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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没有答案的夜晚 周未明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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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明的信息进来时,章昔正在调一块灰色。
他没立刻看手机。调色刀下面还有一点蓝,他想把它压下去,又怕加多了赭石,灰色会脏。窗外的光已经往下落,斜照在画布上,罩了一层很薄的黄,他伸手挡住一点,想看清自己刚刚铺的颜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拿起来,先看见一句不好意思。
消息不长,周未明说那个冬季小组展的名单定下来了,场地比原来预计的小,最后只留了六个人的作品,他投的两张都没有入选。原本负责整理名单的人应该统一发邮件,她怕他等着,先告诉他一声。
章昔读完,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几秒钟后,他又拿起来,往前翻。报名的时候对方没有承诺过入选,他清楚。周未明只是说可以试,尺寸和系列方向都符合征集要求,最后还要看放在一起的效果。
他当时回复,我知道,谢谢周姐。
现在那句话还在聊天框里,显得他早有准备。
章昔低着头打字,先打没关系,删掉,重新打,谢谢告诉我。
周未明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又说过些天可以把退回的资料一起拿给他,不急。她下午在现场,很快去忙,没有继续安慰。他看着输入框,想问落选是因为哪一张不好,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问。
她负责协调,并不是所有决定都由她来做。何况他也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如果她说作品很好,只是场地有限,他会觉得是安慰;如果她真的指出不好,他又未必能立刻平静地听。
章昔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
调色刀上的灰已经不能用了。他刮掉,重新挤颜料,挤得比需要的多,白色在调色板上堆成一团。他看着那团白,突然不想动。
画室里很安静。隔壁郑禾今天没有来,门缝底下的光是暗的。走廊尽头有人拖着一个空箱子经过,塑料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声音到了楼梯口才消失。
他原来一直在等这次结果。
等得并不十分坦荡。他会在画到一半时点开邮箱,假装顺便清理无关邮件;睡前看手机,告诉自己反正也没有别的事;齐安问起来,他说还没消息,语气很轻,好像有和没有都行。
现在消息来了,他却忽然有点讨厌那种轻。
他把画室角落里包着的两张画拆出来。一张是傍晚的走廊,一张是窗边放过水杯的桌面,都是他最近半年断断续续在做的东西。画里没有很明确的人,但他用了很多时间去画人离开以后留下的痕迹。椅子被拖开的一点距离,桌边没有擦干净的水,一块从门外照进来又被挡住的光。
报名照片里的它们看起来挺完整。现在靠着墙放在脚边,却像他仓促交出的两句辩解。
章昔蹲下来,盯着走廊那张画看了很久。他记得画这条亮边时,自己调过三遍颜色,一度觉得这里最好。今天看,亮得太刻意,好像他怕别人不知道这幅画的重点,非要伸一根手指,按着人的脸让人看。
他抬手,指尖停在干透的画面前面,没有碰上去。
手机响了一声。他肩膀抖了抖,回头看,才想起还有人要来。
秦以岫发来消息,说自己五点五十左右出发,六点半前应该能到。要是路上堵,会再告诉他。
章昔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先松了一点,又不高兴起来。
他今天本来想让秦以岫看到自己工作时很有把握的样子。不是拿着一个失败等人来哄,也不是每次见面都只有他那一点绕不过去的情绪。昨天在花店,他做桌花,秦以岫在旁边看,他能说清每一种花为什么要放在那里。他喜欢那样。
现在画摆在脚边,他突然连吃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他回了一句,不用急。
发完又看了一会儿,终于补上,我今天可能不太高兴。
秦以岫没有立刻回。章昔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清洗调色刀。水龙头松,拧得太紧会发涩,他手上用力,水流猛地喷出来,溅了前襟一点。他闭了闭眼,把阀门拧回去,慢慢冲干净刀面。
手机在桌上亮了。
“我知道了。还可以来吗?”
章昔站在水池边看,湿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没擦干,屏幕划了两次才划开。
“可以。”
他刚把这个字发出去,给他发过委托的店主打来了电话。对方做烘焙,上个月请他画了四幅小插图,印在节日礼盒上。尾款已经付清,现在想把其中一幅改成长条,顺便把里面的糕点换成新款。
章昔听着,把那封没入选的消息从屏幕上划掉,打开电脑,找出原来的文件。
“原图不是这个比例,直接裁会少东西。”他说。
“那你帮我挪一下呢?我也不懂这个,就是想做个门口的横牌。”
章昔握着鼠标,在纸上记了对方说的尺寸。他知道对方不是存心占便宜,说话很客气,店里的确不大,预算也紧。换在别的时候,他可能说好,我看看,做完才发现多花了一下午,又不好意思重新提钱。
今天他尤其想说好。仿佛只要有人还愿意用他画的东西,他就不该再计较一幅图算不算新的工作。
他嘴唇张了一下,最终没有答应。
“这个要重新排,还有一部分要重画。我晚一点给您发个费用和时间,您看能不能接受,可以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小会儿。章昔的手指下意识扣住桌沿,已经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小气。鼠标底下的文件是他画的,有些细节他到现在还喜欢,可它躺在屏幕上,突然变得很像一个需要别人点头才能成立的东西。
对方很快说,可以,先发过来,她和合伙人商量一下。
电话挂断以后,章昔没有立刻松口气。工作未必能接下来,他也没有因为多说一句费用就变得更有底气。他只是坐着,把需要改的几处圈起来,估了自己能用的时间,发出一段很短的话。
等了几分钟,对方回,说比原来想的多一点,今天晚上讨论后明天告诉他。
章昔答好,把电脑合上。
他没有一直盯着屏幕等新的肯定。这次的事至少已经说清楚,不必在对方说谢谢的时候,自己又暗暗生气。他把写着尺寸的纸夹进文件夹,夹到一半,看见上个月存下来的那张转账回执,又抽出来看了看。
钱不多,是一笔他知道怎么来的钱。
他将纸放回去,手掌在桌上压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得腰背发酸。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滑了半寸,碰到墙边的纸筒,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扶正纸筒,把水龙头关好,去楼下买了一卷纸胶带。
楼下文具店只有一种宽胶带,偏黄,撕开时胶味很重。老板说这批就这样,要白的得明天送过来。章昔拿在手里看背面的规格,最后买了一卷,又买了最便宜的小本子。他原本不需要本子,但在柜台前站了太久,空着手离开像是专门下楼逃什么。
老板扫过码,将小票放在桌上:“你们楼上今天挺静。”
章昔嗯了一声。
“那个做框的小郑没来?”
“可能去送货了。”
“他前天还帮我换灯管。挺好一小伙子。”
章昔把东西装进袋子,陪着说了两句才上楼。楼梯有一段声控灯坏了,他走到拐角才被上面那盏灯照到,回头看时,下面的一截已经黑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想回画室。
里面有两幅没有选上的画,还有一幅他现在看不顺眼的。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但他一进去,就像不得不回答自己到底会不会画这个问题。
他在楼梯上站了一分钟,冷得手指发硬,最终还是上去了。
六点二十五,秦以岫敲门。
章昔已经把两张退选的画重新靠好,没有包起来。他开门时,秦以岫看了一眼他的脸,手里拎着两个纸杯。
“喝热的还是常温的?”
章昔说热的。秦以岫把靠近里面那杯递给他,是不加糖的热豆浆。以前秦以岫不太买这个,章昔很久没在晚上喝过,接到手里,掌心先烫了一下。
“不是去吃饭吗?”
“可以晚一点。这个先喝。”
秦以岫把另一杯放在不碍事的位置,脱下外套,问衣服挂哪儿。章昔指了指门后的挂钩,里面还挂着他的工作服。秦以岫把两件衣服并着挂好,没有去动桌上散开的工具。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章昔坐在另一边,热豆浆捧在手里,没掀盖。
过了半晌,他说:“没选上。”
秦以岫看向他。
“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展。今天出的结果。”
“这两张?”
“嗯。”
秦以岫的目光移到墙边。画室里的灯很白,照在干燥的油画表面,稍微换个角度就能看见反光。他站起来,走到画前,没有急着说好看,也没有掏出手机。他看了一会儿,问是不是那一边场地少了。
章昔点头。
“他们一共选六个人。”
秦以岫回头:“那还有没有别的——”
“有。”章昔说。
秦以岫停住。
“还有别的展,还有别的机会,我知道。”
这句话落得有一点硬。章昔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杯盖边缘被他拇指按下去一小块。他不想跟秦以岫这样说话,可刚刚那几个字一出来,他像被推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只要往别处走就好了,只要做下一件事就好了。失败不过是过路时踩到的一块泥,赶紧把鞋擦干净,谁还要站在那里看。
他偏偏还没能把脚抬起来。
“对不起。”秦以岫说。
章昔抬起头,看见秦以岫还站在画前,手垂在身边,神情有一点无措。那一瞬间,他又觉得自己很坏。秦以岫没说完,他先知道秦以岫一定会说错,连听完的机会都不想给。
可是今天他真的没有那么多力气。
“不用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想帮忙。”
秦以岫慢慢走回来,坐到原来那张椅子上。
“我不找别人问。”他说。
章昔听见这个,又皱了眉:“我没说你要找人。”
“嗯。是我刚刚想到了。”
秦以岫没有藏。他确实想过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能了解这种小展,至少能问问落选的具体原因。念头只到一半,他就看见章昔的表情。那张脸并不愤怒,嘴唇抿着,像是已经很疲倦,却还得防着别人把自己抱起来,搬到一个不该去的位置。
章昔听了,手指更紧。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声音低下去:“你一问,人家可能就得回你。”
秦以岫没有否认。
“然后我就不知道到底是我问到的,还是你问到的。别人以后跟我说话,也要先想一想你。”章昔顿了顿,“我不想这样。”
“好。”
答应得很快。章昔望着他,眼里那点防备却没有立刻消失。
秦以岫看得出来,又并不能准确知道它还剩多少。他从前会觉得,说了好,就是事情已经结束,可以继续往下。他现在只坐着,等章昔拿起豆浆,掀开小小的饮口,喝了一点。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想太多?”章昔忽然问。
“关于这两张画?”
“嗯。”
秦以岫想了想:“我不知道。你比我在这上面花的时间多。”
章昔垂下眼睛。
他原以为秦以岫会说没有,或者说落选很正常。秦以岫这样回答,反而让他没了下一句已经准备好的话。杯子里的温度隔着纸传出来,掌心暖着,他喉咙却有一点发紧。
“我今天看它们,好像哪里都不好。”他说。
秦以岫转过头,看了看那两幅画。
“前天你怎么看?”
章昔没有立刻回答。
“前天也有不满意。但是觉得可以。至少……可以拿出去给别人看。”
“今天它们变了吗?”
章昔看向他,秦以岫也看着他,问题问得很实在。章昔忍了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完眼睛就红了。
“没有。”
“哦。”秦以岫说。
他没有顺着这个答案讲下去,仿佛确实只是确认画有没有改过。章昔低下头,用拇指擦掉杯盖上沾到的一点豆浆,越擦越觉得鼻子发酸。
他想说,可我看见它们的时候不一样了。
这话有点矫情,说出来,恐怕也很难让人明白。他刚刚还说不想让别人先想到秦以岫,现在坐在这里,又很想秦以岫能替他挡住一点难堪。挡不住结果,至少别让他独自坐在这几张画旁边。
秦以岫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椅脚擦过地面,响了一声。章昔抬头,秦以岫已经离得近一些,没有近到碰到他的膝盖。
“我可以坐这里吗?”
章昔嗯了一声,眼泪却掉下来,落在了自己的裤子上。他很快用手背蹭掉,接着又掉。他不想哭得像事情有多大,闭紧嘴,肩膀绷得很直。秦以岫从桌上抽纸,抽出来两张,递到他手边。
章昔没接,先把杯子放稳。
“烦死了。”他说。
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他自己都厌烦的鼻音。秦以岫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他是在说画,在说结果,还是在说自己。
过了一会儿,秦以岫把纸塞进他手里:“先擦一下。”
章昔捏住纸,低头压在眼睛上。纸巾很薄,被泪水浸湿一点,贴住了眼皮。他看不见秦以岫,反倒能开口了。
“我很想去。”
“嗯。”
“我怕你来了问我结果,我还想装一下,说其实也没有那么想。”
秦以岫没有打断。
章昔吸了一下鼻子:“可我就是想。我投的时候就想去了。想挂出来,想看一下别人会不会站在那里看。也不用买,就看一会儿。”
他声音断了断,手里的纸攥得发紧。
他想过秦以岫来看这两张画。那时候他们还分开,他投出去,并没有把来看画列成一个未来一定会发生的场景。可他心里还是有,带着一点不肯认的盼头。也许到了冬天,他们能不吵架地站在同一个地方,他说这是我画的,你仔细看一下。
如今这个地方暂时没有了。
秦以岫在他旁边坐着,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想看。”
章昔把纸拿下来。
“我现在就在这里。”秦以岫说,“但是你今天不想讲,可以不讲。”
章昔看着他,眼睛湿得有些模糊。他知道这和挂在展厅不一样,知道自己不能拿秦以岫一句想看抵掉落选。秦以岫大概也知道,所以没有说这不就可以了吗。
章昔低下头,过了很久,终于把另一只手伸过去。
手指先碰到秦以岫的毛衣袖口,停了一下,才往里握住他的手腕。秦以岫转过掌心,接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掌纹很清楚,他以前躺在床上看过很多次,指腹沿着掌纹慢慢划,秦以岫怕痒,会把手收起来。
今天秦以岫没有收。
章昔捏着他的手指,渐渐不再忍着,低头哭了一会儿。没有哭得很久,也没把所有从前的委屈都倒出来。他就是坐在一间不大的画室里,离自己想去的地方差了一点,暂时过不去。
秦以岫的另一只手碰过他的肩,最后很轻地停在上面。
他们坐了十来分钟,章昔先松手。他眼睛酸,脸也热,哭完有点头痛,低声问是不是已经很晚了。
秦以岫看一眼时间:“七点十二。”
“你饿不饿?”
“有一点。”
章昔转过头,秦以岫并没有摆出忍了很久的样子,只是如实回答。他忽然觉得胃里也空了,难过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身体就在提醒还有别的事要做。
“在这里吃吧。”他说。
秦以岫点头,把手机递过来,让他选附近能送的饭。章昔翻了一会儿,最后点两份最普通的套餐,秦以岫问要不要加汤,他说不要,又看见其中一道菜有辣椒,伸手改成了别的。
点完,画室里没有那么安静了。楼下有人拉卷帘门,旁边的房间终于亮灯,是郑禾回来取东西。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声章昔,问吃没吃,章昔开门说刚点。
郑禾手里抱着两只画框,见秦以岫在里面,打了个招呼,没往里走。
“你之前要的那个背板到了,明天给你拿过来。”
“好。多少钱,我转你。”
“我还没拆那包,一起算好了发你。”
章昔说行,又问他上次发来的尺寸是不是外框尺寸。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分钟,确认好要改的一处,郑禾就抱着框下楼去了。很平常的几句话,把章昔从刚才那股没完没了的自我怀疑里往外拖出一点。
他关门回来,见秦以岫已经把吃饭的地方收拾出来,只挪了那两张空凳子和一块遮灰的布,桌上瓶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章昔拎过垃圾袋,把刚才用过的纸扔进去。
“我明天还要把这张画完。”他说。
秦以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画架。
“嗯。”
“不然一直看着更难受。”
秦以岫问:“今天不改了吗?”
章昔摇头:“今天看什么都想刮掉,不能改。”
他回答得很确定,连自己也有一点意外。这些年画下来,他还是知道有些时候不能相信当下的判断。刚落选就要把整张画推翻,多半不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只是在生气。
他把画布转向墙,给自己留了一晚。
外卖送到时,秦以岫下楼取。章昔在上面洗手,洗到指缝里残留的一点颜料,反复搓,仍然有一层淡色。他忽然想起秦以岫刚刚握过这只手,赶紧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没有湿颜料,只是颜色染进了干燥的皮肤,应该没蹭到秦以岫身上。
秦以岫回来的时候,左手上真的有一点蓝。
“怎么弄的?”章昔问。
秦以岫看了一眼:“不知道。”
章昔有点不安,想拿湿巾,秦以岫已经用另一只手拆餐具:“先吃,吃完再洗。”
他那一点不安就停在那里,没能长成什么。两个人面对面坐,饭盒占了小桌的大半,豆浆挪到窗边,已经凉了。
章昔吃得很慢,饭里有一块结得发硬,他拨到旁边,秦以岫看见,没叫他别挑食。他吃到一半才想起秦以岫昨天说下午有事,问今天是不是也忙了一天。
秦以岫说上午在家处理一点工作,下午去看了父母。母亲给他拿了两盒包好的饺子,问章昔最近忙不忙。
章昔筷子停住:“你怎么说?”
“我说忙,花店和画室两边。”
“还有呢?”
“没有了。”
秦以岫看着他的表情,补了一句:“我没有跟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不知道。”
章昔低下头,把那粒拨开的饭重新夹进嘴里。他确实有过一点担心,担心秦以岫在别人那里还把自己当成迟早会回去的人,迟早,也就是现在不用认真问。
秦以岫记得不知道。
这个答案不太好听,却让他心里很轻地松了一处。
“阿姨身体好吗?”他问。
“挺好。她把餐厅灯罩拆下来洗,还没晾干。”
章昔愣了下:“那你爸呢?”
“我爸拿台灯吃饭。”
章昔把脸埋下去,笑了一声,刚哭过的喉咙有一点疼。他喝水,秦以岫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拉,避免他碰倒杯子。
吃过饭,他们一起收掉桌上的东西。秦以岫去洗手,章昔帮他挤洗手液,看那块蓝在水里一点点变浅。最后还有淡淡的痕迹,秦以岫说没关系,明天就没了。
八点多,秦以岫该走了。
他穿外套的时候,章昔站在门边,看挂钩空出的位置。工作服又单独挂在那里,肩膀歪着。他忽然不太想回那个小单间,但也没有提出去秦以岫那里。
今天有些软弱,很容易把不想独自待着误认成已经准备好了。他不愿意明早醒来,再因为一个没有想清楚的夜晚退回去。
秦以岫系好围巾,问要不要送他回去。
“我再坐一会儿。”章昔说。
“好。”
秦以岫没有说陪他坐到什么时候,也没有叮嘱一大串。他把刚才挪开的凳子放回原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给你发消息。”
章昔点头。
秦以岫伸手拉门,章昔忽然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看见章昔还站在门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走近,抓住了他的衣角。
秦以岫低下头。
章昔靠过去,额头碰着他胸前的外套,手从衣角慢慢移到他腰侧。他没有抱得很紧,像是稍微松一点就可以假装不是自己主动。
秦以岫的胳膊绕过来,停在他背上。
画室里没有暖气,门缝透风。章昔把脸压在他衣服上,呼吸落进去,暖一阵,又渐渐冷下来。
“我明天可能还是不高兴。”他说。
秦以岫想了想,回答:“那你明天告诉我。”
章昔没有说好。他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自己能松开手,才慢慢往后退。
秦以岫走后,他重新坐到小桌旁,拿起下午买的本子,写了明天要做的两件事。写完看了一会儿,没加第三件。
墙边那两张画还是原样,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他给它们盖上一块干净的布,关掉最靠里的那盏灯。另一盏留着,照在手边的本子上,纸张很白。
他坐到九点,才收好钥匙,下楼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