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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齐安的规矩 章昔到花店 ...

  •   章昔到花店的时候,齐安正站在一地牛皮纸中间,低头寻找他的早餐。

      “你踩着的是不是?”章昔问。

      齐安抬了抬左脚,下面只有一截包装绳。他又抬右脚,露出半张送货单。两个人对着那张纸安静了一会儿,章昔把自己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里面有两只还热的包子。

      “先吃我的。”

      “我今天不能再吃一个塑料袋了。”齐安说。

      昨天为了赶一批桌花,他把包子连着最里面那层薄膜咬了下去,吃到第三口才觉得口感有所进步。章昔昨天笑过,今天没有力气再笑。他把围巾摘下来,塞进柜子,先去洗水桶。

      十一月快过去了,早晨的水已经很冷。他开龙头时忘了把袖口挽高,袖子湿了一圈,贴着手腕往上凉。后门外还放着刚送到的花,纸箱上写了店名,字迹被途中沾上的水洇开一点。花商少发了两扎洋桔梗,多给了同样颜色的六出花。齐安一边吃包子,一边对着手机说明天不能再这样换,今天的可以留,但差价要记清。

      章昔蹲在旁边拆箱,把折断的枝条单独挑出来。玫瑰外层的花瓣有压痕,需要剥掉,剥得太狠又会显得花小。他用指腹顺着花瓣边缘捻了一下,停住,换了一枝。

      今天有十二份会议桌花,十八束送给培训老师的小花束,下午还有一个人来取订好的生日花。单看数量不算吓人,可桌花要十一点前送到酒店,小花束的客人十二点来拿,花店照常开门,店里能做事的就两个人。

      齐安昨晚说,干脆关半天门。

      章昔看了一眼这个月的房租和进货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们最后决定把门开着,谁进来谁接待,实在赶不上再想办法。想办法三个字说得很容易,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他们已经不太想听到有人来问一枝向日葵多少钱。

      秦以岫的信息就是这时来的。

      “我到了。现在可以进去吗?”

      章昔看着手机,先看见屏幕上方的时间。他记得秦以岫说过今天可以来帮一会儿,但昨天收工太晚,他回去洗完澡,躺在床上只回了一句店里很乱,随后就睡了。

      他以为那句话可能会被理解成别来。

      现在人到了,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高兴,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手,忽然碰到了一点热气。

      “来吧。”他回。

      门上的小铃响了一下。秦以岫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提着纸袋,站在门口先看地上的水,再看桶和箱子。他没有直接往里走,问哪儿能放东西。

      齐安抬头,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吃的?”

      “粥和鸡蛋。”

      “那你可以进。”

      章昔没忍住笑了一下,秦以岫像是确实接到了入店许可,把袋子放在后边的小桌上,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毛衣,袖口整齐。他把袖子挽起来,问先做什么。

      齐安没有立刻回答,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章昔知道齐安在想什么,赶在他开口前说:“别让他拆有刺的,先拆包装。”

      “我还没有嫌弃他,你已经护上了。”

      “我怕他扎出血。花还得挑。”

      齐安点头:“有道理,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增加损耗。”

      秦以岫低头看玫瑰上的刺,表情很认真,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他接过一把剪刀,先问了哪一种包装能剪,哪一种扎带要留。齐安给他演示一遍,就转回工作台上处理花泥。

      “还有,”齐安说,“你俩说话别站收银台前面,别把门挡住。客人要拿花,花先走;客人要付钱,钱先来。别问我站谁。”

      秦以岫说知道。

      章昔正在往桶里放水,背对着他们,耳朵却慢慢热了。他和秦以岫还没有重新在一起。这个事实他自己一直记着,被齐安这样说出来,却像他们已经在什么无人留意的时候偷偷复合了,只差今天在人前承认。

      他想说我们又没怎么样,话到嘴边,看见秦以岫把剪下来的扎带按颜色收在一旁,忽然又不想说了。

      如果秦以岫听见了,大概只会说,是,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他知道那是实话。可今天早上,他没有特别想听实话。

      秦以岫拆包装很快,剪开扎带后会握住花枝下端,让整扎花松下来,不至于散在地上。他第一次做,动作不算熟,花叶有时刮过毛衣,被细小的纤维挂住。他停下来,用另一只手一点点解开。

      章昔走过去,把一件旧围裙递给他。

      “穿这个。”

      围裙原来是章昔的,浅绿色,胸前沾过洗不掉的颜料,右边口袋有一道自己缝的线。秦以岫接过来,套上脖子,系后面的带子。带子绕得不对,一边长一边短,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没摸准。

      章昔伸手替他拉出来,两个人一下站得很近。

      秦以岫没有动。

      章昔能闻到他毛衣上干净的衣物气味,不浓,靠近了才有。手指绕到他背后,布带擦过掌心,章昔忽然记起以前早晨秦以岫在家穿衬衫,自己坐在床边看他。他看过很多次秦以岫扣袖扣,有时候故意说扣错了,等秦以岫低头,才说骗你的。

      那时候他想要一个临出门的吻,却很少直接说。

      今天他也没说。他把结打好,往旁边让了半步。

      “松一点,不然弯腰不舒服。”

      “好。”秦以岫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颜料,“这个可以再弄脏吗?”

      “这叫围裙。”

      秦以岫于是放心了。

      章昔转身去拿花,嘴角还没有完全放下来。齐安从工作台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张写了桌花尺寸的纸推给他。

      十二只花器已经摆成两排。酒店那边给的桌面宽度有限,要求不挡人说话,也不能让垂下来的叶子勾住杯子。章昔先做了一只,压低花头,把几枝白色紫罗兰错开,没有塞得很满。他退后一点看,总觉得左边少了一层,伸手抽掉一枝,再插进去。

      秦以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样人坐在对面还能看见。”

      章昔嗯了一声。

      “所以不能做高了。”

      他原本以为秦以岫接下来会问高度有没有标准,或者说这是不是比较省花。秦以岫却只是看着他手上的剪刀,等他放下,才把粥递过来。

      “先吃两口。你手刚才一直在抖。”

      章昔看向自己的手。他没觉得自己在抖,可能是冷,也可能只是拿东西时用了点力。但秦以岫把盖子打开了,热气升起来,他很难继续装作完全不需要。

      “我洗一下手。”

      他从秦以岫身边挤过去,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花店后边很窄,平时他和齐安互相让来让去,并不觉得有什么。今天秦以岫在那里,连转身都像多了一件需要留意的事。

      他端着粥坐在矮凳上,没坐满,只坐一点边缘。齐安也拿了自己那碗,三个人站的站,坐的坐,吃了一顿很不体面的早饭。秦以岫把剥好的鸡蛋递给章昔,章昔接过去,发现上面还有一小片壳。

      “这里。”他指给秦以岫看。

      秦以岫伸手来拿,想重新剥。

      章昔却自己抠掉了,放进旁边的垃圾袋,低下头咬了一口。蛋黄有一点干,跟热粥一起咽下去,胸口也跟着暖了起来。

      门铃很快又响。有人来买一束不超过八十块的花,要颜色热闹一点,说送给刚做完牙齿矫正的妹妹。

      齐安放下碗迎过去。章昔怕客人看见他们在工作台边吃东西,把自己的碗往后挪。秦以岫看见了,也把桌上的餐具收进袋子,给他留出能继续吃的位置。

      客人挑了很久,一会儿说粉色太淡,一会儿又怕橙色不适合妹妹。齐安拿出几枝花并在一起给她看,没有催。章昔吃完粥,已经把第二只桌花做了一半。

      秦以岫站在另一边替他递花,递错过两次。章昔说是旁边细一点的那枝,他就从一桶近乎相同的枝叶里找出更细的一枝,找到后还要回头问:“这个?”

      “嗯。”

      “这两种叫什么?”

      章昔说了名字。他过一会儿又忘了,索性问章昔能不能把要用的先分出来。

      章昔抬头,忽然有点不乐意:“你不记一下吗?”

      问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语气过了。秦以岫来帮忙,没必要立刻学会认花;名字本来就多,又不是每个品种的中文名都能从长相上看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叶柄被指甲掐出一道深印。

      “我怕等你做的时候再问,会耽误你。”秦以岫说。

      章昔看了他一眼。

      秦以岫已经拿起手机:“你再说一次,我记一下。”

      “不用。”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他自己先停住了。秦以岫的手也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花店前面,客人还在跟齐安确认包装纸的颜色。后面只有水龙头没有关严的一点滴水声。章昔把那片被自己掐坏的叶子扔掉,重新拿了一枝。

      “我刚刚有点急,”他说,“不是不让你记。就是……你老问哪个,我又觉得你没听。”

      秦以岫看着桶里的花,过了两秒,指了其中一枝:“这枝我记住了。刚才你说过两次。”

      章昔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的确是刚刚说过的。

      “剩下的我容易弄混。”秦以岫说,“你先做。我把这几桶摆开。”

      他说得平常,没有受委屈似的退到门边,也没说自己以前从没干过这些,让章昔体谅一点。章昔心里那股无名的急就一点点落下去。他把两种容易混的叶材摆到不同位置,又取了一枝放在秦以岫手里,告诉他叶缘有什么区别。

      秦以岫用指尖碰了一下,记得比光听名字快。

      章昔忍不住多讲了半句,讲完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那枝叶子的另一头。两个人各拿一端,叶片微微颤着。他松了手,低头继续剪花。

      上午十点半,桌花终于做完。章昔走到门外,从透过玻璃的距离看了一遍颜色,又回去换掉其中一枝开得过大的玫瑰。秦以岫帮着往纸箱里装,每只之间垫上揉松的牛皮纸。齐安贴单子,跟司机联系,抬头时嘴里还叼着一小截胶带。

      秦以岫伸手想接他手里的箱子。

      “先别抬,”章昔说,“底下湿了。”

      他蹲下去看,果然有一只花器外壁没擦干,水沿着纸板渗出一片深色。他把花器挪出来,秦以岫从旁边拿了一条毛巾。两个人重新垫了底,抬的时候一人托一边,走得很慢。

      外边起了风,花头不能直接吹。他们把箱盖虚拢着,走到车边才掀开让司机看。司机是常来的那位,知道不能急刹,还是请齐安再把地址发一遍。

      章昔站在路边,听齐安说楼层和联系人,眼睛盯着后备厢里的纸箱,直到车开走。他每次送花都这样,怕路上晃,怕对方摆出来觉得小,怕最后收到一句和照片不一样。

      秦以岫站在他旁边,没有说别担心。

      过了片刻,秦以岫把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抬了一下。

      章昔心口一紧,先看了一眼店门。

      秦以岫只是翻过他的手,找刚才被剪刀磨红的位置。章昔的掌心有一道压痕,靠近虎口,没破皮。

      “疼吗?”

      “不疼。”

      他回答完,并没有马上把手收回去。秦以岫也没松,拇指碰了一下那道红印。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隔壁烘焙店刚开炉的味道。章昔觉得自己的手突然变得很显眼,露在空气里,像整条街都能看见。

      实际上没人看他们。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过去,急着送货;齐安已经回店里,取出昨晚备好的十八张卡片,挨个对上名字。

      章昔最终动了一下手指,秦以岫才抬眼看他。

      “还没做完。”章昔说。

      “嗯。”

      秦以岫放开他的手,跟着他走回店里。

      十八束小花不能做出太大差别。章昔负责配花,齐安包纸,秦以岫被分到最末一步,系丝带。齐安教了他一个简单的蝴蝶结,秦以岫看得很仔细,自己试时却打成了一个歪斜的死结。

      他盯着那个结,显然不能理解,刚才明明每一步都一样。

      章昔看了一眼,肩膀抖了抖。

      “别笑,”齐安说,“笑完还得咱俩拆。”

      秦以岫把丝带解开,重新绕。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但两边大小不等。他拿尺子量,章昔一把把尺子抽走,终于笑出了声。

      “差一点没关系。”

      “但这边很明显。”

      “你把下面剪齐就好了。”

      章昔凑过去,握住丝带尾端,示意他把左边拉长。秦以岫照着做,两个人靠在同一张桌子前。章昔的围裙上落着叶屑,秦以岫毛衣的手肘蹭到了一点水,他们都没管。

      他忽然觉得秦以岫是很好看的。

      这个念头在过去四年里出现过太多次,早已经不能算发现。可他还是会在某一个很无用的时刻,被那张低着头的脸绊住。秦以岫认真地对付一根不听话的丝带,眉头皱着,并没有因为旁边有章昔就变得更像一个会谈恋爱的人。

      章昔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胸前沾着的碎叶拿掉。

      秦以岫抬头。

      “有东西。”章昔说。

      他把叶片放在桌上,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跟着酸起来。他以前很擅长这种顺势的小动作,拿东西,整衣领,替秦以岫把杯子挪远一点。所有动作都有理由,好像没有理由就不能碰他。

      现在秦以岫站在这里,袖子挽着,给他系一束十八分之一的小花,他忽然还是很想碰一碰。

      “你看我做什么?”他先问。

      秦以岫没有避开:“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章昔一时没接上话。

      秦以岫低头,把刚系好的花束放到成品那一排,挑了个不碍事的位置。然后他才说:“我想再看一下。”

      章昔握着剪刀的手慢慢松了点。前门透进来的光照在秦以岫肩上,围裙的颜色淡得像要看不见。章昔突然不敢笑得太明显,怕自己一高兴,今天这点珍重就会变成他又很好哄的证明。

      他知道秦以岫没有那么想。可他自己会想。

      于是他把脸转向花桶,嘴上说:“齐安看见又要扣你工钱。”

      秦以岫问:“有工钱?”

      “没有。”齐安从两人身后经过,“但可以扣。”

      他们终于在客人到来前十分钟把花做完。章昔逐束检查花头和卡片,没有把秦以岫做的几个略歪的结全部拆掉,只修剪了尾端。客人来取时很满意,数完数量,直接结了余款。齐安把付款记录给章昔看,两个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秦以岫在后边扫地,把散落的叶子扫到一起。章昔送客人出门,还没来得及转身,订生日花的女孩打来电话,问能不能提前取。

      “不是现在,”她在电话那头很不好意思,“一点左右。我妈妈说下午要出门,我怕跟她错开。”

      章昔看了看桶里的花,答应下来。他原本想吃过饭再回来包,现在得先把这束做完。他向齐安比了个手势,拿出女孩之前发来的照片,重新核对过一遍。

      照片里是一束浅粉色的花,中间围着几枝白色绣球。女孩给的预算有限,又说妈妈喜欢素一点,章昔跟她商量后去掉了绣球,用开得松一些的洋桔梗衬着。刚才那批进货少了洋桔梗,他给这束留出的几枝中偏偏有一枝花瓣受伤,边缘褐了一线。

      章昔捏着花茎,舍不得扔,靠近看,又觉得不能用。

      秦以岫刚扫干净这里,他把花放下,又重新去冷柜找。里面有一小把浅色小菊,花头偏圆,插进去会把原来轻一点的样子压得太实。他比了一下,抽出来,换成细碎的白色配花。

      齐安问:“要不要给她看一眼?”

      “嗯。”

      章昔拍了张配花的照片发过去,说明少了一枝有损伤的花,换成另一种,不加钱,问她愿不愿意。等回复的时候,他先剪好包装纸,把边角放到一侧。秦以岫拿着扫帚站在旁边,视线跟着他手中的花移过去。

      “不好看?”章昔问。

      “我看不出换过。”

      章昔停了停,心里短短地闪过一点失落,随后又觉得没什么。秦以岫没有看原来的样品,当然看不出。他把照片放大,指给秦以岫看两种花瓣聚在一起的差别。

      秦以岫弯下腰,靠近屏幕。

      “原来这边会轻一点。”他说。

      章昔转头看他:“对。”

      他没有想到秦以岫会用这个字。很简单的一个轻字,忽然让他愿意再往下讲。他把手里的花束侧过来,说包装上缘不能包得太齐,不然白色全挤在一条线上,看起来会硬。

      说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女孩回了语音,说很好看,就照这个做,辛苦了。

      章昔听完,回了一句取花前可以打电话,然后才将那束花重新拢在手里。秦以岫把扫帚靠到墙边,替他按住一角包装纸,没有碰已经束好的花茎。

      “这里吗?”

      章昔点了点头。

      他用纸把花慢慢包起来,最后退后看。颜色没有照片里那么整齐,但从花头到叶子都松了口气似的,恰好是他愿意交给客人的样子。他给卡片留了位置,将花放到背风的角落,终于肯把剪刀放下。

      秦以岫松开手时,指尖被包装纸压得发白。他低头揉了一下,章昔看见,伸出手碰了碰。

      “这个没那么容易坏,不用按这么紧。”

      “我怕它跑了。”

      章昔看着一束安安稳稳立在水桶里的花,再看秦以岫。秦以岫也看着那束花,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章昔把脸扭开,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一张纸,笑得没有声音。

      他起身时,忽然有点舍不得今天这么快过去。

      已经十二点了。秦以岫说过下午有事,来之前就说清楚了。他并没有空出一整天,也没有因为追章昔就停止原来的生活。章昔知道,还是在看见手机时间时,把手里的订单纸折了两下。

      “你几点走?”他问。

      秦以岫把垃圾扫进去:“一点半之前。”

      “哦。”

      他本来想说那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可话停在舌尖,想起刚才门口那只被握过的手,最后只说:“那还能吃个饭。”

      秦以岫直起身,很快点了头。

      齐安说自己不去,他一点钟要到医院口腔科复诊,今天的活做完,正好能赶上。他从早上就在摸左边的腮帮子,章昔这才问是不是又疼了。

      “不疼,医生让我看愈合。”

      章昔皱眉:“你昨天还吃辣的。”

      “我用另一边吃。”

      “这有什么区别?”

      齐安想了一下:“心情有区别。”

      章昔没再跟他争,把桌边那只保温杯递给他,让他路上也喝点温水。午后的生日花已经醒在桶里,不需要齐安赶回来。他说自己晚一点回来开门,让齐安看完牙直接回家。

      齐安看着他收拾台面,过了一会儿说,明天你下午去画室吧,这边我守着。

      章昔点头,没有推来推去。他还有一幅画要改,这星期被花店的单子占去不少时间,确实得去画室待一下午。说好以后,他把卷帘门放下一半,贴了午休一小时的纸。

      秦以岫等在旁边,手里拿着已经叠好的围裙。

      “挂后边就行。”章昔说。

      秦以岫挂上去,外套穿到一半,又停住:“下次还能用。”

      章昔看了看那件围裙,没说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只是嗯了一声,拿起钥匙,走过秦以岫身边时,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附近有一家面馆,两个人以前来吃过。章昔要了小碗,秦以岫要大碗,又点一盘烫青菜。店里热,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水雾。章昔坐下后才觉得累,肩膀往下一沉,手掌搁在桌边,虎口那道压痕已经淡了。

      秦以岫把筷子递给他,问下午是不是去画室。

      章昔说先回店,等生日花取走再去。

      “晚上还画吗?”

      “可能。”

      “那我晚上不约你。”秦以岫说。

      章昔低着头拆筷套,手指停住了。那一瞬间,他听见的还是很熟悉的一句话,好像自己一说有事,秦以岫就会退得很远,很体面,很周到,连问一句想不想见都省去。

      他没有立刻抬头,筷套被撕开的一角扎在指腹,有点疼。

      秦以岫却接着说:“明天你去画室。我想明天晚上来接你吃饭,可以吗?”

      章昔缓慢地把筷子抽出来。

      窗边有人端着面走过,他们都向里面让了一下。章昔看着对面的秦以岫,秦以岫也在等他,手搭在桌边,没有拿起手机。

      “你几点能来?”章昔问。

      “六点半。太早的话,我可以在外面等。”

      “不用在外面。”

      章昔说完,才发觉自己答得有点快。他把那层薄纸揉成团,放在餐盘边,低头去喝刚送上来的汤。

      汤很烫,碰到嘴唇,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秦以岫把纸巾推过来,没有笑他。

      过了一会儿,章昔又说:“你进来等。外面冷。”

      秦以岫看着他,答了一声好。

      午后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窗上,街边来来往往的人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章昔夹起面条,慢慢吃了两口。他没有再看时间。秦以岫还坐在他对面,还有一碗面没有吃完,还有一段从这里走回花店的路。

      今天是很普通的一天,他刚刚做完十八束小花,手有点酸,鞋边沾着水。

      他却想让这顿饭吃得再慢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齐安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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