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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件小事 星期日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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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早晨,章昔找不到那本画册。
昨天晚上他还坐在沙发边修过书角,透明胶带压得不太平,手指摸上去能碰到一条细细的凸起。他记得自己后来将书放在扶手旁,底下垫着一张干净的纸,怕刚擦过的桌面还有水。现在纸在,书不见了,连旁边两张展览的册页也一起没了。
秦以岫在阳台收衣服。
章昔走过去,隔着推拉门问他有没有看见。秦以岫将一件长袖从衣架上取下来,折好搭在手臂上,说收进书房了,茶几上那一摞都是书,他顺便整理了一下。
“我那本还在看的。”
“放在书架第二层,左边。没有放高。”
章昔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秦以岫以为他没听清,又抬手指了一下书房的方向。
“我知道你放哪里了。”章昔说。
秦以岫的手停在半空。
“那怎么了?”
章昔不知道怎么答。他确实已经知道书在哪里,过去拿便可以。秦以岫没有扔,也没有弄坏,甚至知道他够最上面一层有点吃力,特意放到下面。可章昔想到自己昨晚坐在那里,想拿起来便拿起来的那一点方便,忽然被妥当地收进另一个房间,心里仍有一处不舒服。
他抬眼看了一下客厅。茶几空了,遥控器放在中间,纸巾盒在旁边,桌面擦得很干净。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秦以岫习惯把东西收好,常用的放在固定位置,其他的归进柜里。他刚搬来的时候,也尽量照着这样做。后来住久了,会留下自己的书,一张没画完的小稿,或者从店里带回来的一小把干花。他每一次放下,都并没有想过是在这里占一个地方。
原来拿走的时候会感觉到。
“以后先跟我说一声行吗?”他问。
秦以岫应了:“可以。不过你放这儿看,晚上收一下就好,时间久了容易堆多。”
章昔听着,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擦了一下。
“我只放了一本。”
“我没有说你堆得多。”秦以岫说,“昨天有几张纸,还有别的册子,一起放进去了。不是只收你的。”
他解释得很仔细,章昔却没有再点头。他想要的本来也不是只把自己的留下来,任由秦以岫的东西被收走。他只是想,放一本还在看的书,可以先问问他要不要留在这儿。不必马上把原因讲清楚,也不必证明这样摆着比较有道理。
可这的确只是一件拿回来就能结束的小事。
他刚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客厅比现在更空一些。那时他刚毕业,东西不多,打包出来也有几大箱。颜料和画布留在租来的工作间,衣服从旧宿舍搬到这里,剩下一箱是书和用惯的小东西。他坐在地上拆箱,拿出一只磨花的杯子,杯沿有两小块颜色脱落,自己先说这个不好看。
秦以岫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能用就行。
他那时听见能用就行,便笑了,往里倒水,一口喝下去,像终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找到可以放嘴唇的位置。后来那只杯子一直在,用过就洗,洗完放回去,跟秦以岫的杯子挨着。磨掉的地方没有变大,偶尔有客人来,章昔还会特意把它收后面一点,怕看着不整齐。
搬家的那天下午,秦以岫也说过,可以慢慢放,不急。
章昔记得自己站在客厅中间,抱着一只小靠垫,不知道应不应该留。旧宿舍的椅子太硬,他画小稿时总垫在腰后,颜色已经洗浅,边上还有擦不掉的一小块绿。秦以岫问这是什么,他说靠垫,脏了,准备扔。秦以岫便替他拿到水池边,翻开洗涤标签,问能不能机洗。
那天两个人后来站在阳台,一起看洗过以后仍然没掉的绿。秦以岫说洗不下来就算了,章昔把靠垫抱回客厅,放到沙发上,坐下来时悄悄压了压嘴角。他当然不是因为少买一只靠垫高兴。可高兴是什么,他那时也不需要仔细分清。
如今那只靠垫仍在,放在沙发另一端,边角压出一点折。秦以岫没有将它扔掉,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不该把东西放出来。章昔看着它,心里那一点难受更说不清了。他找不出一个真正将自己推开的人,却总在很小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还在等谁点头,等一本书可以留在眼前,等一句话不需要先讲得足够明白。
他伸手将靠垫扶正。那一点绿朝外,露在灯光下面。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棉布很软,已经不记得最初崭新的颜色了。
章昔转身去书房。书架第二层左边,那本画册和两本册页整齐挨着,底下还放着一张硬纸,防止薄册弯折。他伸手将自己的那本抽出来,停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只把里面夹着的一张收据取走。
秦以岫在外面问找到没有。
“找到了。”
“要不要喝豆浆?”
章昔说要,声音和往常差不多。他将收据放进包里,回到餐桌前,低头吃早餐。秦以岫没有再提书,说今天下楼买菜,有没有想吃的。章昔先摇头,端起杯子喝一口,过了一会儿又说,买点菌菇吧,我想做汤。
秦以岫看他:“你做?”
“我做的很难吃吗?”
“没有。”
章昔嗯了一声,用勺子刮过杯壁一点豆沫。他会做的东西不多,跟母亲学过几道,自己独居时也煮过。搬进来以后,大多时候轮不到他动手。秦以岫能比他更快地将吃饭这件事安排好,下楼打包、订餐,或者提前让人送菜来。章昔不是不愿享受这些,只是有时候也想站在厨房里,做一道需要等一会儿的菜,看看那个人坐在桌边吃。
“今天店里不忙,”他说,“我中午回去一趟,下午回来。可以一起买菜。”
秦以岫说好。
这句话让他心里松了些。吃完以后,他站在厨房洗杯子,顺便数了一下冰箱里还剩的鸡蛋,又把菌菇汤需要的东西记在手机上。记到姜片时,想起秦以岫不爱咬到整片的,便补了一句最后捞出来。
他出门前看见秦以岫坐到书房桌前,电脑已经打开。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口说自己三点左右回来,买菜不必太早。秦以岫抬眼应了一声,告诉他路上小心。
春分的门口摆着两只水桶,齐安正在换水。看见他,先叫他别进,把一桶水拎到路边倒干净,又提回来。章昔将包挂好,接过另一桶,拿刷子把桶底那一点滑腻的东西刷掉。
店里今天的预订单不多,散客倒比平时多一点。有一对母女来选桌花,女儿想要粉色,母亲说放厨房太浅容易显脏,两个人在冷柜前商量了好一会儿。章昔拿出两种纸给她们比,最后包了很小的一束,花枝剪短,方便放进矮瓶。她们走后,齐安看着剩下那把粉色花,说这颜色今天走得快,下午再补两把。
章昔记下来,又去给昨天的婚庆样花拍照。光线不够好,他把花挪到门口,找一处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拍了几张,发给齐安确认。齐安看着屏幕说旁边那根线进去了,他低头检查,果然有一根从墙上垂下来的电线,恰好从花中间穿过去。
“重拍。”章昔说。
齐安拿了一块布站到旁边替他挡。两个人试了几次,终于把那一处避开。章昔拍完,看着照片里的花色,忽然觉得脸上紧绷了半天的地方终于松开。这里也有做不好的事,可至少还能重新挪一挪,换一个角度。
中午空下来,他又看了一遍汤的做法。母亲以前教过,菌菇不要切得一样齐,几种放在一起,口感会分开。他记得那时候自己嫌麻烦,问反正一锅煮,最后不是都一样。何青梧便夹起两片给他尝,一片脆,一片软,果然不同。
章昔把手机立在台边,拿纸记了一下顺序。齐安经过,低头看见上面写着先炒,问他今晚要做饭?他嗯了一声,笔尖在“盐”后面点了两下,怕自己忘记顺序,又添一句最后放。
“那你早点回去。”齐安说,“别弄到半夜。”
“汤很快的。”
齐安将一小包东西放在旁边,说家里寄来的干菌菇,自己还没吃,让他拿一点。他拆开闻,气味很厚,一时分不清是哪种,便问能不能直接下锅。齐安也不知道,两个人看着袋子背面,终于找到一张折在里面的小纸,说要先泡。
章昔留了一小撮,其余包好,放回齐安的柜子。他将那张做法和纸包一起塞进包里,压在侧边,不让手碰到就碎。做完以后,他又看了一眼时间,想着回家先泡上,陪秦以岫下楼走一趟,回来差不多就能用。楼下菜摊去得晚,可能挑不到好的,他便打算路上先问问老板能不能留。
两点多,秦以岫发消息,问他结束没有。
章昔回快了。秦以岫说那先回来,外面有点热,菜不用去了。
他看见最后一句,手停在屏幕上,随后打字问为什么。
“看了附近那家汤,今天有菌菇的。点好了。”
章昔看着消息,过了一会儿才发:“我不是说我想做吗?”
秦以岫回复:“你上午在店里忙,回来就能吃,不用弄。”
章昔盯着那句话。店里那位母亲刚挑过的花还剩一枝,落在操作台边。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剪断下方磨损的一截,插进小瓶里。做完以后,手机仍停在聊天框上,对方没有再发新的。他一点点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齐安从冷柜前回头,问他下午不走了?
“走。”章昔说,“你自己看着,有事叫我。”
他拿好包,出门到公交站。车刚开走一辆,下一辆还要等十分钟。他站在站牌边,给秦以岫回:“先别点了。我可以顺路买。”
秦以岫说已经下单,不知道能不能取消,他问问。
章昔马上又回:“算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那个算了摆在那里,真的像这件事可以过去。他把手指放在字上,想撤回,过了片刻又放开。已经点了的饭没必要浪费,自己去买一堆菜回来,也不会比现在更高兴。他没有力气为一锅汤争出一个结果。
回到家时,汤已经送到,分装在两只白色盒里。秦以岫将东西从袋中取出来,问他要不要先尝一口。章昔说现在不饿,坐到沙发边,顺手去摸扶手,手碰到空的地方,才想起画册还在书房。
秦以岫看见他回来了,合上电脑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店里很忙?”
“还好。”
“你刚才说不用取消,我就没再问。”
章昔低头看手机,眼睛没有落在上面。
“嗯。”
秦以岫等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从他这一个字里听出一点别的,便问:“你还是想做汤?”
章昔抬头:“我想跟你一起去买菜。”
“那也可以。晚点出去?”
“东西都送到了,买了怎么办。”
“放冰箱,明天做。”
章昔的嘴唇抿紧,又慢慢放开。他知道这个回答没有错,菜能放,汤也能明天做。可他今天早上想起秦以岫不喜欢整片姜,在手机里特意记下的那一点心思,没有明天可放。他想说的早已不只是要不要做汤,这个人却仍然在安排那一袋尚未买回来的菜。
“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说。
秦以岫看着他:“那是什么?”
章昔安静下来。那句问话很平常,秦以岫也没有急,甚至一直坐在这里等。可章昔想起昨天中午门外的声音,一会儿就好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疲倦。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会不会过一阵又被放进那几个字里。
“没什么。”他说,“明天再做吧。”
秦以岫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摸到指尖有点凉。章昔没有躲,任由他握了一会儿,最后说我去洗个手,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晚饭还是吃了送来的那几样。菌菇汤不难喝,放了很多胡椒,章昔喝了两勺便搁下。秦以岫尝过,皱了一下眉,说下次不点这家。章昔低着头,嘴角动了动,没说出来自己到底想回答什么。
饭后秦以岫去收碗,他打开手机,看见周未明发来交流的初步时间。她问两周后星期三的晚上能不能空出来,几位作者每人讲十分钟左右,想先试试,不用太正式。
章昔回可以,随后将那句话读了两遍。
十分钟。他在画前可以说很多,回到家里,反而不太知道怎样从头讲。那幅窗台是搬画室后画的,灰墙又晚一些,两幅看起来并不十分像一个系列。他得想一想,怎么讲才不只是在介绍自己画了什么。
他拿纸写了两行,写完觉得太硬,又划掉。
秦以岫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桌边坐着,问在做什么。章昔将手机递给他,看完以后,秦以岫说那就提前准备一下,不难。
章昔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难?”
“你上次在展厅讲得挺好。”
那句话使他的肩膀轻轻松开。他以为秦以岫只听了前面一点,后来接电话、见客户,最后那一段便已经不在旁边。原来仍然听见一些。他将纸翻过来,问:“那我想好了,能先跟你说一遍吗?”
秦以岫说可以。
章昔点头,没有立即讲。他还要把两个开头选一个,不想一开口就说得乱。秦以岫见他重新低头写字,便回书房去处理余下的事。书房门没关,章昔能看见他的半边肩膀,衬衫衣料在台灯下有一点微黄。
纸翻到背面,他先试着出声念了一句。念到“想留下”的时候停住,觉得太满,便将那三个字划掉,换成“当时看见”。他不擅长在画之前就为它准备一个好听的说法,许多地方只是某一天站在那儿,觉得这个颜色可以,或者那一块不该再加。要把这样的迟疑讲给人听,和自己关着门画并不一样。
他重新起了一个头,语速慢一点。客厅没有人回应,冰箱的声音很轻,时断时续。他念到第二张画,自己也听出前后接得有点突然,就把那一段用箭头挪到下面。写完以后,纸上乱了起来,箭头和短句挤在一起,只有他自己看得明白。
章昔站起来,想去拿一张新的纸,路过书房时看见秦以岫仍低着头。台灯下那只手按在键盘旁边,昨天的红痕褪了一点。他没有叫他,悄悄拿过纸,回到餐桌上誊了一遍。秦以岫偶尔说话,是在给别人发语音,声音透过门口传出来,有一句说这项可以先留着,明天再看。
章昔听着,心里忽然又松了一下。原来他也会把工作放一放。今天已经答应了自己,等会儿应该能好好听。他将乱掉的旧纸折起,没有扔,夹在新纸下面,准备秦以岫听见哪一段不顺,再拿出来改。
写到最后,他在纸边画了一只小小的盆,随手添上两片叶子。画完自己又笑,作品里明明没有花,他怎么一不留神就给它长出来了。他伸手擦掉,纸上留下很淡的铅笔灰,像一层薄薄的影子。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纸上多余的几句勾掉,最后决定直接从盆底那一点水讲起。它并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故事,画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可后来再看,会觉得那一点没有干的水让花盆不像被遗弃了很久。有人来过,给它浇水,过了一阵离开。画里看不见人,只剩下一点水。
章昔将笔盖扣好,起身去找秦以岫。
对方正在看一份东西,屏幕上是几个人的批注,眉头有点紧。章昔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秦以岫抬头。
“我写好了。”
“现在说?”
章昔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你还有很多?”
“这一段得先看完。明天上午要答复。”
“那要多久?”
秦以岫看一眼时间,回答:“可能半小时,或者再多一点。”
章昔低头看了看纸角。半小时并不久。他应该说好,在外面等着,或者先去洗澡。可今天从早上开始,像总有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将他挪开,书去书房,汤等明天,他要说的十分钟也得先放一放。每一件都能说通,放在一起,却让他忽然不想再等。
秦以岫又说:“你可以录下来。我明天路上听,也能多听几遍。”
章昔的手指紧了一下。
“为什么要录?”
“你不用等我。现在想好,可以先说下来。”
“可是我想跟你说。”
秦以岫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我知道。所以我听完再跟你讲。”
章昔摇头:“你不在这儿,我对着手机,跟我自己说一遍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之后会听。”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出声。秦以岫在工作里用过许多次这样的办法,不能马上见面,就先留一段话,晚些完整地看,免得仓促答。他此刻也是真的想听,甚至想明天安静下来再听,可以比今晚更认真。他没有想到,这样一来,章昔原本准备好的那一点期待,便被挪到了一个他不在场的时候。
章昔低下头,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那不用了。”
秦以岫听出这句话不对。他起身,走到门口,说我没说不听,你为什么又不用了。
章昔退了一步。不是害怕他,只是两个人站得太近,那一点热气一下子逼到脸前,他不想让秦以岫看见自己眼睛红了。
“我刚才问你了,你说可以。现在又不方便,我就不讲了,有什么不对?”
秦以岫停了停:“我说过现在忙这一段,半小时。你等一会儿,我听。”
“我不想等了。”
这句话出口,章昔自己也怔了一下。它比他原先想说的重,仿佛里面还挤着别的许多时候。秦以岫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现在不想,刚才还想。小昔,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章昔抬眼,声音有点发颤:“我没有让你做什么。我只是问能不能跟你讲十分钟。”
“那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半小时后能听。”
“我也说了,那就不用了。”
秦以岫的嘴唇绷紧了一点。他今天也累,上午那几份材料来回改过,下午原本空出的时间又被一通电话占去。可那些都不是章昔做的。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一张纸的人,知道自己不该把烦躁带出来,却仍然无法立刻从那些没有说清的话里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你说不用,”他低声问,“我答应你,你是不是还会不高兴?”
章昔看着他,眼泪在眼底晃了一下。
秦以岫知道自己问对了什么,却完全没有问好。
“那你不能每次都让我照着字面做,做了又不对。”他说。
章昔的脸慢慢白下去。
“所以你觉得是我没有讲清楚。”
“我不是说全怪你。”
“你就是这个意思。”
秦以岫闭了一下眼,呼出一口气。章昔看见他的表情,忽然不敢再说。他害怕那一点不耐烦是真的,害怕自己这几天仍不肯好起来,终于让对方觉得没完没了。可害怕没有使委屈变少,反而使他更难将声音放稳。
他把纸折了一下,折痕歪了,便又展开,重新对齐。手指抖得很轻,秦以岫看见,伸手想拿过来,他将纸收回胸前。
“我自己来。”
秦以岫的手落下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没喝完的水。章昔往外走了几步,站到餐桌旁,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回卧室,把门关上,或者去阳台站一会儿,好像都只能证明自己果然又在闹情绪。他看见窗台那把还没收起的剪刀,走过去,把它拿回抽屉。
秦以岫跟出来,叫了他一声。
章昔没有回头。
“我刚才语气不好。”秦以岫说。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那份还没看完的东西留在书房,屏幕是亮的。他知道章昔难过,可整件事从哪一处变成这样,他仍然没有明白。今早只是收了一摞书,下午本来想让对方少做一顿饭,晚上也答应听,只是晚一点。他越往回想,越觉得每一步都没想伤人,却已经走到这里。
章昔低着头,将抽屉推好。
“你去忙吧。”
秦以岫没有动。
“我现在可以听。”
章昔转过身,看着他。眼底那点湿已经退了一些,声音却很轻:“现在我讲,你听完,又觉得我好了,是不是?”
秦以岫怔住。
章昔看见这个表情,忽然明白那句话自己并没有问过。他一直不敢把昨天中午听见的说出来,怕显得斤斤计较,怕对方问他为什么站在门外。可那些没说的话就堆在这里,压得他连一本被收走的书都不能平静地拿回来。
他喉咙发紧,最终仍没有接着说。
“明天再说。”他低声道,“我今天说不下去。”
秦以岫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章昔没有把这句话当成被允许,他只是实在需要停一下。他走进卧室,将那张纸放在床头,折痕朝下,压着平。
纸上第一行写着,盆里为什么没有花。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盖住那一行字,慢慢坐到床边。外面秦以岫将电脑合上,声音不大,穿过门缝,却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