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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是闹一下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章昔把那包干菌菇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了厨房的柜子。

      纸包的一角被挤扁了,里面有几片碎屑。他隔着纸轻轻抚平,没有拆,连同那张写了做法的便笺一起收在里面。秦以岫正从浴室出来,看见他站在厨房,问要不要今天买菜。

      章昔关好柜门,说今天不做。

      秦以岫走到他身后。隔了一夜,那一点没有说完的争执仍在,谁都能感觉到。他想碰一碰章昔的肩,又看见那个人正低头收纸上的碎屑,便只将旁边的垃圾桶推近一点。

      “晚上我早点回来。”

      章昔嗯了一声。

      “你昨天写的那张,我晚上听。”

      章昔的手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片刻后说:“晚上再说吧。”

      秦以岫出门之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像还想补一句什么。章昔将那只洗好的水杯放到架上,走过来替他拿钥匙。钥匙就挂在柜边,他伸手拿到,递过去时,金属在两个人手指间凉了一下。

      秦以岫看着他,说那我走了。

      章昔说好。

      门关上以后,他仍站在原地。屋里一下子空下来,他听见冰箱重新运转的声音,很低。他昨晚睡在秦以岫旁边,中间只隔着一点被子,却没有睡好。那个人翻身的时候,他知道;起夜去喝水,他也知道。可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仿佛只要足够安静,就能少碰疼一处。

      章昔回卧室拿手机,床头那张稿纸还在。他拿起来,塞进画册里,这一次没有留在客厅。

      到了画室,上午有一笔旧尾款到账,数目不大。他在转账通知上停了一下,将钱转进常用的那张卡,顺手补缴了画室本月的电费。窗边几只颜料罐需要换位置,光照进来时间长了,表层会干得快。他将它们往里挪,最后给台灯与杯子的那幅小画添了一层颜色。

      杯上那朵花比照片里淡一些,是客户自己要求的。章昔先用细笔勾出边,又觉得太清楚,趁没干,将外面一圈轻轻揉开。这样看上去像用了很多年的杯子,洗得干净,颜色却留不住最初的鲜艳。他站远看了一会儿,重新调了一点灰。

      手机响起来,他看见秦以岫的名字,接了。

      “吃饭没有?”

      “正准备去。”

      “晚上六点半左右到家。可以吗?”

      章昔握着手机,望着窗边那一处干掉的白色颜料,说可以。秦以岫似乎还在走路,背景里有人叫他,声音很远。他应了一句,回到电话里,问章昔晚上想吃什么。

      章昔没有立刻答。后来他说:“随便一点就好。我不是要跟你吃什么特别的。”

      “好。”

      秦以岫没有听出后半句话里那一点费力。他只记住晚上可以不用多安排。章昔挂断电话,将画笔在布上擦净,搁回笔架,出去吃了一碗很普通的饭。店里电视开着,老板娘在看新闻,声音忽高忽低,他坐在靠门的地方,饭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旁边的汤。

      下午去春分的时候,齐安已经在等一位来取花的客人。章昔帮他把门口的纸箱折好,压成一摞,绑上绳。齐安问今晚谁关门,他说自己六点前得走,秦以岫会早回家。

      齐安看他一眼:“你们要出去?”

      “回家说点事。”

      他低头拉紧绳子,没有再讲。齐安也没问,只说那我今天关,你把明天早班记着。章昔应下,拿起喷壶给角落那盆绿植浇水。水太多了一点,从盆底流出来,他去拿布,蹲在地上擦了很久。

      他并没有一整天都在想怎么争吵。许多时候只是做一件事,做完以后,那个晚上便又回来一点。他想着要说清楚,又怕自己说到一半先哭,怕秦以岫一看见眼泪,就只记得要哄他。

      快六点,他将围裙脱下挂好,给齐安说了一声,走出店门。街上还亮,车灯已经开始打开。章昔在公交站前站了片刻,突然很想再往前走一站。走路会慢一些,心里那一点混乱也许能跟着慢下来。他没有发消息让秦以岫多等,沿着人行道走到下一站,车刚好进站。

      回家时,秦以岫已经到了。

      餐桌上摆着两只碗,饭是买回来的,另外煮了一小锅汤,没有放胡椒。章昔看见,目光停了一下。秦以岫将他肩上的包接过去,问要不要洗个手,先吃饭。

      他们坐下来,隔着餐桌,说的仍是一些不费力的话。秦以岫问今天那幅小画进度怎样,章昔说快了,还得等干一点。章昔看见对方袖口旁那道浅伤,问有没有又碰水,秦以岫翻过手背给他看,说没事了。

      饭快吃完时,秦以岫把手机放进了书房,回来在沙发前坐下。

      “现在说?”他问。

      章昔原本还拿着碗,慢慢将它放到水池里。瓷底碰着不锈钢,轻轻一响。他洗过手,擦干,走到客厅,却没有拿稿纸。

      秦以岫看了一眼他的手。

      “不是讲画。”章昔说。

      秦以岫往旁边挪一点,给他留出位置。章昔坐在另一端,膝盖并着,手掌叠在一起,放在腿上。那只带着绿颜料的旧靠垫在他腰后,他往前坐了一点,没靠着。

      “昨天在餐馆,”他停了一下,改口,“前天。你跟老苏说的话,我听见了。”

      秦以岫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说我有点闹情绪,一会儿就好了。”

      章昔终于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说的时候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难,一字一字,声音很稳。说完,身体却像一下子没了力气,手指在裤料上按出一道很深的痕。

      秦以岫看着他,过了几秒说:“我不是想在他面前说你不好。”

      “我知道。”

      “他问,我就……”

      “我知道你不是骂我。”章昔抬起脸,打断了他,“我也没觉得你在笑话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想?”

      秦以岫没有马上答。

      章昔看着他,眼睛慢慢发酸:“我不说话,是在闹情绪。我过一会儿跟你说今天要吃什么,就是好了。是不是?”

      “有时候你自己说没事。”

      这句几乎是不经思索地出来的。秦以岫说完,看见章昔的嘴唇一下抿紧,才放慢声音:“我没有说你应该没事。我确实以为你已经不介意了。”

      “我介意了。”章昔说。

      秦以岫坐着没动。

      “那天画展,我说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介绍了,不是说我就不难过了。昨天你收走那本书,我知道你放得好,也不是说我就喜欢。还有汤……”他低头,嗓子渐渐紧起来,“我不想一件件跟你算。说出来都很小,是不是?一本书,一锅汤,十分钟。”

      秦以岫伸手,想碰他的膝盖。章昔下意识将手压在那儿,秦以岫便停住了。

      “不是小。”他说,“但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

      章昔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觉得我过一会儿就会好了。”

      秦以岫没有否认。他看着章昔,第一次意识到这句话在自己嘴里那么轻,在另一个人那里,却已经跟着过了两天。那天吃饭时章昔话少,他知道对方还不高兴,想着晚上回家,煮一点想吃的,便能慢慢过去。昨晚也是。道歉,留在旁边,不再说重话。那些他以为够了的动作,原来只是把时间往后推了一点。

      “你前天让我去接你,”秦以岫说,“我以为你愿意让我接,就是……”

      他没有说完。

      章昔听懂了,眼睛忽然更红:“我不高兴,就不能想你接我吗?”

      秦以岫抬起眼。

      “我难受,也想见你。你煮了面,我也会想吃。我不可能每一次都把脸板着,直到你明白为止。我也想跟你好好过一天。”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一点抖,低下头时,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用另一只手擦掉,没去拿纸。秦以岫将纸巾盒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手仍停在中间。

      “我也想。”秦以岫说。

      章昔没有抬头。

      “所以我才不知道要怎么做。你说算了,我再问,你说没事。我以为继续问会让你不高兴。我不知道哪一句能信。”

      话出口,章昔的肩膀缩了一下。

      秦以岫看见,立刻说:“我不是说你骗我。”

      “可你就是觉得我说话总不算数。”

      秦以岫闭了一下眼,低声说:“小昔,我不会猜。你让我猜,我真的猜不到。”

      客厅里安静下来。章昔望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湿痕,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我昨天说想跟你一起买菜,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说想做汤,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后来问过我,愿不愿意换成点外卖吗?”

      秦以岫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章昔看着他:“这也要猜吗?”

      秦以岫的手慢慢收回来。

      “那件事是我没问。”

      “我不是所有话都没有说。”章昔声音小了,“可你总是记得我没有说的那些。等我说了,又好像只要能改成别的,就没什么差别。”

      秦以岫看着桌上的杯子,沉默很久,才说:“我确实觉得,菜明天还能买。不是故意不跟你去。”

      “我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章昔说完,自己都觉得疲惫。他知道得太多,知道秦以岫有事情,知道他不是故意,知道他记得自己喜欢什么。他一边难过,一边又将那些理由搬到身前,像不先摆好,就没有资格说自己不好受。

      秦以岫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倒了两杯水。刚烧过的水太热,他又添了一点凉的,试过杯壁,才端过来。章昔看着他的动作,原本急着要说的话停住了。他当然知道秦以岫没有只顾自己。那只杯子递来时,他仍然接住,低低说了声谢谢。

      秦以岫没有坐回刚才的位置,而是在他旁边一点,隔着那只靠垫坐下。

      “昨天那十分钟,我不是不愿意给你。”他说,“我当时怕那边等着。我没想到你已经等得很难受。”

      章昔捧着杯子,水面在手中轻微地晃:“你看见我站在那里了吗?”

      “看见了。”

      “我拿着纸,问你要多久。那时候我已经有点……我不是要你把工作全扔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再走出去。”

      秦以岫听着,喉结动了一下:“你说今天不讲,我觉得我再留你,也许又会让你觉得我只是迁就。”

      章昔抬头,很快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他问,“你是真的想听吗?”

      “想。”

      “不是因为答应过了?”

      秦以岫停了一会儿:“都有。我答应了,也想知道你准备讲什么。”

      这个答案没有立刻将章昔哄好,却让他眼睛里的那点急慢慢停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秦以岫看见了,肩膀微微松开,以为终于找到一个能继续往下说的地方。

      “以后你要讲,我们可以先说一个时间。我留出来……”

      章昔的手忽然收紧。

      秦以岫看见他抬起眼,后半句停在嘴边。

      “我就只能在你留出的那个时间想跟你说话吗?”

      “不是这个意思。”

      章昔摇了一下头,像听见他们这几天已经用过太多遍的一句话。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水碰到杯壁,轻轻响。秦以岫伸手扶了一下,怕碰倒,扶完却没有再拿开,指尖停在那里。

      “我在想以后怎么少发生这种事。”他说,“你说现在难受,我知道。可是一直说为什么难受,我也会……”

      他停住,章昔却已经看着他。

      “也会烦。”章昔替他说完。

      秦以岫眉心紧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马上否认。他确实有一阵不知往哪儿走的疲惫,想把眼前这件事做得好一点,又总在伸手的时候碰错地方。那点疲惫到了章昔脸上,便变成一种几乎立刻能够辨认的退缩。他知道对方又在怕了,心里愈发沉。

      “我怕回家说的每一句都是错的。”他低声说。

      章昔坐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这句话很重。秦以岫说完便知道,想再解释,章昔已经垂下头,手指从杯子旁边慢慢收回来。

      “那你不想回家了吗?”

      “我想回来。”秦以岫说得很快,“我今天提前回来,不是为了尽快把这个说完。我想看见你。”

      章昔看着他,眼眶蓦地又红了。怎么偏偏到了这样的时候,才能听见一句他平时那么想听的话。他没有觉得秦以岫在骗他,可就是因为是真的,那一点迟来的温柔才更让人承受不住。

      他低头,指尖擦过自己的眼角,声音里带着一点抑不住的哽咽:“我也是。我一边怕你回来,一边又等你回来。你走的时候,我就想着今天能不能早点见到。你真回来了,我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

      秦以岫的手离开杯子,放到两个人中间。他想说那就从现在开始,想到章昔前面说的每一句,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现在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手画下的起点。那个人已经把许多个现在带到这里,他还没有看清。

      他不想再这样了。

      “我总觉得,”章昔断断续续地说,“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之后,就觉得后面的事不用再说了。你喜欢我这件事,我知道一次,就应该一直知道。可是我会忘。”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词不对,低头抹掉脸颊上的水:“也不是忘。我就是会不确定。”

      秦以岫看着他,声音沉了一点:“我没有别人。”

      章昔抬起眼,眼底那一点急切忽然退下去。

      “我没有在问别人。”

      秦以岫停住。

      “我现在没有怀疑你跟谁有什么。我问的是我。你想不想见我,想不想碰我,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怎么又在这里。”

      他讲到这里,终于低下头,手指用力抓着衣摆,像那些话原本都藏在里面,被自己一根根扯出来,留下一阵无法遮掩的凉。

      “有时候我知道你烦了,就不敢再说。后来我又想,你不懂,我总得让你知道吧。可是等我开口,我已经先觉得自己很烦了。”

      秦以岫听着,胸口有一点沉。他想说从来没有烦过章昔,嘴唇张开,又发现这句话不全是真的。昨晚他烦了,眼前这个人说不用又不肯走的时候,他确实烦,确实觉得为什么不能把话说清楚。他不能在此刻再挑一句好听的,将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擦掉。

      “昨天我有点急。”他低声说,“那不是不想要你。”

      章昔看他一眼,泪水停了,脸颊上还留着湿意。他不知该不该为这句话松一口气。秦以岫没有否认,反而使他觉得更真实,可那一点真实也让他更累。他当然知道恋人不可能永远不烦。他只是受不了,每一次感觉到这点烦,都会立刻回到从前那个要先看看对方脸色的位置。

      秦以岫往前挪了一点:“你是不是还觉得,当初是你一直追,我才答应?”

      章昔的手停住了。

      “我说过,我是自己想答应。”

      “我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

      秦以岫没有说完,章昔却已经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还这样想,是吗?”

      秦以岫安静下来。

      章昔眼睛红得很明显,唇色却有些淡:“我当时很高兴。我没有觉得你骗我。可是后来有很多时候,我在等你回消息,等你说今天见不见。我知道你忙,我自己也有事,不可能一直在你旁边。可我还是会想到以前。想到我每次发消息,都先看一遍,会不会太多,会不会没必要。”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你上次说车里想叫我过去,我就很高兴。你看,我要的也没有那么多。你说你想我过去,我就能高兴很久。”

      秦以岫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可我不知道你没说的时候,是没想到说,还是没想到我。”

      这句话落下来,秦以岫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个晚上。章昔在客厅,自己在书房;章昔说你忙吧,自己点头,关一半门。对方从来不是安安稳稳待在那里的一个人。他却在慢慢习惯以后,真把那一盏灯和坐在灯下的人当成了回家总会看见的景象。

      “对不起。”他说。

      章昔的眼睛轻轻闭了一下。

      秦以岫看见那一点反应,喉咙忽然有些涩:“不是要你听完就好了。我刚才又这么说……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不知道。”

      声音很轻,和前面争得急时不一样。秦以岫心里却忽然一紧。

      “我也有不知道的时候。”章昔说,“我不知道怎么让你明白,我明明想靠近你,为什么每次都像在给你找事。我没有想故意让你不好过。”

      秦以岫伸手,终于握住了他的手腕:“我知道你没有。”

      章昔没有抽开。那只手还是暖,拇指压在他的腕骨旁边,力道很轻。他坐了很久,直到指尖渐渐不那么僵,才小声说:“可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我知道。”

      章昔摇头,秦以岫停了一下,改口:“我听见了。”

      两个人静静坐着。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一阵短短的摩擦,随后又没了。章昔看见秦以岫低头,手背那道伤口已经浅得快看不清。他前天还拿棉签替他擦,今天早上也还会记得他出门前拿没拿钥匙。原来喜欢并不会在失望的时候停下来,连要走,都还是会想伸手替那个人把衣领抚平。

      他想了很久,终于抬起脸。

      “秦以岫,我们先分开吧。”

      秦以岫的手没有松,却也没有收紧。

      过了几秒,他问:“你说什么?”

      章昔看着他,眼泪又慢慢涌上来,声音却比刚才稳:“先分开。我想自己住一阵子。”

      秦以岫看见他的眼睛,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靠过去亲他。他坐在那里,仿佛终于听到一件不能靠把人抱住就过去的事。

      “因为这两天?”他问。

      章昔轻轻摇头。

      “不是这两天。”

      秦以岫的目光停在他脸上,慢慢往下,看见两个人仍握在一起的手。章昔没有躲,甚至指尖还搭着他。他一时不能把这个动作和刚才那句话放到一起。

      “你想去哪里?”

      “我找个房子。”

      “现在?”

      “不会今晚走。”章昔看着他,“我没有要你现在给我找地方,也不会去画室睡。明天我会去看。”

      秦以岫的眉头深深皱起来。他有很多话可以说,房租,位置,章昔的收入,晚上回去那条路亮不亮。那些话一个个来到嘴边,又都显得不合时宜。他知道只要开口问哪一个,章昔便还得在刚才那一大段话后面,再证明一次自己认真想过。

      最后他只说:“你能不能再想想?”

      章昔低下头,眼泪落在两人相触的地方,秦以岫感觉到很小的一点热。

      “我想过了。”

      秦以岫没有再问。他松开一点,章昔便将手慢慢收回去,放在自己膝上。那一点热很快散了,腕间仍留着被握过的感觉。

      他们没有再说话。章昔抽了一张纸,将脸上的水按干,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他扶了一下沙发背,秦以岫也站起来,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章昔回到卧室,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找房的页面。他以前用过,收藏里还有毕业那年看过的几条,如今都已经失效。照片一张张滑过去,床、窗、很小的桌子,门口贴着有些褪色的号码。他看得很慢,眼睛里还残留着湿,字偶尔会模糊。他便停下来,等它重新清楚。

      秦以岫后来走到门口,没有进来。章昔知道他在,抬起头看了一眼。

      看完第三个房源时,他给其中一个留了言,问明天下午能不能看。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没有立刻出现回复。他将手机搁在枕边,站起来去拿睡衣,打开衣柜,那里面一半是自己的衣服,一半是秦以岫的。几件洗过的长袖挂在一起,颜色很接近,得摸到领口才知道哪件是自己的。

      章昔伸手,碰到其中一件,最后还是没有取下来。手指停在那件衣服上,忽然不想再动,便轻轻合上柜门,先回去看房。

      秦以岫在外面收拾餐桌。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追进来质问,碗筷一只只放进水池,动作比平时慢。章昔听着,忽然很想出去帮他。两个人一起洗,快一些,洗完就可以坐到沙发上,像很多个平常的晚上那样,把刚才所有的话当成一阵已经过去的风。

      他甚至往门边走了半步。

      手机这时候亮起来,是房主发来的时间,说下午三点到五点都在,带看要提前半小时讲。章昔低头,站在床边把那几个字看清,回复了好。他没有再往外走,只把房源地址抄进小本子,放在明天要带的包上。

      笔尖落下去时,他的手还有些抖。

      房子的窗外对着一棵树。照片拍得不太好,窗玻璃反着光,树冠只露出半边,看不出是什么。章昔放大了一次,又缩回去,发现墙角有一道从前漏水留下的印子,旁边写着已修。他想明天要问清楚,可手指停在输入框里,很久没有打字。

      从前他看房,总先找有没有地方能放画架。如今画室已经另外租着,这里只需要吃饭和睡觉,忽然简单了很多。他看见那张小桌上摆着一只塑料杯,桌脚有一边垫着纸,椅子推在里面。他不知道自己真的坐进去会是什么感觉,只有一件事已经清楚:晚上回来,门打开以后,不会再有人问他冷不冷。

      他把手机按灭,在黑下去的屏幕上看见自己的眼睛,停了几秒,又重新点亮,继续看那扇窗。

      谁都没说你早点睡。

      卧室的灯一直亮着。章昔从画册里取出那张还没讲过的稿纸,搁到床头,又把它往里推,给手机留出一小块地方,重新低头看房子的照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不是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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