站到很晚,等老板把一摞作品集的图片打完,机器卡了两次纸,最后他拿着几张偏色的打印页回宿舍,越看越觉得像别人的画。
他随口告诉秦以岫,秦以岫也停下来看。
“我在这儿等过你。”秦以岫说。
章昔转头。
“什么时候?”
秦以岫看着现在的玻璃门,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自己认错。门的位置没变,店面比记忆里亮,原来贴满复印价格的地方,如今写着咖啡豆的产地。
“你临毕业那年春天。”他说,“有天下午。我本来约你吃饭,你说忙,后来改了时间。”
章昔站着,慢慢想起一点模糊的事。他大学最后那一学期很忙,临近毕业,每天总有做不完的东西。秦以岫那时候开始主动找他,他又高兴,又总怕自己理解错。一个邀请要在心里翻很多遍,忙得不能去,也要很快解释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怕秦以岫下次就不再问。
可是他们没约成的饭有过几次,他已经分不清。
“我没让你在这里等啊。”
“我知道。”秦以岫说。
人行道有些窄,身后有人经过。秦以岫拎着袋子往里让,章昔跟着他退到一旁,仍旧抬头看他。
“你不是跟我说你在公司吗?”
“后来过来的。”
章昔不说话了。秦以岫低头看了一眼他被风吹红的鼻尖,指了指前面:“先去吃饭,我跟你说。”
那家小饭馆还开着,招牌旧了,菜单也换成了新塑封的。店里坐着几桌学生,背包放在脚边,说话声音很大。章昔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秦以岫把材料放在桌下,先拿纸擦了擦椅面。
章昔一直看着他。
“你先说。”
“先点。你不是中午只吃了饭团?”
章昔抿嘴,拿过菜单,点了一道鸡肉,一道青菜,还有一份汤。秦以岫加一碗米饭,把单子递出去。服务员走了,他才终于坐好,面对章昔那双催促的眼睛。
秦以岫并不常向别人讲自己做过什么,尤其是那种既没做成,也没产生结果的事。在他从前的记忆里,这不过是一个调错了时间的下午。他白跑了一趟,没有见到人,回来继续工作。若不是今天路过,他或许很久都不会主动提起来。
可章昔看着他,好像很想知道那个没有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下午。
“那时候我有一点烦。”秦以岫说。
章昔刚刚放松的眉心立刻皱起来。
“烦我?”
“不是。”
秦以岫答得很快,随后又停了停,像是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句话说完整。
“是事情都忙完了,我又想找你。但是你有课,有画要交。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理由让你出来。”
章昔搭在桌边的手指不动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有理由?”
秦以岫看着他:“那时候我也没想明白。”
那年春天,秦以岫二十七岁,湾亿已经过了最初几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的时候,但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少。工作里的安排,他通常有明确的来由。找谁,谈什么,什么时候结束,都不难开口。
章昔却不在那些安排里。
最初接触的时候,是一个很热情的学弟。后来秦以岫知道他喜欢自己,也认真想过应该怎样说清楚,不能让人因为自己随手的照顾误会更多。章昔有时被他说得很难过,却又会很快笑起来,问那下次能不能再见。
秦以岫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他记得很清楚。
他也记得,自己后来开始不太愿意听到下次再说。
那次他下午没有会,原本打算把一份旧方案看完。十一点多,他给章昔发消息,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发出去时,他已经看过校外两家店的营业时间。那不是工作需要,可他没有专门去想。
章昔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先说对不起,又说下午要一直在工作室,老师晚一些过来看,他们几个人得把要交的东西整理好。最后问周六行不行。
秦以岫说行。
回完,他继续看方案。页面上有一处旧数字没改,他看到三遍才发现。窗外有车在按喇叭,楼下便利店的送货员把纸箱推到侧门。他把文档关掉又打开,突然觉得这个下午并没有原来想的那么适合工作。
四点,他拿起车钥匙,下楼开车。
到学校附近时才四点半。章昔还没忙完,他也没有新的理由联系。他在那家打印店外边停下,原本只是想找一个能坐一会儿的地方。店里有个女生在等证件照,老板用裁纸刀切相纸,一下偏了,又重新量。
秦以岫站着看了片刻,觉得自己在这里很不合适,像一个既不打印也不复印、却占着人家地方的人。老板问他要什么,他想了想,从手机里找出一份确实需要看的资料,发过去打印。
“所以你真的印东西了?”章昔问。
秦以岫点头。
章昔盯着他,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印完呢?”
“看完了。”
“在那儿?”
“嗯。老板给我搬了个凳子。”
章昔低头,拿着桌上的杯子,肩膀终于很轻地抖起来。他不想笑得太厉害,又忍不住,眼睛在灯底下亮了些。
秦以岫看着他,自己也觉得那天下午有一点奇怪。他花钱打印了十几页材料,坐在一张很矮的塑料凳子上看,膝盖被迫抬高。门口不断有学生出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有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又觉得没必要问章昔几点结束。
问了,章昔可能会赶出来。
秦以岫那时候已经知道章昔会这样。有时候他并不是真的有空,只是很想见秦以岫,连一句约饭都舍不得拒绝。秦以岫从前会按他最后说出来的可以安排,后来偶尔看见他眼底熬出来的淡青,才慢慢意识到可以和有空未必是一回事。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不太愿意让章昔赶。
不是因为饭有什么要紧,是他不知道这一阵想见到底应该怎么处理。他二十七岁了,能处理许多看起来比这更复杂的事情,却在学校外面一张塑料凳子上坐得腰疼。
五点多,章昔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发给秦以岫的私人照片,是他们那天整理好的几张画,靠在工作室墙边,角落里有同学露出半只胳膊。章昔说终于弄完大半,还得等老师,今天可能很晚。
秦以岫低头看那张照片,先看画,再看照片边缘那半只胳膊。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问题忽然冒出来:他们是不是忙完还会一起吃饭?
他没问。
他知道章昔有同学,有课,有很多与自己无关的事,知道这件事十分正常。他只是有一瞬间,不太喜欢自己被排在那些事情的外面。
然后他又觉得这个念头不合理。
章昔喜欢他,并不等于每天都应当抽出时间给他;他前些天还在想自己不该随意回应,现在别人认真做自己的事,他又盯着一张照片看。
秦以岫坐在打印店,终于把最后两页材料折起来。
他给章昔发,你先忙。
“就这样?”章昔问。
“后面问了你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你说还没有,让我先吃。”
章昔想了很久,仍然只能想起一个很模糊的聊天框。他那年春天有太多夜晚,忙完就看手机,看见秦以岫主动发来的话,连回宿舍都走得轻一点。他不知道原来其中有一回,秦以岫就在学校外边。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秦以岫用手指碰了一下杯沿。
“我没有约成,又自己过去了。说出来,好像你得负责来见我。”
章昔看着他,心口忽然酸得很慢。这个理由既让他想笑,又让他有一点难过。他可以想见那时候的自己,如果秦以岫说我在外面,他会立刻收拾东西下楼,路上还要照一照玻璃,看看头发乱不乱。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秦以岫没有告知就先来而不高兴,大概不会。他那时实在太喜欢了,有一会儿见,就会高兴很久。
可秦以岫没有让他去。
那个他不知道的下午,就这样留在了秦以岫自己那里。
“后来呢?”章昔问。
服务员来上菜,热气一下隔在两个人中间。秦以岫把汤往里移,免得挨到章昔的手,等人走了,才说后来在旁边吃了一碗饭,就回公司。
“等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
章昔低下头,小声说:“也挺久的。”
秦以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昔,我不是说我也等过,所以你以前那些就没有关系。”
章昔捏着勺子,没抬眼。
“我今天看见那家店,才想起那天。”秦以岫说,“那时候我已经想见你了。但我当时还以为,是你突然没空,我不习惯。”
他讲得并不漂亮,像一边说,一边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把顺序记错。章昔却听得很认真,连刚才锅里还在冒泡的汤都忘了盛。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秦以岫沉默片刻:“后来发现,即使见到了,我也会想下一次。”
章昔抬起头。
秦以岫对上他的眼睛,神情有一点不自然。他能说出发生过什么,说到自己当时想过什么,就不得不在很多不习惯的话前面停一停。
“你不来的时候,我会看手机。你来了,我觉得高兴。有一次你忙完,要走了,我明明也有事,还问你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他顿住,低头看手边的杯子。
“再想不明白,就有点不应该。”
章昔没有立刻笑。
他记得自己那年春天的很多事,记得跑着去坐最后一班地铁,记得秦以岫有一次主动问他周末做什么,记得确认交往以后自己很长时间都不敢相信。他把这些记忆收在心里,总是先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手,久而久之,连秦以岫伸过来的那一截都被他放到旁边。
不是没有记得。
是他后来每次难过,都很容易把它们改写成,秦以岫只是人好,秦以岫终于被他磨得没办法。
眼前这个人没有拿一叠证据摊在桌上让他认错,只是说了自己一次没有见到他的下午。章昔却觉得那些原本很重的记忆,慢慢有了一点别的形状。
“你那时候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吗?”他问。
秦以岫说:“是真的。”
没有犹豫。
章昔垂下眼睛,喉咙紧了一下。他已经听过秦以岫说,那是自己的选择;他也知道不能永远把一句认真答应改成勉为其难。可知道和心里安稳地相信,中间总还有很多时候,会掉下去。
“我有时候就是会忘。”他说。
秦以岫问:“忘记我说过的话?”
章昔点头,又摇头:“也不是全忘。就是不高兴的时候,我会想,你答应得很认真,可后来又好像不需要我。”
店里有人叫服务员加饭,声音很近。章昔停了一下,等那个人坐回去,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办,我又很怕自己烦。”
秦以岫看着他,手慢慢挪过桌面,碰到他的手背。
这次章昔没有先看周围。
他把手翻过来,指尖搭在秦以岫掌心,搭了一小会儿,才说:“先吃吧。再不吃都凉了。”
秦以岫松开手,替他盛一碗汤。汤上的油浮在灯下,章昔拿勺子慢慢吹,没有急着喝。他想起刚才的打印店,想起那张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的塑料凳子,忽然有一种很迟的心疼。
那心疼没有大到遮住自己的委屈,也不需要拿两个人等待的时间算谁欠谁。它只是多出来的一点东西,让他知道,自己那时一门心思往前走的时候,秦以岫也曾经朝他这边走过一段,只是两个人没有刚好碰见。
饭吃到一半,章昔问:“那十几页东西后来有用吗?”
秦以岫想了想:“改了两个地方。”
“坐那么久,就改两个?”
秦以岫看着他:“那天下午主要也不是去改材料的。”
章昔低着头,终于又笑了。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学校门口有学生三三两两出来,外卖员站在路边打电话,冬天的风从校门里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树叶的干味。章昔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提出进去。
他已经毕业一年多,很多地方变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在这里追人追得很难看,连回忆都不太愿意带人看。今天站在门外,还是有一些酸,却也没有那么想绕开了。
两个抱着画板的学生从他们面前过去,其中一个怕风吹散手里的纸,低头用下巴压住,另一个腾不出手帮忙,只能替他挡一挡。章昔侧身让开,看见纸角上沾着没有擦净的铅笔灰。他从前也这样拿过东西,往往走到半路才后悔没带大一点的袋子。那几年并没有因为喜欢谁,就只剩下喜欢谁这一件事。他还在这里学了怎么画一只手,怎么把一张不满意的画改完,怎么在很饿的时候等朋友一起去吃晚饭。
校门另一侧有人卖烤红薯,摊子旁边围着两个人。章昔闻到甜味,脚步慢了一点,走过去问还有没有小的。刚吃过饭,他并不饿,只是今天忽然很想拿一个在手里。
摊主掀开盖子,夹出几个,章昔指了最靠边的那一个。秦以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钱付了。红薯套进纸袋,外头再套一层薄袋子,摊主提醒烫,他用两只手接过来,一边拿一边换。
“刚才没吃饱?”秦以岫问。
章昔摇头:“想吃一点。”
“回车上吃?”
“不要,在车上会掉。”
他四处看了一眼,最后走到靠街的一段矮墙旁,把装红薯的袋子放在墙头。墙上有土,他先垫了两张纸,垫好又怕它滚,伸手扶住。秦以岫站在旁边,替他提着另一只空袋子。
章昔用纸包着红薯,掰成两半。里面金黄,冒着热气,中间有一点糖汁沾在手指上,他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指拿开。秦以岫往前一步,他已经把小一点的那半递过来。
“你吃这个。”
秦以岫接了。很久没有站在路边吃这种东西,他先看章昔怎么拿,再慢慢剥开外皮。
“大学的时候,我有一次买了两个,想拿给你一个。”章昔说。
秦以岫抬起眼。
“后来你说你在外面。我自己吃了两个,撑得晚上在画室坐不住。”
章昔讲完,低头看手里的红薯。以前他可能只会记得没送出去,会觉得这也是一次很委屈的事。其实那晚他回去以后,齐安还笑他,说以后追人之前先问问对方需不需要,不然总有一天得把自己撑进医院。
他当时很不高兴,觉得齐安一点也不懂。
今天想起来,他先想到的却是自己吃到第二个一半时,实在咽不下去,又舍不得扔,举在手里盯着发愣的样子。他轻轻笑了一下,笑自己那时很傻,也不是只为了讨好秦以岫。
“我后来就不买两个了。”他说。
秦以岫看着自己手里那一半,问:“那我今天是不是分多了?”
章昔一怔,随即伸手去拿:“还我。”
秦以岫往旁边让了一点,不给他。章昔本来也没真想抢,手指碰到秦以岫手背就停了,收回来,重新握住自己的纸袋。
他们站在校外吃完了那个小红薯。最后一点贴着皮,不容易刮,章昔吃得很慢,吃完擦了两遍手。秦以岫去找垃圾桶,将两个纸袋一起丢进去,回来时肩上落了一小片干叶。
章昔替他拿掉,捏在手里。叶子已经干脆,轻轻一碰就断开一角,他没有继续捏,走到路边,把它放回花坛。
秦以岫提起材料,问他是不是直接去画室。
章昔点头。烘焙店还没回初稿,他想先把买来的东西放好,再回小单间。秦以岫说送他,车停在前面那条路,他们得再走几分钟。
走过咖啡店时,章昔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店员正在擦台面,两张矮凳被挪到屋里,玻璃上倒映出他们并排站着的影子。
“以前那个老板去哪儿了?”他问。
秦以岫不知道。
“他打印很慢,还贵。”章昔说,“我有一次急着交东西,多给他钱,他跟我说机器也着急,着急没用。”
秦以岫很轻地笑了一下。
章昔也笑,笑完继续往前走。他没去挽秦以岫的胳膊,但两个人之间没有刚才那么宽的一段空。他的袖子偶尔擦过秦以岫的袖子,走到路灯下,又碰一下。
到车边,秦以岫弯腰放东西。章昔站在车门旁,等他直起身,忽然说:“那天你告诉我的话,我应该会去见你的。”
秦以岫看着他。
章昔慢慢把后半句说出来:“但你现在不用那样等。想见就问我。我没空,会告诉你。”
“好。”
“有时候我说没空,不是烦你。”
秦以岫点头,隔了一会儿,反问:“那你也记得,好吗?”
章昔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眼睛,看自己鞋边的影子。
他知道秦以岫在说什么。知道有些话到了自己耳朵里,会比原来多出很多意思。他未必立刻就能改,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是因为从前受过委屈才会这样。
“我尽量记得。”他说。
秦以岫替他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上方。章昔低头坐进去,安全带拉到一半,又看向外面。
“你刚刚没问,我今晚想不想见你。”
秦以岫的手还搭在门上。他似乎确实没想到这句话,也没想到章昔会在这个时候要一个已经发生的答案。
过了两秒,他问:“今晚想吗?”
章昔把安全带扣好,声音很轻。
“想。”
秦以岫站在车外,看了他一会儿,才把门关上。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表情,只是在绕到另一边时,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章昔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坐在车里,一个人把脸转向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