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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站在门外的人 那天夜里章 ...

  •   那天夜里章昔没有睡好。

      他洗完澡出来,秦以岫已经把床头灯打开,杯子放在平时的位置。他躺下以后,对方伸手过来,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却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主动把手指伸进去。秦以岫握了一会儿,问是不是还在想展厅的事。

      章昔说有一点。

      秦以岫便又说了一次对不起。说完,两个人都静下来。章昔看着窗帘在黑暗里很模糊的轮廓,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仍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不想再把已经解释过的话重复一遍,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秦以岫明白,自己现在躺在这里,脑子里却还站在那面白墙旁边。

      后来他闭上眼睛。秦以岫以为他困了,替他把被角抻平,关掉灯。那只手最后仍留在他旁边,睡着以后才轻轻松开。

      第二天早晨,章昔醒得很早。

      厨房里没有声音,秦以岫还没有起。他坐在床边找袜子,找到一只,另一只压在床沿下面,弯下腰够了半天才拿出来。秦以岫被轻微的动静弄醒,睁眼看了看他,声音里还有睡意,问怎么这么早。

      “想去画室。”

      “吃了饭再走。”

      章昔点头,没看他,拿着手机去客厅。客户发来消息,那幅小画的草图通过了,问正式画完需要几天。章昔坐在餐桌前,算过剩下的工作时间,回复了一个日期,又告诉对方,到时候会先拍照片确认,晾干以后再寄,不能画完立刻包起来。

      对方回了好几个感谢,说母亲一直念着那盏灯。

      章昔将消息看完,翻到照片,台灯的底座有一小块掉漆。他原先想把那一处修掉,看见这句话,又在草稿旁记下,掉漆保留。

      秦以岫煎了两个蛋,烤箱里热着面包。餐桌上的花已经吸足水,昨天拆束时略微垂下的两枝,现在也抬起来了。章昔拿起一只杯子,看见杯底还有一点水,便又放回去,另拿了一只干的。

      “今天中午有安排吗?”秦以岫问。

      “没有。怎么了?”

      “我上午去一趟公司。中午一起吃饭?”

      章昔把杯子握在手里,停了一会儿。他本来想说不用,你忙你的,昨晚那个朋友却在嘴边挡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如果拒绝,秦以岫多半会以为他要赶画,不会再问第二遍。可他也不是不想见。

      “在哪里?”他问。

      秦以岫说了公司附近一家家常菜馆。章昔想起那条街另一头有画材店,他正好要补一罐底料,便说可以。秦以岫看着他,神色松了一点,替他将烤好的面包拿出来,问十二点半行不行。

      “行。”

      章昔坐下来吃饭。蛋边煎得稍焦,是他喜欢的那种。他吃了一半,抬头看秦以岫,又看见那个人低头在回消息,手边的咖啡还没动。过了一会儿,秦以岫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说今天处理完一件事就回来。

      章昔点了一下头,没有把还没说完的心事放在早餐桌上。

      上午他去了画室。

      十月的光已经跟九月不太一样,照进窗户时很薄,桌面的木纹比夏天清楚。房间里只够放一张工作台,两只画架,墙边的窄柜上堆着纸和工具。章昔把窗开一道缝,先将昨天用过的抹布收起来,又把新画布绷到架上。

      那幅台灯和茶杯很小,不需要画得很满。他把照片摆在旁边,用铅笔轻轻定好位置。画到杯把时停了几次,最后擦掉重来。擦屑落在桌上,他用手掌扫开,发现自己刚才下笔太重,布面上留下浅浅一道印。

      他换了橡皮,一点点擦,仍能看见。

      手机在包里振了一下。他放下笔去拿,是秦以岫发来餐馆的定位,说已经订好桌,靠里面,不吵。章昔回了知道,想了想,又补一句我十二点左右出发。

      秦以岫很快回复,好。

      他将手机放回桌角,重新看那只杯子。多出来的一道铅笔印并没有破坏画面,上色以后也会被盖住。他却在那儿耗了很久,仿佛不把它彻底弄掉,后面的颜色便都无法落下去。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十一点四十。章昔拿湿巾擦了手,站在窗前透一会儿气,才收拾东西出门。

      餐馆比他记得的热闹。

      一楼坐了几桌带孩子的客人,楼梯口有人在等打包,店员领他上二楼,说秦先生已经到了。章昔沿着窄楼梯往上走,墙上贴着几张旧菜的照片,有一张翘起一角。他伸手顺便按了一下,没按住,纸又弹回来。

      秦以岫坐在靠窗的小间里,门是推拉式的,没有完全关上。看见章昔,他站起来,先替他把椅子拉开一点。

      “先点了汤,别的等你。”

      章昔把包放下,接过菜单。秦以岫问那家画材店开门没有,章昔说我还没去,打算吃完过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气氛比昨晚好一点。章昔在菜单上选一道鱼,又问秦以岫想吃什么。秦以岫说都行,便让他定了另一道蔬菜。

      点完菜,他起身去洗手。水池在走廊尽头,他洗净手指间残留的铅笔灰,看见镜子边角贴着一句提醒,水龙头要拧紧。他关好水,手心在纸巾上按了两下,回来的时候,听见房间里多了一个声音。

      是苏屹良。

      他站在门边,本来想直接进去,听见秦以岫说文件已经发过去,脚步便停了一下。对方似乎只是过来拿点东西,椅子都没有拉开,纸张翻过一页,很快又合上。

      “你今天也没休息?”苏屹良问。

      “等那边确认。”秦以岫说,“下午就回去。”

      “昨天看展怎么样?”

      章昔的手指按住衣角。他透过门缝看不见秦以岫的脸,只能看见桌边那只白色纸巾盒,刚才自己坐下时还往里面挪过一点。苏屹良的声音很自然,像同事之间随口问一顿饭好不好吃。

      秦以岫答得也很自然:“展挺好。他有点闹情绪,一会儿就好了。”

      章昔站住了。

      走廊上有人端菜过去,他往墙边让了一下。托盘擦过身前,带起一阵热气,汤的味道很浓。他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手的纸巾,已经捏成一小团,指尖慢慢陷进去。

      房间里苏屹良问了一句怎么了。

      秦以岫说:“介绍的时候说成朋友。他以前让我这么说,我没再问过。昨晚解释了,也道歉了。”

      他说得没有不耐烦,更没有故意让人难堪的意思。正因为这样,章昔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一句难过。那个朋友,那句闹情绪,或者他如此笃定的一会儿就好了。原来昨晚关灯以前的沉默,早上坐在餐桌前那一点迟疑,到了这里,都只是一段还没结束的小脾气。

      只要等一会儿。

      章昔低下头,将手里的纸团展开,已经皱得很厉害了。

      苏屹良说了句:“那你们好好吃饭,我不占时间。”

      秦以岫应了一声,纸张又响。章昔退后两步,走到楼梯口,丢掉那张湿透的纸。垃圾桶里放着一只踩扁的纸杯,他看了几秒,听见门被拉开,苏屹良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碰上,苏屹良叫他名字,笑着说来了。

      章昔点头,问好。他脸上还来得及放一个笑,所以苏屹良没有发现什么,只说你们慢慢吃,昨天有事没过去,听说画挂得不错。章昔说谢谢,话很轻。秦以岫也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那里,问不是去洗手了吗。

      “洗完了。”

      “怎么站这儿?”

      章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刚才给人让路。”

      秦以岫往走廊看了一眼,确实有店员推着餐车过来,便伸手将门拉开,让章昔先进去。那只椅子还留在原处,座面朝着桌子,包在旁边,没有一件东西动过。章昔坐下来,觉得自己刚才离开的时间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汤已经上了。秦以岫拿起汤勺,替他盛一碗,放在面前,说小心烫。

      章昔看着碗里浮起的油花,没有伸手。

      “苏屹良来送文件?”他问。

      “嗯。楼下碰上,顺便拿给我。”

      “你们刚才在聊昨天的展?”

      秦以岫点头:“他问了一句。”

      章昔抬起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秦以岫没有避开,反而问他怎么了。他是真的不知道。章昔心里那一点在走廊上发凉的地方,此刻又慢慢往下沉。他若现在说,我听见了,秦以岫会不会再解释一次,再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那句话的意思也许真的不坏,只是听见的人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哭过的、忍回去的,原来一直没有被当成什么长久的事。

      “没什么。”他说。

      秦以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声问:“还是昨晚不高兴?”

      章昔嘴唇动了一下。他甚至想笑,可是没有笑出来。

      “有点累。”

      秦以岫应了一声,将他面前的茶换成温水,说今天早上醒太早,下午回去睡一会儿。

      章昔捧起水杯,掌心一点点热起来。他不想在餐馆里吵,也不想把自己的难过突然倾倒到秦以岫面前,叫人立刻知道怎么安放。他只是很累。这个理由在此刻是真的,不是一句暗示,不需要对方猜,然而听见秦以岫那样回答,他仍然感到眼睛发酸。

      菜上来以后,秦以岫将鱼腹的一块夹到他碗里。章昔低头吃,吃得很慢。对方问起展期里的那次交流,定下来没有。章昔摇头,说周未明还在协调大家时间。

      “你需要准备什么?”

      “不太需要。她说就聊一点画的时候想的事,观众问什么再答。”

      秦以岫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问:“昨天有没有人想买?”

      章昔握筷子的手停住。

      秦以岫说:“我看有人拿你的名片。”

      “拿名片不一定是想买。”

      “我知道。只是问问。”

      章昔嗯了一声。他知道秦以岫没有恶意,甚至是在努力接着他昨天的事说。可一夜之间,许多本来很普通的问题都变得难答。他不想将那个价钱、将自己写下价格时的一点犹豫,带到此刻的饭桌上来。那些东西原本属于画,现在只要和秦以岫谈起,便好像又成了对方可以了解、可以给出一句挺好的事情。

      他想要的那一部分却仍在走廊里。

      吃到后来,秦以岫察觉他始终没怎么说话,便没有再找新话题。两个人安静地把饭吃完。结账的时候章昔拿出手机,秦以岫说付过了。他点头,把手机收回去,站在楼梯口等对方拿外套。

      出门以后,日光比上午亮了一点。街边一辆送货车停着卸箱子,店员在后面举着单子核对。章昔看了一会儿,往画材店那边走。

      秦以岫问要不要一起去。

      “你不是还有事?”

      “可以先陪你买。”

      章昔摇头:“不用。我挑东西要一会儿,你回去吧。”

      秦以岫看着他,似乎想再说什么,手机却在口袋里振起来。他拿出看了一眼,没有接,先问章昔晚上几点回去。

      “不知道。画完那一层再说。”

      “那我晚点问你。”

      章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抬手把肩上的包带提正,转过身,走过那辆正在卸货的车。快到街口时,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秦以岫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手机放在耳边,眼睛也朝这边看。章昔立即收回视线,加快两步,转过了弯。

      画材店里有几个学生,围着一排画笔讨论。章昔等他们挑完,才去拿自己要的东西。底料在最下层,他蹲下,拎起一罐看标签,生产日期很新。老板问他还要别的吗,他说再拿一瓶松节油,想了想,又要了两支细一点的笔。

      老板打包时问他在哪儿教画。

      “不教。”章昔说,“自己画。”

      “那也挺好。现在小朋友学这个的多。”

      章昔笑了一下,没有解释自己不是在找一份教画的工作。他接过袋子,走出门,风吹过手指间的塑料提手,有一点冷。他站在路边看手机,秦以岫发来一条消息,说刚才忘了问,拿东西方不方便,需要就叫他。

      章昔打了不用,又删掉,最后回:“不重,我自己拿得动。”

      他是真的拿得动。

      回画室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到一处靠窗的座位,把袋子放在脚边。窗玻璃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看外面的街景时,树干和招牌都在那一处错开一点。他的手机放在掌心里,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一张照片,问这是不是他参加的展。

      照片是宣传页,章昔的名字在下面。何青梧从他前一天发的朋友圈里存下,又转给自己以前的同事看,回来问他能不能多发两张清楚的。章昔找出手机里的照片,发了一张画,一张展厅,没有发自己的那张。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

      她问吃饭了没有,展厅远不远,要不要去看看。章昔说还要展几周,来以前告诉他,他过去带她。何青梧在那边说好,又问父亲能不能周末休息,她回头去商量。

      章昔听着,原先紧绷的肩膀稍微放下来。他说不用特意请假,哪天都有空再来。母亲笑他,怎么会没空,你画都挂出去了,去看一眼又不费什么。章昔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以岫昨天去了吧?”她问。

      “去了。”

      “那就好。你忙这些,人家也忙,凑个时间不容易。你们晚上一起吃饭没有?”

      章昔看着玻璃上的那一道划痕,说没有,结束挺晚的。母亲听见,便又嘱咐他别总顾着别的,把饭忘了。她没有说错任何话,每一句都是惦记。他答应着,等电话挂掉,手指却很久没从耳边放下来。

      他不想对谁说秦以岫不好。

      说出去,那个人买的糕、带来的外套、替他夹过的一块鱼,又仿佛都能摆在对面,证明他的委屈没有必要。他也知道那些都是真的。最难受的是知道。知道秦以岫没有故意,知道那个人已经在尽力,所以连自己为什么还是这样都要再想一遍。

      公交报到站名,他回过神,提起袋子下车。

      下午画室楼道里很安静。郑禾的工作间开着门,地上放着几条长木料,见他经过,叫他来搭把手。章昔将袋子放下,帮着把一只大框扶起来,架到工作台边。他手指抵着框的内沿,郑禾在另一边调角,说别动,再往左一点。

      两个人忙了十几分钟。框立稳以后,章昔手心压出一条红印。郑禾递了瓶水给他,说谢谢,明天下午这只要送走,他一个人总不好使力。

      章昔坐在旁边小凳上喝水,等手上的印子慢慢退。郑禾蹲在地上整理工具,没有问他眼睛为什么有点红。过了一会儿,只抬头说,你那罐底料是不是新买的,别放门口,等下有人搬东西容易撞。

      章昔回过头看见袋子,站起身,提回自己的房间。

      这样的日常很好。框要有人扶,木条要对齐,问了左一点,便真的只要往左一点。他在画架前坐下,打开那罐底料,沿着原先的铅笔印薄薄刷了一层。刷到一半,忽然停住,手背在眼睛下面擦了一下。

      没有人问他,他也终于不必回答没事。

      天黑前,那一层底色刷完了。他给客户拍了一张进度,注明现在只是底层,不是最终颜色。发完以后,客户回复不急,说你慢慢来,等得及。章昔看见,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松开很小的一点。

      他把笔洗净,放好,又去洗手池把那只空瓶冲了冲。水流过瓶身,在凹下去的标签边积了一道。手机振起来,秦以岫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低头看着,许久才回一句都可以。

      这三个字发出去,他自己也觉得不好。中午秦以岫说都行的时候,他也问不出真正的口味。现在轮到自己,好像两个人只要稍微累一点,就又回到最省力、也最容易错过的地方。

      他站在水池边,重新打了一行字。

      “想吃热的面,清淡一点。”

      秦以岫回好,问要不要接。

      章昔看着那两个字,眼睛一点点热起来。他确实想有人来,想在楼下看见熟悉的车,想走过去,不必先想自己是不是耽误了谁。可他也仍然记得门后的那句话,记得秦以岫说一会儿就好了时那么自然的声音。

      最后他回:“你来吧。我还要洗笔,半小时以后。”

      秦以岫说好。

      章昔将手机放下,重新打开水龙头。笔其实已经洗干净了。他一支支拿起来,检查笔毛有没有散,把多余的水在布上压掉。半个小时不需要那么久,他却没有先下楼。他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底色尚湿的小画,第一次认真想,自己是不是也一直在等那个一会儿。

      等秦以岫忙完,等对方想起,等自己终于不难过。

      他以为只要把时间再多给一些,就能等到一个自然的结果。可今天在门外听见那句话,他忽然发现,秦以岫等的是他自己好起来。

      他们在等两件不同的事。

      楼下响起一声很短的喇叭,章昔拿起包,关窗,确认电源已经断开,才慢慢走出去。楼道的灯坏了一盏,他从暗处走到亮处,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随着脚步一点点缩短。

      秦以岫在车边等他。见他下来,先接过装底料的袋子,摸到重量,问这么沉,怎么说不重。

      章昔看着他的手,低声说:“因为我能拿得动。”

      秦以岫抬眼看他。章昔没有继续,坐进车里,把安全带扣好。窗外那个人绕到驾驶座,开门,上车,熟悉的气息靠近了一点。章昔在座位上蜷起手指,过了一会儿,才问:“面是回家煮吗?”

      秦以岫说是,菜已经洗好了。

      章昔点了点头,望着前面的路,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顿面会是热的,会清淡,会按他刚才说的放一点青菜。秦以岫在这些地方从来没有敷衍过。

      可是那句话仍然跟着他上了车。

      回家以后,秦以岫先把水烧上。章昔把东西放回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袋子里的底料应该带去画室,不必拿回家。他伸手去提,秦以岫看见,说放着,明天去的时候再拿,不用今天送回去。

      “我知道。”章昔说。

      他只是无事可做。

      厨房里切好的番茄放在一只玻璃碗中,青菜泡在水池,面还没拆。秦以岫将衣袖挽高,伸手去拿锅盖,手背上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出来的红痕。章昔看见了,走过去问怎么弄的。

      秦以岫低头看了一眼,说下午搬一个纸箱,边上有钉子,擦了一下。

      章昔握过他的手,拿到灯下看。伤口很浅,已经不出血了,长长一道,看着却让人不舒服。他去柜子里找碘伏,拿来以后,秦以岫的另一只手还在扶锅柄。章昔把那只锅柄往里面转,叫他别动。

      棉签刚碰上去,秦以岫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疼?”章昔抬头。

      “有一点。”

      章昔的动作便又轻了些。他擦过那一道红痕,觉得自己的手也跟着有点发麻。上午在餐桌旁,中午在门口,他心里有许多话,还没有找到能说完的地方,可现在看见秦以岫受了这点小伤,仍会先去找棉签。这件事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可怜,只是很难过。他愿意关心,愿意留下来,愿意在那个人皱一下眉的时候立刻抬头。所以才更不知道,自己那些小得快被忽略的动作,什么时候也能被对方这样发现。

      处理完以后,他把棉签扔掉,问要不要贴一下。

      秦以岫说不用,洗菜会沾湿。

      “那我洗。”

      章昔站到水池前,慢慢捞起青菜。一片叶子卷着,他用指腹从叶根推上去,把夹在里面的一点泥洗掉。秦以岫在旁边拆面,锅里的水响起来,两个人肩膀偶尔碰到,他没有退开,也没有靠过去。

      吃面的时候,秦以岫将自己碗里的青菜多夹给他几片。章昔摇头,说够了,又替他把那只沾到汤的袖口往上翻一折。翻完以后,他看见刚才擦过碘伏的地方,一片淡淡的黄色,边上干干净净。

      “你下午是不是一直没休息?”他问。

      秦以岫说处理完事情,坐了一会儿。

      “别总喝咖啡。”

      “今天只有两杯。”

      章昔抬起眼:“这就不少。”

      秦以岫没有争,答应明天少喝一点。桌上的花安静地摆着,昨晚剪下的叶子已经收进垃圾袋,只剩那把剪刀放在窗台。章昔顺着花枝看过去,想起齐安说过包装纸太薄,想起自己前几天抱着纸卷站在路边,秦以岫在电话里陪他等过一辆车。那时候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也被放在心上。可这种知道,总会在另一个时刻变得不够用。

      秦以岫问他面淡不淡,他低头尝了一口,说正好。

      饭后他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秦以岫从他手里接过去,让他先去坐,章昔便回到客厅,拿起那本从市集买回来的画册。封面还包着原来的透明书套,他拆到一半,发现角上有一道细裂口,怕继续拉会扯坏,便停住,去抽屉找胶带。

      胶带在最底下,旁边压着以前的一张展览票根。他看见上面的日期,手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只将胶带取走,轻轻把抽屉推回去。

      秦以岫洗完碗出来,看他伏在桌前修书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章昔以为他要问票根,抬起头,那个人却只问要不要开亮一点,别看不清。

      章昔点了一下头。

      客厅的灯亮了。他重新低下头,对齐那道裂口,将透明胶一寸寸压平。胶带底下那一点白仍然看得出来,他伸手摸了几遍,终于把书合上,放到了膝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站在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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